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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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昭在天衡宗山下的镇子里，已经等了七天。
他租了一间临街的破屋，每天坐在窗后，看着通往山门的那条石板路。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穿白袍的仙长，挑担子的杂役，赶集的百姓。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眼睛发酸。
四年了。
四年里，他回到了故土，看见了烧塌的城门和劈成两半的匾额。他隐姓埋名，混进一路诸侯的军中，从一个马前卒做起，挨过刀，挨过箭，也亲手杀过人。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手上的茧厚得能刮下木屑。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殿下"了。
然后，他听说了一个名字。
皎月仙子，阮皎皎。散修台上同阶无敌手，执枢真人的命定之人。
他攥着那张写着传闻的纸，坐了一整夜。
原来她还活着。原来她活得这么好。原来这四年，她一直都在那座山上，名声都传到了他这种泥里打滚的人耳朵里，却从来没有下山找过他一次，没有问过一句庆国，没有问过一句父皇母后。
他想，他得亲眼看看。
第八天的上午，他看见了她。
她从山道上走下来，一身素青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腰间悬着一柄剑。四年不见，她长高了，瘦了，眉眼长开了，比记忆里那个躺在他背上昏睡的小姑娘，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身上有光。不是真的光，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被好好养着的、没吃过苦的光。修为深厚，气色红润，走起路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阮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了又补的旧袍，磨得发白的靴子，还有那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手。
他在窗后站了很久，才推门走了出去。
望舒正在杂货铺门口挑驱兽的香，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娇娇。"
他回过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高，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从眉骨一直斜到下颌。
望舒愣了一瞬。
然后他手里的香"啪"地掉在了地上。
"哥？"
他不敢相信，又叫了一声："哥！"
他穿过人群跑过去，跑得太急，差点撞翻了一个卖菜的担子。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仰着头，上上下下地看："哥，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脸上这是怎么了？"
他高兴得语无伦次，眼眶都红了："父皇母后还好吗？庆国怎么样了？这几年太平吗？你呢，你过得好不好？我一直想回去看你们，可是……"
他说了一大串，说到一半，才发现阮昭一句都没有回答。
阮昭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望舒看不懂。
阮昭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他准备好了质问，准备好了冷笑，准备好了一见面就把这四年的账一笔一笔地摊在她面前。
可她扑过来，抓着他的袖子，问他父皇母后好不好，问他过得好不好，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假都看不出来。
他被噎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也许她真的不知道。
"你跟我来。"他说。
破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阮昭关上门，背对着他站了很久，才开口。
"庆国没了。"
望舒愣住了："……什么？"
"四年前，你到天衡宗的那年冬天，京城就破了。荣国人打进来，烧了三天三夜。"阮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父皇死在城头上。母后……没能出宫。"
望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荣国也没撑多久。连年打仗，又闹天灾，吞了庆国不到两年，自己就散了，诸侯各自为王，打成了一锅粥。现在那片地方，叫宁国。"
"不……"望舒摇头，"不对，不对，哥，你是不是记错了？你带了援兵回去的，真人说……真人说都没事的，他说你回去了，庆国没事……"
阮昭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回去？"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在天衡宗的杂役院里，给人挑了几个月的水，掏了几个月的阴沟。灵石被人偷，干粮被人扣，托人往峰顶递了三次话，一次都没有回音。最后我自己走下山，走回去，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望舒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杂役院。几个月。三次话。
他在鸣鹤峰上练剑、查字典、看天上没有鸟的时候，哥哥就在同一座山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挑水，掏阴沟。
而那个人，每天就坐在他身边，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回去了。"
