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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村子 ...

  •   槐树坳是个很小的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挤在两座山之间的一块谷地里。
      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看见五个穿白袍的仙长从天上落下来,手一抖,烟杆掉在了地上。
      "仙、仙长……"
      他是村长。顾远说明了来意,他连连点头,把几个人往自己家里让,一边走一边搓手,搓得手背都红了。
      "妖兽……是,是妖兽。"村长给他们倒茶,茶水洒了一桌,"就在北山里头,有个洞。这两个月,村里没了好几个后生,都是进山砍柴,就再没回来。"
      "那妖兽长什么样?"顾远问。
      "这……"村长的眼神躲了一下,"天黑,看不清。个头大,大得很。"
      "什么颜色?几条腿?有没有人看见它伤人?"
      "都、都没看清……"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仙长们本事大,进山一看就知道了。洞就在北山半腰,我明天一早找人给仙长们带路。"
      吴策还想问,被顾远一个眼神按住了。
      望舒一直没说话。他端着那碗茶,没喝,只是看着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放着一只小小的木马,漆都掉光了,马背上缠着一根红绳。灶台边上挂着一件小孩的棉袄,打着补丁,袖口却是新缝的。
      可这屋里,一个孩子都没有。

      那天夜里,他们在村长家的偏屋里歇下。
      "不对劲。"吴策一关上门就压低了声音,"那老头说话一直在躲,问什么都说看不清。个头大,大成什么样?连个颜色都说不出来?"
      "还一个劲地催我们进山。"秦素说。
      方默难得开口:"村里没有孩子。"
      几个人都看向他。
      "我们进村的时候,"方默说,"一路上,没有一个小孩。晾的衣服里有小孩的,门口有小孩的鞋,可一个人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远皱着眉:"要不要先传讯回宗门?"
      "就算现在传讯,"吴策说,"来人也要两天。要是真有人在山里……"
      几个人都看向望舒。
      望舒这才意识到,他们在等他拿主意。这里只有他一个金丹。
      他想起陆知微复盘时说的话:你连骨头都没看,就提着剑上去了。
      "先别进山。"他说,"我去问问。"

      他在村子后头的井边,找到了一个年轻的妇人。
      她在打水,打了一桶,又倒回去,再打一桶,又倒回去,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吓得一哆嗦,水桶砸在井沿上。
      望舒没有走近。他站在几步开外,把剑解下来,放在地上。
      "我不是来害你的。"他说,"我只想知道,你们的孩子去哪里了。"
      妇人盯着他,嘴唇抖了半天。
      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不是妖兽……"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是仙人。山上的仙人。"
      "两个月前,他来了。他把村里的孩子全带走了,关在山上。他说,要我们去城里的仙门挂任务,就说山里有妖兽伤人。等仙门派人来了,就把人往北山引。引一次,还一个孩子。"
      "引不来,"她捂住嘴,"引不来,就杀一个。"
      望舒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之前……来过人吗?"
      妇人点点头。
      "来过两拨。一拨三个,一拨两个。都是年轻的仙长,穿得很好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都进了山。都没有出来。"
      "我家小宝……还在上面。"她说,"仙长,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进山,你们快走吧。可是你们走了,我家小宝……"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井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望舒回到偏屋,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屋里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吴策第一个跳起来:"这是陷阱!任务本身就是个饵!那个人专门拿任务骗修士上门!"
      "之前来过两拨,都没出来。"秦素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人的修为……"
      "至少金丹。"顾远说。他的脸色比谁都白,嘴唇抿得死紧。
      望舒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顾远在想什么,只看见顾远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传讯符上,按得指节发白。
      "我们走吧。"顾远说,"现在就走。回宗门禀报,让长老来处理。"
      "那孩子们呢?"望舒问。
      没有人说话。
      "我们走了,他们引不来人,就会杀一个孩子。"望舒说,"等长老来,要两天。"
      "那你想怎样?"顾远的声音有点冲,"就凭我们几个?那是一个专门吃修士的金丹!我们四个筑基,你一个刚结丹没多久的……"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望舒摸了摸袖子里那枚玉符。
      贴身带着,不许离身。遇险时捏碎,我会到。
      可陆知微在闭关。他不知道这一捏下去,陆知微能不能出得来,能不能赶得到。他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像上一次那样,等着那个人来把自己捡回去。
      "你们在村外等我。"望舒说,"我一个人去。"
      "不行!"秦素脱口而出。
      "我是金丹。"望舒说,"他要的是年轻修士,你们去了,就是送给他的。我一个人,他未必吃得下。"
      他攥了攥袖子里那枚玉符,没有拿出来。那是他和陆知微的约定,他会好好带着。
      "你们在村外找个地方藏好。"他说,"要是看着不对,或者天亮了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逃,别管我,立刻回宗门。"
      顾远看着他,紧咬牙关没有说话。

