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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幼崽 ...

  •   进秘境的第七天,韩七他们哭了。
      那是在一片开阔的山坳前面。山坳深处有一个石洞,洞口散落着一些白森森的骨头。韩七远远地看了一眼,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捶着胸口放声大哭。
      "老八……老八啊!"
      赵三、钱四他们也红了眼眶,一个个别过脸去抹眼泪。
      望舒被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阮仙子,"韩七抬起头,满脸是泪,"你有所不知。上回我们兄弟六个来这一带,就是在这里,老八被一头畜生叼走了。那畜生凶得很,是金丹的修为,我们几个拼了命才逃出来,连老八的尸骨都没抢回来……"
      他指着洞口那些骨头,声音都在抖:"那就是老八啊!"
      望舒看着那些骨头,心里一紧。
      "仙子剑法通神,"钱四也跪下了,"我们几个没本事,替兄弟报不了仇。只求仙子出手,斩了那畜生,也算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了!"
      五个人跪了一地,哭得撕心裂肺。
      望舒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这几天,他们让他先休息,不让他守夜,怕他累着,怕他受伤。他们对他这么好。现在他们的兄弟被妖兽吃了,尸骨就在眼前,他们求到他面前。
      他想起小时候蹲在花坛边,看着三只红蚂蚁围着一只黑蚂蚁。他什么都没想,就拿起了一根树枝。
      "好,"他说,"我去。"
      韩七爬起来,千恩万谢,替他理了理被树枝划破的袖口,又在他肩上拍了拍:"仙子千万小心,我们在后面给你掠阵。"
      望舒点点头,转身往山坳里走。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袖口和肩头,沾了一层极细的、带着甜香的粉末。

      它是从石洞里走出来的。
      一头豹。大得像一座小山,通体雪白,毛长而柔软,身上散着一圈圈淡灰色的环纹,在银色的雾里泛着淡淡的光。它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额头正中,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像一弯细细的新月。
      望舒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样的颜色。雪白的毛,冰蓝的眼睛,额头上一道淡金色的纹。那是演武场上,师妹抱在怀里的那只灵猫,只有巴掌大,会打小呼噜。
      可他来不及多想。
      那头巨豹看见他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条线。它弓起背,浑身的毛炸开,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朝他扑了过来。
      它的眼睛里只有他。不看别人,不看别处,只盯着他一个。

      那是望舒打过最难的一仗。
      它太快了。快到他的剑还没举起来,它的爪子已经到了眼前。他侧身躲开,肩膀还是被划开了三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它太重了,一扑过来,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砸断了一棵树。
      他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又迎了上去。
      一剑,被它的爪子拍开。两剑,被它躲过。三剑,四剑,十剑,二十剑。他用上了陈九教的巧劲,用上了苏晚教的虚招,用上了自己那套拆了又拼的剑法。每一招都只能伤到它的皮毛。
      他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耗尽。经脉里像烧着一把火,每一次挥剑,手臂都在发抖。
      可那头豹也在流血。雪白的毛被染红了一大片,它的动作慢了下来,却一次都没有后退。
      望舒渐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它从来不离开那个洞口太远。每一次扑向他,它都会在最后一刻收住,退回洞口前面,用身体挡住那个黑漆漆的入口。每一次喘息的间隙,它的眼睛都会往洞里瞥一下,很快,很急。
      那不是一头要吃人的妖兽的眼神。
      那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来不及去想。它又扑过来了。

