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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手心 有些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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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意把手机拿起来,又放回桌上。午后的阳光照进工作室,玻璃窗上映着几道淡淡的树影。顾禾刚刚出门去见供应商,剩下她一个人,原本准备把下周的工作安排整理完便回家,没想到才写了两行,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里没什么要紧事。母亲问她最近忙不忙,天气转凉了有没有添衣服,又说起家里一位亲戚准备结婚,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林嘉意一边听,一边在日历上标记会议时间。
“再说吧,最近事情有点多。”
“那你周末也一直工作?”
“今天就准备早点回去了。”
母亲又嘱咐了几句,终于挂断。
林嘉意将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窗外天气很好。
她打开地图,随手看了几家附近的店,忽然觉得不想这么早回家。
手机上还停着昨天与周景行的聊天记录。
他发来一张橄榄树的照片,问她最近新长出来的叶片为什么有些卷。林嘉意仔细看了半天,怀疑是浇水太勤,叫他先别折腾。周景行回了一句,说自己已经严格按照她制定的养护方案执行,出了问题应该由她负责。
林嘉意当时正准备睡觉,看到这句话,忍不住回了一串问号。
后来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景行说第二天要替母亲去取一件修复好的瓷器,可能得跑一趟城西。
林嘉意想起自己一直想去的那片老街,就在那附近。
她重新拿起手机。
「周景行,你今天下午去取花瓶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起身关掉电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去。怎么了?」
「我今天正好没事。」
打完这句,她又觉得太没头没尾,补上一句:
「那边有几家小店我想逛,你介不介意多带一个人?」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复。
林嘉意将笔记本放进包里,正准备出门,屏幕忽然亮起来。
「不介意。」
下面紧跟着一条。
「我去接你。」
她握着手机,站在桌边想了片刻。
这次没有再说不用。
「好呀,我在工作室等你。」
*
周景行到时,林嘉意正站在楼下的咖啡店门口。她的头发没有像上次活动时那样认真挽好,只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周景行降下车窗,叫了她一声。
林嘉意抬头,看见是他,朝车子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
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以后,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腿上。
周景行看了一眼。
“买了什么?”
“咖啡。”林嘉意从纸袋里取出另一只杯子,“给你的。”
他接过,发现是一杯冰美式。
“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猜的。”
林嘉意系好安全带,偏头打量他。
“猜错啦?”
“没有。”
周景行将咖啡放进杯架,嘴角微微扬起。
“猜得挺准。”
“那就好。”
林嘉意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小口。
周景行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最近事情忙得差不多了,顾禾今天也出去了。”
“那怎么不在家休息?”
“天气好嘛。”
她将车窗降下一点,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而且我想去那边逛逛,之前一直没时间。”
周景行点头,启动车子。
开出一段以后,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林嘉意愣了一下。
“啊?”
“我昨天只说城西。”
她低头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如此。
林嘉意抬头,难得露出一点窘迫。
“那你要去哪里?”
周景行报了一个街道名字。
她想了片刻。
“诶,就在我想去的那片老街旁边。”
“这么巧?”
“真的。”她拿出手机,将收藏的几家店指给他看,“你看,这里走过去十分钟就到了。”
周景行低头扫了一眼。
“那倒是挺方便。”
林嘉意将手机收回去,忽然转头看他。
“不过如果不顺路也没关系呀,我本来就是想跟你一起出来。”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车里安静了两秒。
周景行扶着方向盘,视线仍然落在前方,神情却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嗯。”他低声应道,“知道了。”
林嘉意端起咖啡,假装研究杯身上贴着的标签。
周景行没有继续逗她。
*
修复店开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口挂着一块深绿色木牌,窗台上摆着几只不同年代的旧瓷器。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里面能看见一张很长的工作台,上面放着细小的工具、画笔和几只尚未完成修复的茶杯。
周景行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两声。店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手上还套着一副薄薄的白色手套。她认出周景行,便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用软布包好的花瓶。
“周先生,您看看。”
那是一只浅青色的细颈瓷瓶,瓶身有很淡的冰裂纹,肩部一侧留下了修复的痕迹。
林嘉意凑近看了看。瓶子比她想象中小巧,釉色也很漂亮。修复的位置在靠近瓶肩的地方,沿着裂纹留下了一道比原本釉面稍深的细线。
周景行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他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这里还是这么明显?”
