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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异类 ...

  •   望舒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眼泪都干了,只剩下一阵一阵的抽噎。阮昭一直坐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隔一会儿,就轻轻拍一拍他的背,像很多年前逃难路上那样。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阮昭才开口。
      "娇娇,哥哥想求你一件事。"
      望舒抬起红肿的眼睛。
      "这几年,我在外面打仗,看得太多了。"阮昭低着头,声音很轻,"凡人的刀剑,在修士面前什么都不是。一个筑基的修士,就能把一整队兵马杀个干净。我们庆国,就是这么没的。"
      "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望舒:"我想修仙。"
      望舒愣住了。
      "我知道我年纪大了,也知道我没什么天分。"阮昭苦笑了一下,"可是娇娇,这世上,我就只剩你了。你在山上,我在山下,你能活几百上千年,我能活几年?等我老了,死了,你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我不想这样。我想……一直陪着你。"
      "哥……"
      "你能不能教教我?"阮昭说,"给我一部功法,入门的就行。我自己练。练不成,就当是我命不好,也没什么损失。万一练成了呢?练成了,你带我进天衡宗,就说是你在山下发现的好苗子。你给宗门找了一个天才,谁会怪你?"
      望舒沉默了。
      他知道宗门的规矩。内门功法不得外传,私传者,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宗门。
      可他看着哥哥。看着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看着那双比杂役院时更粗糙的手,看着那张比记忆里苍老了太多的脸。
      父皇母后都不在了。这世上,他也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而他在山上吃好的、穿好的、学剑、结丹的时候,哥哥在杂役院里挑水,在战场上挨刀。
      他欠他的。
      "……好。"望舒说。

      他没有带功法下山。他也不需要带。
      那部引气入体的功法,他当年一个字一个字查着字典读下来,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他向破屋的主人借了纸笔,就着窗口那一点光,一笔一画地默写出来。写完了,又一句一句地给阮昭讲:气从哪里起,走哪条经脉,在哪里停,哪里容易出岔子。
      阮昭听得很认真,一句都没有漏。
      望舒又从储物袋里翻出几瓶丹药,都是他平时攒下来的,一股脑塞进阮昭手里:"这个是固本的,这个是疗伤的,这个……这个你练到引气入体再吃。一次只能吃一颗,别贪多。"
      "嗯。"
      "还有,"望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哥,这部功法,你千万不要传出去。宗门里的规矩很严,要是被人知道了……"
      "我知道。"
      "还有,"望舒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修仙之人,要斩断凡尘。你既然决定修仙,就不要再想庆国的事了。那些都过去了。父皇母后……也不会想看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你好好修炼,将来进了宗门,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阮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望舒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时辰,急急忙忙站起来:"我明天还有任务,得回去了。哥,你就住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我去跟真人说你的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阮昭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带着哭过的红,却很亮。
      "哥,"他说,"你还活着,真好。"
      门关上了。

      阮昭坐在昏暗的屋子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几页墨迹未干的纸。
      斩断凡尘。不要再想庆国的事了。那些都过去了。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了下去。
      然后他把那几页纸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望舒回到鸣鹤峰,天已经黑透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开口。问他为什么骗自己,问他知不知道庆国亡了,问他知不知道哥哥就在外院挑了几个月的水。还有哥哥入宗的事,功法的事。他想了很多种问法,每一种想到最后,心里都乱成一团。
      可他推开门的时候,静室的门是关着的。
      门口的道童冲他行礼:"阮姑娘,真人闭关了。"
      望舒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又是闭关。
      他算了算日子。上一次闭关,还是他偷跑下山之前。之后陆知微去秘境捞他,守着他养伤,又和他约法三章,一直没有再闭关过。拖了这么久,是该闭关了。
      他知道这很合理。
      可他还是在门口站了很久,攥着袖子里那枚星纹玉符,攥得手心发疼。
      "……等你出来。"他对着那扇门,很轻很轻地说,"等你出来,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第二天一早,顾远一行在山门前等他。
      五个人,轻装简行。任务只是调查,不必动手,查清了妖兽的来路,回来报给宗门就行。顾远把路线图摊开讲了一遍,南下三百里,御剑两天就到。
      和他们同行的,除了顾远,还有一个叫秦素的女弟子,和两个男弟子,一个叫方默,话少得像个闷葫芦,一个叫吴策,嘴碎得停不下来。
      一路上,望舒很少说话。
      吴策起初以为他是摆架子,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在想事情,想得很出神,有时候御着剑都会走神,被秦素喊一声才回过神来。
      可一旦停下来,他就不一样了。
      第一夜在林子里扎营,他主动说:"我来守上半夜。"
      顾远愣了一下:"师妹是金丹,辛苦了一天,该先歇着。"
      "就是因为我是金丹,"望舒说,"才该我守。你们修为比我低,更需要调息。"
      他一个人坐在火边,守到了下半夜。换班的时候,方默看见他膝上横着那柄剑,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块什么东西,一直在往里渡灵力。
      第二天路过一片乱石滩,吴策看见石缝里卡着几块白骨,大惊小怪地嚷嚷:"人骨!这里死过人!"
      望舒走过去,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是狼的。"他说,"腿骨上有爪痕,头骨是长的。不是人。"
      吴策讪讪地闭了嘴。顾远在一旁看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方默却没有走。他站在那几块狼骨旁边,往北边望了一眼。乱石滩的尽头是一片矮山,山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往北二十里,"他说,"有个坑。"
      几个人都看向他。这一路上,方默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我师父年轻时候路过那里,见过。"方默说,"现在长满了草,看不出来了。"
      正是晌午,日头毒,顾远便让大家在石滩边的树荫底下歇一歇脚。吴策啃着干粮,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什么坑?"
      方默把水囊塞好,靠着树干,慢慢说了起来。

