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墨羽白鸦

17、第 17 章 假名

　　第二天一早，韩七带着四个人在城西等他。
　　"来来来，认识一下。"韩七热络地拍着身边人的肩膀，"这是赵三，这是钱四，孙五，李六。都是跑惯了秘境的老手，阮仙子放心。"
　　四个人冲望舒抱拳，笑容一个比一个和气。
　　望舒也抱拳回礼，脱口而出："阮皎皎。昨天说过了。"
　　赵三笑了一下，钱四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而过，望舒没有看懂。
　　御剑赶路的时候，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名字排了一遍。韩七，赵三，钱四，孙五，李六。
　　三四五六七。
　　他忽然反应过来，脸上腾地一热。
　　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些人出门在外，报的都是假名。只有他，傻乎乎地把真名报了两遍，一遍在演武台上，一遍在这里。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小说里，行走江湖的人都有个诨号，没有谁一见面就把身家底细交出去的。他看过那么多小说，怎么轮到自己，就全忘了？
　　他想问问他们的真名，又张不开嘴。人家不说，自然有人家的道理。何况他自己，不也说的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他这样安慰自己，把那点别扭压了下去。

　　秘境的入口在一片乱石滩的正中央，是一道悬在半空的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光，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
　　穿过裂缝的一瞬间，望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四周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林子：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抱不过来，叶子是暗红色的，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层薄薄的、泛着银光的雾。空气里的灵气浓得几乎要化成水，吸一口，经脉里都发烫。
　　望舒看得呆了。
　　他想，小说里写的秘境，原来是真的。
　　"别发愣，阮仙子。"韩七在前面招手，"跟紧了，这里头的东西，可不跟你客气。"

　　第一只妖兽是一头浑身长着骨刺的野猪，从树丛里冲出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震。
　　"阮仙子！"韩七往后一跳，"你剑法好，你先上！我们在后面给你看着，正好指点指点你的剑招！"
　　望舒没多想，拔剑就迎了上去。
　　野猪皮糙肉厚，他砍了十几剑才找到它脖子下面那块软肉，一剑刺了进去。野猪轰然倒地的时候，他手臂震得发麻，身上也挂了两道血口子。
　　回过头，五个人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鼓掌。
　　"好剑法！""阮仙子果然厉害！""刚才那一下侧身，漂亮！"
　　望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就忘了问，他们说要"指点剑招"，到底指点了什么。

　　那之后的几天，几乎都是这样。
　　遇到妖兽，永远是望舒第一个上。他们在后面喊着"小心左边""它要扑了"，偶尔扔出一两张符箓，打在妖兽身上不痛不痒。等望舒把妖兽砍倒，他们再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剥皮、取丹、挖骨。
　　分东西的时候，韩七总是笑呵呵地说："咱们一起进来的，按规矩，平分。这秘境是我们兄弟几个探到的消息，带阮仙子进来的，仙子也不会跟我们计较吧？"
　　望舒说不计较。
　　他分到的，是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骨头、一张有破洞的兽皮、几颗灰扑扑的妖丹。别人手里的，看起来和他的也差不多，只是他们收东西的动作特别快，往储物袋里一塞，就看不见了。
　　他不懂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在天衡宗，他缺什么，陆知微就给什么，他从来没自己买过、卖过、算过。
　　再说，他也不怎么缺这些。
　　散修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这一路上，他见过他们补了又补的衣裳，见过他们为了一株灵草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见过他们夜里守着火堆，一点一点地数储物袋里那几块下品灵石。
　　让一让，也没什么。
　　他只盼着，他们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他们对他很好。
　　好得让他有点不习惯。
　　一口一个"阮仙子"，叫得亲热。夜里休整，总是让他先调息，说他打了一天，最辛苦。守夜的事，从来不让他沾手："仙子累了，我们几个大老粗轮着守就行。"
　　有一次他们找到一处矿洞，洞口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不是凡物。望舒握着剑就要往里走，却被钱四一把拦住了。
　　"仙子别去，"钱四满脸关切，"这种地方最容易塌，里头还可能有毒虫。仙子金贵，伤着了怎么办？我们几个皮糙肉厚的先去探探。"
　　五个人进了洞，大半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个个满面红光，说里面没什么，就几块碎矿，不值钱。
　　望舒站在洞口，看着他们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心里忽然有一点不对劲。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们明明对他那么好。让他先休息，不让他守夜，不让他冒险。在天衡宗，除了陆知微，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
　　他想起苏晚把止血药扔给他时说的话：秘境里的东西，别什么都碰。
　　他又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们只是经验比他足，懂得比他多。
　　他把那点不对劲，又压了下去。

　　夜深了，望舒在火堆另一边闭目调息，呼吸绵长，已经入定。
　　韩七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睡死了？"
　　"睡死了。"赵三往火里添了根柴，嗤地一笑，"宗门里出来的大小姐，就是好糊弄。杀一路妖兽，分一堆烂骨头，还当咱们对她好呢。"
　　"小心点。"韩七没笑，"剑是真快。别让她守夜，也别当着她调息。万一她哪天回过味来，趁咱们入定给一剑，咱们五个加起来都不够她砍的。"
　　"那还带她？"
　　"不带她，谁去打前头那些畜生？"韩七看向林子深处，眼睛眯了起来，"再说，最值钱的那个，还得靠她。"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