店主看了一眼。
“这一处原先缺了一小块,里面的结构也损坏了。我们已经尽量把颜色调近,不过在这种光线下,还是能看出一点区别。”
周景行将花瓶转了半圈。
“上次沟通时,我理解的是修复后不会这么明显。”
他的语气并不高,却比方才在车里冷淡许多。
店主解释,原来的釉面已经有些年头,修复材料很难做到完全一致,如果一味追求颜色接近,反而可能影响修复层的稳定性。
周景行没有立即接受。
“那这件事应该提前说明。之前给我的照片里,修复痕迹没这么明显。”
店主抿了抿唇。
“照片的光线确实不太一样。如果您对效果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尝试调整颜色,不过不一定能改善多少。”
林嘉意站在旁边,低头仔细看着那道裂纹。
她没有插话。周景行将花瓶轻轻放回铺着软布的桌面,又拿起手机,翻出此前沟通的照片。两个人核对了几句,发现当时发送的照片确实没有清楚展示肩部的修复细节。
店主重新解释了几种处理方案。周景行听完,脸色仍然不算好看。
“我先确认一下。”
他走到旁边,给母亲打了电话。
林嘉意留在工作台前,趁着店主整理工具,问了几个关于瓷器修复的问题。
“这种颜色是不是特别难配?”
“是。”店主拿起一只小小的瓷片给她看,“尤其这种偏青的釉,底色很容易受光线影响。你看,现在靠着窗户是一种颜色,移到里面又不一样。”
林嘉意接过,在窗边慢慢转了转。
“真的诶。”
她想起平时调香时也会遇到类似的麻烦,某些原料单独闻起来很漂亮,放进完整的配方里却会变得突兀。
店主听她提起香水,显得很感兴趣,两个人便聊了几句。
周景行打完电话回来时,林嘉意正认真看着桌上的一只修复样品。她微微俯着身,指尖停在瓷器上方,没敢碰那道还没完全处理好的裂纹。
店主抬头看他。
“周先生,您考虑好了吗?”
“嗯,不用再调整了。”周景行将手机放回口袋,“我母亲说这样就可以。”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一些。
店主松了口气,转身去拿包装盒。
周景行看了一眼花瓶,又补充:“之前照片的事,我还是希望你们以后能说明得更清楚。”
“会的,这次确实是我们沟通不够仔细。”
他点头,没再继续追究。等店主去后面包装,林嘉意才抬起头看他。
周景行正在检查付款单据。
她走近一点。
“你刚才看起来好凶。”
他抬眼,眉心还留着一点没散开的褶皱。
“有吗?”
“有。”
林嘉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压低声音。
“‘这件事应该提前说明。’”
周景行看着她。她模仿得并不怎么像,倒把自己逗得有些憋不住,嘴角紧紧抿着,眼睛却已经弯起来。
“我原话是这样?”
“差不多。”
周景行将单据折好,神情终于松动。
“那应该比你模仿得客气一点。”
林嘉意不服气地看他。
“我模仿得很像。”
“是吗?”
“嗯。”
周景行抬了抬眉。
“那下次录下来。”
她被噎住,瞪了他一眼。
“谁没事录这个!”
店主恰好拿着包装好的花瓶回来,两个人便收住话题。
周景行接过盒子,向店主道谢。
走出小店以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忽然说:“我母亲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林嘉意偏头看他。
“她不介意那道痕迹?”
“不介意。”周景行顿了顿,“她说这东西原本就碎过,能修回来已经不错了。”
林嘉意点头。
“那她应该挺喜欢这个花瓶。”
“嗯。是我外婆以前送给她的。”
“难怪。”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盒,又说:“其实她根本不在乎修得有没有痕迹,是我想得太多。”
林嘉意看向他。他没有什么特别懊恼的表情,只是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你平时也这样吗?”她问。
“哪样?”
“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
周景行想了想。
“看是什么事。”
“工作呢?”
“差不多。”
“那跟你一起工作的人压力一定很大。”
他转过头。
林嘉意一本正经地望着他。
周景行盯着她看了两秒。
“林嘉意。”
“嗯?”