"都没事。"
"你好好休息。"
望舒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他想起了那些压在枕头底下的信。
"我写了信的，"他喃喃地说，"我写了好多封。我想寄回去，想回去看你们。他说……他说既然入了仙途，就要斩断凡尘，不能再跟凡人有牵扯，牵挂越深，因果越重……"
阮昭听着，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斩断凡尘。"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就斩断了。"
"不是的，哥，我……"
"四年，"阮昭打断他，"你在那座山上待了四年。你学会了御剑，学会了剑法，结了金丹，成了什么皎月仙子。你有那么多本事，就没有一次，想过自己下山来看一眼？"
望舒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的。他想过很多次。等他学会了御剑，等他能出门了，他就自己飞回去看。
可他一直在等。等陆知微点头，等时机合适，等一个永远都没有到来的"以后"。
他以为有的是时间。
"我要去问他。"望舒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眶通红，"我现在就回去问他。他为什么骗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明明说过，有要紧事可以找他，他会帮忙的……"
"问他？"阮昭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会管吗？"
他走近一步，盯着望舒的眼睛："娇娇，你醒醒吧。那些仙人，从来就没有把凡人当成人过。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救父皇，救庆国，他连听都没听，扔给我几块灵石，就把我当仆人打发了。你知道天衡宗的人怎么说吗？凡人的小事。几十万条人命，父皇，母后，在他们眼里，就是凡人的小事。"
"他当年保佑庆国风调雨顺，不是因为心怀苍生，是因为你。你是他的命定之人，你平安了，他才能突破。庆国是死是活，他从来就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你这条命，好好地活着，好让他突破他的元婴。"
"他骗你，关着你，不让你寄信，不让你下山，就是怕你知道这些。你还要回去问他？"
"不是这样的。"
望舒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很快，快得几乎不经过脑子，就那么从嘴里冒了出来。
"他不是那样的人。"望舒说，"他……他是有点冷，不爱说话，可他对我很好。我刚醒的时候，是他守着我；我学剑，是他每天陪着；我在秘境里差点死了，是他来救的我。他替我挡了一击，哥，他抱着我，他的心跳得那么快……"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只是停不下来。
"他不让我寄信，是因为修道之人不该沾因果。藏经阁里的书也是这么写的，长老也是这么讲的。仙凡有别，救一人便沾一人的因果，这是道理，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他不告诉我庆国的事，也许……也许是怕我伤心，怕我乱了道心……"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望舒说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收回来，可那些话已经落在地上了，收不回来了。
他看见阮昭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
阮昭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妹妹。他背着走了半年的妹妹。他在杂役院里咽下所有屈辱时，心里一遍一遍念着的妹妹。
她站在那里，替那个人辩护。替那个眼睁睁看着庆国灭亡、看着父皇母后去死、把他当成仆人一样打发走的人辩护。
她说，他对我很好。她说，他有他的理由。她说，仙凡有别，这是道理。
她用的，是那些仙人的话。
阮昭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只是这些话陌生。她整个人都陌生。
记忆里的娇娇，是会哭的。摔一跤会哭，被太傅罚了会哭，听说一只鹦鹉死了也会哭上半天。可她刚刚听说父皇母后都死了，眼眶红了，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记忆里的娇娇，最恨别人说她不对。可她刚才被他一句一句地逼问，却没有发一次脾气，只是站在那里，一句一句地挨着。
记忆里的娇娇，叫他"昭哥哥"。刚才在街上，她叫的是"哥"。
他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可就是处处都不对。
他想，四年，足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换一遍了。那座山上的仙人，那座山上的道理，那座山上的锦衣玉食，把他的妹妹一点一点地泡软了，泡化了，泡成了他们那样的人。
她不是被骗了。她是被收买了。
她选了那个人。选了那座山。选了那些仙人。
她不再是阮家的女儿了。
阮昭慢慢地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翻涌上来的东西。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疲惫的，苦涩的，带着一点点哥哥该有的温和。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是哥哥太激动了。"
望舒愣愣地看着他。
"娇娇，"阮昭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父皇母后都不在了。这世上，哥哥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望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看见，那只拍在他头上的手，冷得像冰。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