      北山的洞,比望舒想象的要深。
      洞口挂着藤蔓,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越往下走,空气里那股腥甜的气味就越重。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干了的血。
      走到尽头,是一间很大的石室。
      望舒看见了那些人。
      五具。靠着石壁坐着,穿着各色宗门的袍子,一个个干瘪得像被抽空了的皮囊,眼眶深陷,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能从衣服上看出来,他们都很年轻。
      石室的另一头,是一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挤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在吃奶。他们蜷在一起,看见他进来,连哭都不敢哭。
      "又来了一个。"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声音很轻,很温和,像一个教书先生。
      望舒猛地转身。
      那是一个很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大病未愈。他站在石阶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冲他笑了笑。
      "金丹初期,这么年轻,看来根骨上佳。"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难得的货物,"好,好。比前面那几个,都要好。"
      他抬起手。石室四壁的符文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整间石室罩在了里面。
      望舒感觉到丹田里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他的金丹,往外扯。

      那是望舒打过最难看的一仗。
      没有剑招的漂亮,没有大比擂台上的喝彩,也没有秘境里那种忽然开窍的通透。他只是一剑一剑地砍,一剑一剑地挡,每一剑都要顶着那股往外抽的力道,像在齿轮里挥剑。
      那人的修为和他相当,手段却多得多。阴风,毒雾,从地底伸出来的枯骨手臂。他一边打,一边还在说话,温和地,慢条斯理地: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孩子,就是好养。灵气足,根骨好,心思干净。"
      "那些散修,油得很,吸起来一股子泥腥味。"
      "你猜,你那几个同门,会不会来救你?"
      望舒一剑劈散了毒雾,喘着气,一声不吭。
      他把那套剑法从头使到尾。一式,两式,三式……六式。每一式都比上一式更难,每一式都比上一式更耗灵力。到第六式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是用意念在推着剑走。
      可那人也在喘。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望舒看见了一个破绽。在那人抬手引动符文的一瞬间,左肋下空了一寸。
      就一寸。
      他没有想。剑就已经去了。

      剑刺进去的感觉,和刺进妖兽的身体不一样。
      更软。更热。
      那人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淌到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好剑。"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让剑刺得更深,一只手抓住了望舒握剑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小姑娘,"他凑近了,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以为,你们那些名门正派,就比我干净吗?"
      "你回去问问你们宗门……那些灵宠是怎么来的,那些器灵……是用什么炼的……"
      他笑了一声,没笑完,就不动了。
      石室四壁的符文,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望舒站在那里,握着剑,很久都没有松手。
      那人的身体挂在他的剑上,慢慢地往下滑,最后倒在了地上。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流到他的手上,热的,黏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杀了一个人。
      不是妖兽,不是雪瞳豹。是一个人。会说话,会笑,会叫他"小姑娘"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八楼窗边一遍一遍听着"下去吧"的自己。那时候他觉得,死是一件很轻的事,轻得像一片雪。
      可原来死不是轻的。它有温度,有重量,有气味。它就在他的手上。
      他把剑拔了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到铁笼前,一剑劈开了锁。
      孩子们缩在里面,看着他,看着他满手的血,没有一个敢动。
      望舒蹲了下来。他想笑一下,让他们别怕,可他的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
      "……出来吧。"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带你们回家。"
      最小的那个孩子,被一个大一点的女孩抱着。女孩看了他很久,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顾远他们在村口看见了他。
      他从北山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串孩子,大的牵着小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最小的。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脚步很慢,却很稳。
      村子里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那个在井边哭的妇人第一个冲出来,扑过去抱住了一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槐树坳都在哭。
      望舒站在那一片哭声里,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一个老人。袖子里那枚玉符,还好好地贴着他的手腕,没有碎。
      他没有捏它。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顾远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望舒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扶着树干,弯下腰,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一口一口的酸水。
      没有人上前。他们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刚刚一个人杀了一个金丹邪修、救回了一整个村子的孩子的人,扶着一棵树,吐得像个第一次喝醉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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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11.3号结束。11.4号开始第二卷,一天两章,目前更新到11.5号,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全文已写完,放心观看,绝对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