“你是在说上次那顿饭?”
她终于忍不住,笑着别开脸。
“我可什么都没说。”
周景行低低地哼了一声。
“你就差把字写脸上了。”
“那怎么办,你自己对号入座的。”
他被她气得有些无奈,眼底却渐渐有了笑意。
*
林嘉意收藏的那几家小店,藏在老街更深处。街道两侧的建筑年代各不相同,有些外墙已经重新粉刷,有些仍然保留着深色砖面。旧式木门上钉着崭新的营业时间牌,门边却还留着多年前的铁质门环。
第一家卖的是手工玻璃器皿。林嘉意在橱窗前停了很久。里面有一些颜色很漂亮的小杯子,杯口略微不规则,玻璃中间还封着细小的气泡。她拿起一只浅绿色的,转向窗边,光线穿过杯壁,在掌心里落下一片水纹般的影子。
“这个好漂亮。”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
“你要买?”
“还没想好。”
她放下,又拿起另一只。
周景行站在旁边,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挑杯子也要考虑这么久?”
林嘉意抬头,表情有些不满。
“这又不是随便挑一只呀。”
“喝水用的。”
“可是每天都要看见。”
周景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
“那你更喜欢哪只?”
林嘉意将两只并排放在桌上。一只浅绿色,一只带着淡淡的琥珀色。
“你觉得呢?”
“绿色。”
“为什么?”
“你刚才拿它的次数比较多。”
林嘉意停了一下。
“你还数这个?”
“没有。”周景行看着她,“只是注意到了。”
她将两只杯子又比了一会儿,最后果然买了绿色那只。
走出店门时,她拿着小小的购物袋,心情很好地晃了晃。
“你眼光还不错。”
周景行瞥了她一眼。
“终于得到认可了。”
“不要骄傲。”
他没有接话,唇角却轻轻牵动了一下。
又逛过两家店,林嘉意开始有点饿。巷口有家卖烤栗子的小铺,门前排了五六个人。栗子的香味随着热气一阵阵飘过来,林嘉意朝那边望了好几眼,脚步也慢下来。
周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吃?”
林嘉意点头。
“有一点。”
“那过去买。”
“要排队。”
“也没几个人。”
他说完便往队尾走。
林嘉意跟过去,发现他一只手拎着花瓶,一只手拿着手机,还要不时低头看店家贴在墙上的价格表。
她伸手去接包装盒。
“我帮你拿一会儿吧。”
周景行将盒子往身侧挪了挪。
“不重。”
“可你已经拿一路了。”
“真不重。”
林嘉意抬头看他,鼻尖轻轻皱了皱。
“你不是叫我别那么客气吗?”
周景行停住。
她将手伸过去。
“给我。”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终于把盒子交过去。
林嘉意接过,抱在怀里。
“这样不就好了。”
周景行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才转过脸,像是对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有些无可奈何。
排到他们时,林嘉意要了一小袋栗子。
周景行拿着纸袋,两个人找了路边一处不挡人的地方停下来。栗子刚出锅,烫得厉害,林嘉意挑了一颗,剥了半天才弄开外壳。
“好烫。”
她将栗子在指尖来回倒了两次,终于剥出完整的一颗。
周景行伸手接过去。
林嘉意抬头。
“干吗?”
他低头尝了一口。
“挺甜。”
她瞪大眼睛。
“那是我剥的!”
周景行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将剩下半颗吃完。
“嗯。”
“你还嗯?”
“怎么了?”
林嘉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过了两秒,伸手将纸袋整个抢回来。
“你自己剥。”
周景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平时很少笑得这样明显,眉眼间那点一贯的端正都散开了,肩膀微微颤动,连眼尾都染上一点淡淡的红。
林嘉意看着他,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忽然也没了脾气。
“幼稚。”
她低头嘀咕。
周景行听见了。
“说谁?”
“说你。”
他挑了挑眉,伸手从纸袋里拿走一颗栗子。
“行。”
接下来几分钟,他果然自己剥。
只是第一颗就剥得不太顺利,指尖沾了些碎壳,栗仁也断成了两半。
林嘉意在旁边看得十分满意。
“周先生,你也有不擅长的事呀。”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颗栗子,神情有些复杂。
“这跟擅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她将自己剥好的一颗举起来,完整得几乎没有缺口。
“你看。”
周景行伸手去拿。
林嘉意立即躲开。
“不许抢!”