      后脚跟抵到山壁的那一刻,望舒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然后,那根线出现了。
      那根他在松林里一直摸不到的线,在火边转了好几夜的念头,猛地一下被他抓住了。
      钢琴,蚂蚁,十一片叶子的三叶草,信鸽,那头被锁着的狼,磕头的老妇人,演武台上的尘土,苏晚那句"它只听我的",老孟那柄断了的剑。它们原本散落在他生命的各个角落,毫不相干。可此刻,他忽然看见它们之间,全都连着线。
      他的剑,就是把这些线连起来的东西。
      不是别人给他的招式,不是书上写的剑法,是他自己一路看过来、记下来、拼起来的。是那个五岁时能从一团乱糟糟的蚂蚁里看出谁在打谁的孩子,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闭上过。
      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名字。它不像他练过的任何一招,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招。它只是很自然地,从他心里流了出来。
      剑光过处,银色的雾被劈开了一道缝。
      那头雪白的巨豹,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它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洞口前面,没有再起来。
      望舒也跪了下去。
      那一剑抽空了他。他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臂软软地垂着,抬不起来,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丹田空空荡荡,连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胸口都像被刀割。
      巨豹还没有断气。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没有看他,而是一直,一直望着身后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它的前爪动了一下,像是想往那边爬。
      然后就不动了。
      望舒看着它,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发了!发了发了!"
      韩七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兴奋得发颤。
      望舒猛地回头。
      五个人从洞里钻了出来,满脸红光,手里提着一只铁笼子。笼子里挤着四五团雪白的小东西,只有巴掌大,冰蓝色的眼睛,额头上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它们缩成一团,发着细细的、尖尖的叫声,像是在找什么。
      "一窝雪瞳豹!四只!不,五只!"赵三笑得合不拢嘴,"趁小,看着跟猫崽子一个样,卖进那些大宗门,换个名字叫'灵猫',长老们出这个数都抢着要!养大了就是现成的灵宠,寻灵草、辨毒物,还能炼……"
      "老八呢?"
      望舒的声音很轻。
      五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你们说,它吃了你们的兄弟。"望舒指着地上那头一动不动的巨豹,"你们说,它是害人的妖兽。你们说,让我替天行道。"
      韩七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变了味。
      "阮仙子,"他说,"你还真信啊?"
      赵三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堆骨头是鹿的。"钱四掂了掂手里的笼子,"哪有什么老八。咱们兄弟一共就五个,从来没少过。"
      望舒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不是妖兽,"他的声音在抖,"它只是在护着它的孩子。"
      "妖兽?灵兽?"韩七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仙子,你是哪个大宗门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不知道外头的规矩?"
      他收了笑,盯着望舒,一字一句地说:"妖兽还是灵兽,全凭人定。我说它吃了人,它就是吃人的妖兽,杀了它是替天行道。我把它的崽子卖进你们宗门,它就是灵兽,是你们那些长老、那些小师妹心尖尖上的宝贝。你们抱着它们喊可爱的时候,想过它们的娘是怎么死的吗?"
      望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演武场上那只雪白的灵猫,蜷在师妹怀里,打着小呼噜。他也挤过去摸了摸,毛很软,暖烘烘的。他跑去后山,兴冲冲地告诉那头狼:我今天看见一只灵猫,特别可爱。
      他想起那头狼咧开的嘴,森白的獠牙。
      果然,你也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
      它说的不是他天真。它说的是,他和所有人一样,抱着别人的孩子喊可爱,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它的母亲现在在哪里。
      而现在,他亲手杀了一个母亲。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花坛边、替黑蚂蚁修了一道墙的孩子。
      这一次,他站错了边。

      韩七没有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望舒,看着那条垂着的胳膊,看着他嘴角不断淌下来的血,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老大,"孙五压低了声音,"她伤得不轻。"
      "大宗门出来的,"李六舔了舔嘴唇,"身上的好东西,只怕比这一窝崽子还值钱。"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慢慢散开,围成了一个圈。
      望舒抬起头,看着他们一步一步逼近。
      他想起了这一路。先休息吧,仙子累了。别守夜了,我们来。别进洞,怕你受伤。那些笑脸,那些关切,那一声声亲热的"阮仙子"。他想起进山坳之前,韩七替他理了理袖口,拍了拍他的肩。他在天衡宗四年,陆知微从来不碰他,别人也不敢碰他。那是这几年来,第一次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面沾着一层细细的粉末,泛着微光,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忽然明白了,那头豹为什么从头到尾,眼睛里只有他一个。
      怒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得他眼前发红。
      他咬着牙,逼着那片空空荡荡的丹田转起来。一丝,两丝,他从经脉的每一个角落里,把残存的灵力一点一点地压榨出来。经脉像要被撑裂,每一寸都在尖叫,他不管。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跪着,看着这些人走过来。
      丹田里,那片沉甸甸的东西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凝实。
      四周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疯了一样朝他涌来,在他身边卷起一道看得见的漩涡。
      头顶的天,暗了下来。

      银色的雾被搅成了一团墨。云层压得极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层深处有紫色的电光在翻滚、游走,发出闷闷的轰鸣。
      韩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雷劫……"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她要结丹!金丹雷劫!"
      五个人转身就跑。
      可是跑不掉。
      他们刚迈出一步,就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天上那团云牢牢地锁住了这片山坳,锁住了望舒,也锁住了站在望舒身边的每一个人。
      "阮仙子!阮仙子饶命!"钱四第一个跪了下去,"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我们不是人!求仙子开恩!"
      "我们最多不过筑基中期,扛不住的,会死的!"
      "仙子,仙子你看!"韩七一把举起那只铁笼子,笼子里的幼豹吓得缩成一团,发出细弱的哀鸣,"它们还活着!雷劈下来,它们也得死!仙子心善,仙子不会忍心的,对不对?你放我们走,我把它们都还给你!"
      望舒看着他。
      他看着那只笼子,看着那几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又看着举着笼子的那张脸。那张脸几天前还笑着对他说"仙子累了,先歇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五张脸刻进骨头里。
      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想拖着这些人,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一种很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来自韩七他们,不是来自四周的林子,而是来自头顶,来自那片翻滚的云层后面,来自比云层更高、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隔着整片天,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记得这种感觉。
      他筑基的那一天,灵气灌满全身的那一瞬间,也有过一次。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太激动了,很快就忘了。
      可这一次,那目光清清楚楚,冰冷,专注,像一个人蹲在地上,看着一只蝼蚁。
      他来不及多想。
      第一道雷劈了下来。