      "很多年前,这一带有一只狮妖。元婴。"
      "没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有一年,它开始抓活物。修士,凡人,灵兽,山里的野兔野鹿,只要是活的,它都抓。抓来了,就扔进一个坑里。那坑是它自己刨的,十几丈深,四壁光溜溜的,元婴的威压罩在上头,谁也爬不出去。"
      "它不吃,也不杀。只是蹲在坑沿上,冲底下说:你们里头,混着一个异类。把它找出来,我就放你们走。"
      "异类?"吴策问,"什么异类?"
      "它没说。"
      "一开始,坑里分成了两拨。会说话的,和不会说话的。"方默说,"修士、凡人、开了灵智的灵兽站一边,野兔、野鹿、山猪站另一边。坑底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不会说话的那一拨,没几天就被吃光了。"
      "然后是人和兽。"
      "人多,兽少。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几只灵兽会说话,会求饶。听说有一只白鹿跪了下来,说它修了三百年,从没伤过一个人。"
      "没用。"
      "灵兽也没了。狮子在上头看着,说:还没找到。继续。"
      秦素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剩下的,就都是人了。修士,和凡人。"方默顿了顿,"这一回,谁都没有先动手。修士心里觉得自己跟凡人不一样,可谁也拉不下这个脸,做第一个把话说破的人。"
      "就那么僵着。三天,五天。坑里没处遮挡,修士入定的时候,凡人就在旁边看着。修士分到的水比凡人多,站的地方比凡人干,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往凡人身上落。也许是他们藏得不好,也许是他们根本就没想藏。"
      "后来有一天夜里,一个凡人摸了块石头,去砸一个睡着的修士。"
      "没砸中。修士醒了,一抬手,就把他杀了。"
      "这下好了,"方默说,"有理由了。"
      "凡人比灵兽好杀得多。"
      树荫底下,谁都没有出声。远处的乱石滩上热气蒸腾,连石头的影子都在晃。
      "再往后,"方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修士按门派分。门派分完了,按师承分。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按使剑使刀、修什么功法分。再后来,按口音,按是哪里人,按头发黑不黑,眼睛长成什么样。"
      "每一回,都有人说,这回找到了。每一回,狮子都说,没有。继续。"
      "最后,坑里只剩下一个人。"
      "狮子低下头看着他,说:现在找到了。你就是那个异类。"
      "然后它把那个人从坑里叼出来,放在坑沿上,转身走进深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吴策手里的干粮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发觉:"……那、那个人呢?"
      "疯了。"方默说,"在坑边上坐了好几年,见人就讲这件事,一遍一遍地讲。我师父就是听他讲的。后来有一年冬天,人就不见了。"
      "那狮子到底想干什么?"吴策急了,"抓那么多人,又不吃,就为了看他们自己打?到底谁才是异类?"
      方默没有回答。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异类。"秦素低声说。
      "也许,"顾远说,"它就是想看看,人能把'不一样'切得多细。"

      望舒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树荫边上,剑横在膝头,望着北边那道光秃秃的山脊。日头那么毒,他却觉得后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会说话的,不会说话的。人,兽。修士,凡人。门派,师承,口音,头发,眼睛。
      一刀一刀,越切越细。他想,要是那时候他也在坑里,他会被分到哪一边?
      他想到了自己。这具身子是阮皎皎的,庆国的公主,天衡宗的弟子,执枢真人的未婚妻。可住在里头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从别的世界来的、连这里的字都要一个一个查着认的人。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他算不算异类?
      又或者,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人,要是有一天整整齐齐地站到这个世界的人面前,算不算异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坑里,一开始,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异类。
      "阮师妹?"秦素碰了碰他的胳膊,"走了。"
      望舒回过神,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前走。走出去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山脊。
      这种事,他想,以后再也不要有了。
      不管是在哪个世界。

      进村之前,望舒挨个把众人的袖口、衣领都检查了一遍,连自己的也没放过。
      "阮师妹,你这是做什么?"秦素忍不住问。
      望舒低着头,把自己袖口抖了抖:"……被人撒过诱兽粉。有过一次,就长记性了。"
      秦素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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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11.3号结束。11.4号开始第二卷,一天两章,目前更新到11.5号,基本每天3000字上下,全文已写完,放心观看,绝对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