他收回手,眼里已经有了笑意。
“知道了。”
她将栗子放进嘴里,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周景行看着她。那一刻,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可林嘉意已经低下头,继续研究手里那颗难剥的栗子,浑然不觉。
*
老街尽头是一条宽阔的人行道。几家店铺正在准备关门,窗内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再往前走,是一片不算太大的街心广场,周末傍晚常有人带着小孩过来玩,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旁边还有人在遛狗。
林嘉意将最后一颗栗子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
“今天逛得好开心。”
周景行拎着空纸袋,侧头看她。
“还想去哪儿?”
“没有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你是不是还得把花瓶送回去?”
“嗯。不过不着急,明天也行。”
林嘉意停住。
“那会不会耽误你?”
周景行转过头。
她已经察觉到他即将开口,先一步抬起手。
“我知道,我知道。”
周景行望着她。
“知道什么?”
“你要说我又客气了。”
他抿住唇,没能完全压住笑意。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周景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里?”
林嘉意认真看了看。
随后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点距离,指向他的眉心。
“这里。”
周景行垂眼看着她的手指。
林嘉意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站得有些近。她将手收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带。
广场上的人声从远处传来,身后有小孩追着一只滚远的皮球跑过。晚风吹动路边的树叶,细碎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脚边。
“林嘉意。”
“嗯?”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找我?”
她抬起脸。
周景行看着她,神情很认真,似乎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林嘉意握着包带的手稍稍收紧。
“不是说了吗,想来逛逛。”
“嗯。”
他没有移开目光。
林嘉意看了他片刻,忽然有一点恼。
“你是不是非要问呀?”
周景行微微一怔。
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偏偏还抬着脸,带着一点不服气的神情看他。
他终于低头笑了一声。
“不问了。”
林嘉意将视线转向别处。
周景行等了一会儿,才重新迈步。
两个人并肩走过广场。前面有人正推着一辆装满鲜花的小车经过,车上插着大束的洋桔梗和白色小菊,淡淡的花香混着秋日晚风飘过来。林嘉意多看了两眼,随后绕开车子,重新走到周景行旁边。
他们的手背轻轻碰在一起。
周景行原本正看着前方,脚步却慢了一点。
林嘉意没有注意,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等她将手机收回口袋,周景行的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林嘉意愣了一下,她抬起头。周景行仍然望着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下颌稍稍绷紧,拇指停在她手背上,没有动。
她低头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片刻后,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周景行侧过脸。
林嘉意抿着唇,神情有些局促,却没有将手抽回去。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
“没什么。”
周景行看了她两秒,重新转向前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街边的店铺也开始亮灯。林嘉意原本走得很快,此刻却放慢了脚步,连旁边橱窗里摆着什么都没怎么看清楚。
她能感觉到周景行握着自己的手。并不特别用力,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走出一段,前面的人行道宽敞起来,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需要避让的行人,周景行仍然牵着她。
林嘉意偏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在店里弯腰取东西,袖口有些乱,手腕上的表也向下滑了一点。她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替他将表带往上推了推。
周景行停下来。
“怎么?”
“表要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那么容易掉。”
“都快滑到手上了。”
林嘉意认真替他整理好,抬起脸,才发现周景行正望着自己。
他的目光有些沉。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安静下来,竟让她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好了。”她轻声说。
周景行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应了一声。
“嗯。”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稍稍收紧。
林嘉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她垂下眼,慢慢将手指往他的掌心里挪了挪。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原本绷紧的下颌终于松了下来。
她的手指贴着他的指间,轻轻扣住。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景行才重新迈步。
林嘉意跟着他,走过那条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
*
快到停车场时,林嘉意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禾。
她只好松开周景行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
顾禾问她明天上午能不能早点到工作室,有一批包装样品的交货时间临时提前了,供应商希望她们先检查完再确认入库。
林嘉意听完,低头看了眼日历。
“可以呀,我明天九点过去。”
“那我也早点到。”
“好。”
顾禾又问她现在是不是在家。
林嘉意抬头看了一眼周景行。
他正站在旁边,低头查看停车场入口的指示牌,听见她讲话,便安静地等着。
“没有,我在外面。”
“跟谁呀?”