      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白。
      望舒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有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头顶灌进来,冲进他的经脉,冲进他的丹田,要把他从里到外撕成碎片。他死死咬着牙,把那股力量往丹田里压,压,压。
      白光散去的时候,他听见了惨叫。
      孙五和李六不见了。他们刚才跪着的地方,只剩下两小撮焦黑的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韩七、赵三、钱四浑身冒着黑烟,各自手里都攥着一件东西:一面碎了一半的铜镜,一张烧成灰的符,一只裂开的玉镯。那是他们压箱底的保命法宝。
      第二道雷。
      第三道雷。
      望舒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跪着还是趴着。他只知道要熬,要熬过去,要活着。他的身体像被扔进了铁匠的炉子,一遍遍地烧,一遍遍地锤。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云散了。银色的雾重新落了下来,轻轻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三道。望舒后来听人说,金丹雷劫少则三道,多则九道,而他那三道,威力还不到寻常金丹雷劫的一半。那时的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望舒趴在焦黑的地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地内视。
      丹田里,一颗圆润的、温热的东西静静地悬着,泛着淡淡的光。
      金丹。
      他突破了。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那头巨豹的尸体,被雷火燎焦了半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望着洞口。
      他高兴不起来。

      四周一片狼藉。树倒了一大片,山坳里满是被雷劈出来的焦坑。韩七三个人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那只铁笼子,被埋在了一堆碎石下面。
      望舒心里一紧,拖着那条动不了的胳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剩下的那只手去扒那堆石头。石头烫得吓人,他的指甲很快就翻了,指尖血肉模糊,他顾不上。
      笼子露出来了。铁条被雷火烧得变了形,扭成一团。
      可笼子里,那五团雪白的小东西缩在一起,一只都不少。它们的毛一根都没焦,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只是吓坏了,挤成一团,冲着他细细地叫。
      望舒愣住了。
      三道雷,把两个筑基修士劈成了灰,把铁笼子烧得变了形。可这几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毫发无伤。
      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他只是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把笼门掰开,一只一只地,把它们捧出来,拢在怀里。
      它们很小,很软,暖烘烘的,一碰到他,就往他怀里拱。
      望舒低下头,看着它们,眼眶忽然热了。

      他没有看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韩七的手指动了一下。
      韩七还有一口气。他半边身子都被烧焦了,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望舒的后背。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摸出一根乌黑的骨刺,那是他留着同归于尽的东西。
      骨刺脱手而出,破空的声音尖得刺耳。
      望舒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那道乌光直直地朝自己后心射来。
      太近了。太快了。他的灵力刚刚在雷劫里耗尽,身体一动也动不了,怀里还抱着那一窝幼崽。
      躲不开了。
      他下意识地弓起身子,把怀里的幼崽护得更紧。
      然后,一片白色落了下来。

      有人把他整个拢进了怀里。
      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的脸按在一个带着松雪气息的胸口;另一只手挡在他背后,那道乌光撞上来,发出一声闷响,碎成了粉末。
      望舒睁大了眼睛。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清冽的,像雪后的松林。他在鸣鹤峰上闻了四年,却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这是陆知微第一次碰他。
      四年了。扶他起身是隔空的,替他掖被子是隔空的,他练剑摔倒,托住他的也永远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道。这个人从来都隔着几步远,永远清冷疏离,似是连碰他一下都不肯。
      可现在,陆知微抱着他。抱得那么紧,紧到他能听见那人的心跳,又快又乱,一点都不像那个永远冷冰冰的执枢真人。
      "……陆知微。"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人没有应。只是按在他后脑上的那只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望舒还想说什么。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它们还活着,你看。
      可他太累了。
      眼前的白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他只来得及把怀里那几团小小的、暖烘烘的东西,往那个人的怀里送了送。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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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口气更新存稿到了月底,现在存稿字数已经比放出来的还多了。按照目前的进度下个月初第一卷就更完了,感觉大脑都被抽空了。我知道第一卷比较拖沓,但因为主要是描写主角的成长嘛,所以心里转变会比较多。我不知道望舒是否算‘美强惨’,美丽和强大?是的。但惨?我不敢苟同,这世间的人谁没几件不如意的事呢?痛苦是不能被比较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