林嘉意停顿了一下。
“朋友。”
顾禾似乎还想问什么,旁边忽然有人叫她,她便匆匆说了句明天见,挂断电话。
林嘉意将手机收好。
周景行转过头。
“工作上的事?”
“嗯,明天要早点去。”
他点头。
林嘉意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电话里说的那句“朋友”,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周景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问她现在是不是要回去。
“差不多了。”林嘉意说,“再晚一点路上可能会堵。”
“那走吧。”
他将花瓶的包装盒重新抱稳,朝停车场方向走。
林嘉意跟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刚才两个人一直牵着的手,现在都空了下来。
周景行走在她身侧,没有再伸手。
林嘉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正低头回复一条工作消息,偶尔皱一下眉,随后将手机收起来。
她将视线移开。
前面已经是停车场入口。
再往里走几步,就要到车边了。
林嘉意忽然停下来。
周景行察觉,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
晚风吹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伸手拢好头发,又看了一眼周景行手里的包装盒。
“我帮你拿吧。”
“不重。”
“我知道。”
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你怎么也老说不用?”
周景行怔了一下。
随后将包装盒递过去。
林嘉意接过,抱在怀里。
“这样就好了。”
周景行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可林嘉意没有立刻往前走。她站在原地,低头调整了一下纸盒的位置,随后伸出空着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周景行垂下眼。
林嘉意抬起脸,故作镇定地望着他。
“走呀。”
他没有动。
过了片刻,才伸手握住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紧。
林嘉意的耳朵红得厉害,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抱着花瓶往前走。
周景行落后半步,看着她的侧脸。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不愿意真的笑出来。
于是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慢慢跟了上去。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映在浅色地面上,周围十分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林嘉意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偏头。
“周景行。”
“嗯?”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他转过脸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一直挺高兴的。”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目光重新落到前方,拇指却缓缓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嗯。”
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上一句。
“是挺高兴的。”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
她没有再问。
*
送林嘉意回去的路上,周景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宋以宁问花瓶取回来没有,又说明天下午她准备去看一场画展,如果他有时间,可以顺路来家里吃饭。
周景行答应下来。
电话里宋以宁又问:“修得怎么样?”
“挺好。”
“我就说不用太担心。”
周景行握着方向盘,低低应了一声。
宋以宁似乎听出他心情不错,随口问:“今天是不是没怎么忙?”
“嗯,下午出去了一趟。”
“跟朋友?”
“对。”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只叮嘱他记得把花瓶带过来,便挂断了电话。
林嘉意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她刚才在老街拍了几张橱窗,又拍了一张摆在店门口的玻璃器皿。照片里的光线很好,浅绿色的杯子映出一小片水纹。
周景行瞥见屏幕。
“今天买的杯子?”
“嗯。”
“准备放在哪里?”
“家里呀。”
“我是说哪个位置。”
林嘉意认真想了想。
“窗边的小柜子上吧。”
“那你不准备拿来喝水?”
“当然喝呀。”
周景行轻轻皱眉。
“那怎么放那么远?”
林嘉意抬头看他,神情有些嫌弃。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周景行被她说得一愣。
“我只是问问。”
“买了漂亮的杯子,当然要放在漂亮的地方。”
“可是喝水不方便。”
“周景行!”
他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林嘉意气鼓鼓地转回去,将手机锁屏。
过了一会儿,周景行忽然说:“那下次去你家看看。”
她转过头。
“看什么?”
“看看你那个柜子,是不是真有那么漂亮。”
林嘉意盯着他。
周景行仍然神色平常,仿佛自己只是提出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将手机收进包里,慢慢回答:
“再说吧。”
他点头。
“行。”
车里安静下来。
林嘉意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嗯?”
“那个柜子。”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
林嘉意低头揪了揪包带。
“就是一只普通的小边柜,上面放了些书,还有我以前买的几个小摆件。”
“听起来不错。”
“而且我家东西挺多的。”
“嗯。”
“可能没有你家那么整齐。”
周景行这次终于侧过头。
“林嘉意。”
“干吗?”
“我又没去过你家。”
她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我家很整齐?”
林嘉意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猜的。”
周景行看着她,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你对我倒是挺有信心。”
她有些窘迫,索性不再说话。
车子驶过路口,停在她住处楼下。
周景行将车停稳,熄了火。
林嘉意解开安全带,刚准备去拿后座的包,忽然发现他没有立即下车。
她转过头。
周景行正看着自己。
车里没有开顶灯,只有街边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他的眉眼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神情比平时更沉静一些。
“怎么了?”她轻声问。
周景行停了片刻。
“林嘉意。”
“嗯?”
“今天是你先找我的。”
她的心轻轻一跳。
“对呀。”
“以后也可以这样。”
林嘉意垂下眼,手指还搭在安全带扣上。
周景行继续说:
“不用有什么事。”
她抬起脸。
他没有笑,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林嘉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知道啦。”
周景行低头看向她的手。
她没有立即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握住了那只手。
林嘉意没有躲。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窗外有人经过,街边的树叶轻轻晃动。车内仍然留着很淡的咖啡香,后座放着花瓶和她今天买的玻璃杯。
片刻后,林嘉意忽然问:“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周景行望着她。
“嗯。”
可他并没有松手。
林嘉意也没有催。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动了动手指。
周景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再待一分钟。”
林嘉意抬起眼,望着他。
他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静。
可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林嘉意低下头,抿了抿唇。
“好。”
于是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看时间。
直到楼门口的感应灯亮起,照亮车窗边缘,林嘉意才终于抽回手,低头整理好外套。
“我上去了。”
周景行点头。
“嗯。”
她拉开车门,走出去,又回身拿起后座的购物袋。
周景行替她将东西递过来。
林嘉意接好,站在车外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周景行停住。
“明天?”
林嘉意也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下次见。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车窗对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有点恼羞成怒。
“我说错啦!”
周景行终于笑了,低头咳了一声,努力收住表情。
“好。”
“什么好?”
“明天见。”
林嘉意瞪了他一眼,抱着购物袋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周景行的车仍然停在原处。
车窗降着,他正看着她。
林嘉意站了一会儿,忽然朝他抬了抬手里的玻璃杯袋子,像是在展示今天的战利品。
周景行也抬起手。
她这才转身进门。
*
周景行回到家,已经不早了。
他将母亲的花瓶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橄榄树静静放在窗边,叶片在灯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手机里,许闻舟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明天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周景行回复说有安排。
许闻舟立即追问什么安排。
周景行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低头检查那盆橄榄树。林嘉意上次说过,最好定期转一下花盆,让两侧都能晒到光。
他伸手将花盆轻轻转了半圈。
动作做完,才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她当时说话的语气。
周景行站在窗边,忽然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
他打开聊天框。
林嘉意已经发来一张照片。
是今天买的那只浅绿色玻璃杯。
她将杯子放在窗边的小柜子上,里面盛着半杯水,灯光照过去,玻璃里的气泡像一串细小的星星。
下面附着一句:
「给你看看我的柜子。」
周景行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小柜子上除了玻璃杯,还放着两本书、一只白色陶瓷碟子,以及一个装着干花的小花瓶。旁边的墙面上贴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湖边的芦苇。
他认出来了。
就是今天送给她的那张。
周景行将照片放大,又慢慢缩回去。
随后回复:
「挺漂亮。」
林嘉意很快发来一句:
「对吧!」
他低头敲字。
「不过还是想亲自看看。」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安静了一阵。
周景行将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过了片刻,手机亮起来。
林嘉意发来一个皱着眉头的小猫表情。
「周景行,你怎么这么得寸进尺!」
周景行望着屏幕,缓缓挑了下眉。
随后,他回复:
「嗯。」
「是有一点。」
他将手机放到桌上,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
玻璃窗里映出他的身影,衬衫领口松着,头发有些乱,脸上却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愉悦。
片刻后,手机又响了一声。
林嘉意终于回复:
「那等我收拾好再说。」
周景行拿起来,认真看了两遍。
然后打字。
「不着急。」
发送以后,他又补上一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