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20、偏心 喜欢这件事

　　林嘉意最终还是没把那只浅绿色玻璃杯从窗边拿走。前几天周景行说想来看看她家里的小柜子，她答应等收拾好了再邀请他，后来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客厅其实不乱，只是最近工作忙，买回来的书堆在茶几下面，摄影器材也没有及时收起来。她花了一个晚上整理照片，又把墙上那几只大小不一的相框重新调整了位置。

　　星期五傍晚，顾禾打电话来时，她正蹲在地毯上，整理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旧相册。

　　“你在干吗？”顾禾问。

　　“收拾家。”

　　“这么勤快？明天有人要来？”

　　林嘉意将一叠相纸放回纸盒，腾出手接电话。

　　“嗯，一个朋友。”

　　“男朋友？”

　　“还不是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随即传来顾禾了然的声音。

　　“行，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为什么星期五晚上不跟我出来吃饭了。”

　　“我没有不跟你出来呀，是你自己约了人。”

　　“那你来不来？”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相册。

　　“今天就算啦，家里还有东西没收拾完。”

　　顾禾笑了一声，叮嘱她周一记得把试香报告带过来，便挂断了电话。

　　林嘉意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翻开相册。

　　最前面几页是高中时拍的照片。那时候她刚有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镜头和电池都是最普通的配置，却几乎每天带在身边。相册里有许多如今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食堂窗口的一只白瓷碗、教学楼后面晾着的雨伞、晚自习结束后空荡荡的自行车棚。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走廊尽头的楼梯。

　　阳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扶手的影子整齐地排列着，墙边孤零零放着一只蓝色水桶。

　　林嘉意将照片抽出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字。

　　「艺术节参展作品，林嘉意。」

　　她记得那次艺术节。

　　学校要求每个班提交摄影作品，叶芃被班主任安排负责宣传，又跑来找她帮忙。两个人花了好几个下午挑照片，最后送去参展的作品里，竟然只有这张空无一人的楼梯得到了老师表扬。

　　叶芃当时很不服气。

　　“这张有什么好的呀？连个人都没有。”

　　“老师说光影好看。”

　　“那我们拍的篮球场呢？”

　　“没有选上。”

　　“凭什么！”

　　林嘉意至今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眉毛拧成一团，手里还捏着刚买的烤肠，认真得仿佛评选结果决定了她们班的荣誉。

　　展板布置好的那天下午，礼堂里乱哄哄的。

　　有人搬桌椅，有人挂宣传画，舞台上的灯一直亮着，两个负责音响的男生因为线路问题吵了半天。林嘉意和叶芃站在展板前，反复检查标题有没有贴歪。

　　“再往左一点。”叶芃说。

　　林嘉意将手里的纸片挪了挪。

　　“现在呢？”

　　“好像又有点太左了。”

　　“那你自己来。”

　　叶芃接过，贴了不到十秒，又撕下来。

　　最后她们决定不贴标题了，先去吃饭。

　　走出礼堂时，周景行恰好与几个男生迎面过来。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宣传纸，似乎正为工作分配的事不太高兴。

　　“我明天没时间。”他说。

　　邵越跟在旁边，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知道，今天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这次保证。”

　　周景行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邵越立刻转向另一个男生，开始商量怎么把宣传纸挂起来。

　　林嘉意走过他们身边时，听见周景行低声说了一句，叫邵越下次别再临时把事情推给别人。

　　她有些意外。

　　平时在学校里见到他，周景行大多与朋友待在一起，讲话不紧不慢，别人开玩笑时也常常跟着笑。她很少见他这样明显地不高兴。

　　叶芃却没有注意，正低头研究晚饭要买什么。

　　两个人走到楼门口，迎面遇见了程书宁。

　　程书宁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见到周景行便停下来，问他怎么还没去吃饭。

　　“等会儿去。”他说。

　　她看了一眼宣传纸，又看了看邵越。

　　“又被你抓来帮忙啦？”

　　邵越立刻喊冤，说自己只是请周景行帮一点小忙。

　　程书宁没理他，转而问周景行：“你今天晚上不是还有事吗？”

　　“嗯。”

　　“那你怎么不早走？”

　　周景行将宣传纸交给旁边的人，低头看了眼手表。

　　程书宁似乎很熟悉他的脾气，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笑着说：“行啦，别皱眉了，陪我吃饭去。”

　　他终于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方向走去。

　　林嘉意站在楼门口，低头拢了拢书包的肩带，随后跟上叶芃。

　　那天晚饭，她们在校门口买了关东煮。叶芃嫌汤太烫，捧着纸杯吹了半天，林嘉意则趁着天色还亮，拍了几张放学时的街道。

　　后来回家，她还将白天拍坏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

　　有一张是礼堂后台。

　　周景行从镜头前经过，刚好挡住了她想拍的舞台灯光。照片里的他只有模糊的半张侧脸，身后是拖得很长的光影。

　　她原本准备把那张照片扔掉。

　　最后却还是留了下来。

　　*

　　手机在地毯上震动了一下。

　　林嘉意低头看去，周景行发来消息，问她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她将手里的旧照片放回相册。

　　「有空呀。」

　　「之前答应我参观的事，还算数吗？」

　　林嘉意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算数。」

　　她又补上一句：

　　「不过我家的咖啡机最近不太听话，可能没有很好喝的咖啡。」

　　周景行回复：

　　「没关系。」

　　「我可以喝茶。」

　　林嘉意想了想。

　　「那明天下午三点？」

　　「好。」

　　她将手机放下，重新低头整理相册。

　　翻到那张拍坏的礼堂照片时，手指停顿片刻。

　　如今的周景行已经有许多照片留在她的相册里。

　　他站在湖边，站在灯塔旁，站在未迟的活动现场，也曾在文具店门口替她拎着一只浅色纸袋。那些照片清晰、漂亮，大多是她自己拍的，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洗出来。

　　林嘉意拿起那张模糊的旧照，放到另一只相纸盒里。

　　盒子装满了她不打算再翻出来的旧底片与照片。

　　她合上盖子，将它收进储物柜最里面，随后抱着相册起身，去给窗边的植物浇水。

　　*

　　第二天下午，周景行按门铃时，林嘉意刚把烤箱关掉。

　　她原本准备烤一盘饼干，结果第一炉的边缘有些焦了，只好将烤得最严重的几块挑出来，剩下的放在盘子里晾凉。

　　门铃一响，她连忙摘下隔热手套。

　　周景行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今天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深色针织衫，外面搭了件质地柔软的短外套。头发比平时松散一些，额前落着几根碎发，见她开门，便将手里的袋子抬了抬。

　　“路上买了点水果。”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还带东西呀？”

　　他眉峰动了动。

　　她立即抬手。

　　“好，我不说客气话了。”

　　周景行这才将纸袋递给她。

　　“这还差不多。”

　　林嘉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门。

　　玄关柜下面已经摆好一双新拖鞋。周景行换好鞋，抬头看见客厅里那面刚布置好的照片墙。

　　“昨天弄的？”

　　“嗯。”

　　“挺漂亮。”

　　林嘉意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这次没有立即指出哪张挂歪了，便满意地收回目光。

　　周景行却忽然补上一句：

　　“右边那张是不是低了一点？”

　　她猛地转过头。

　　“周景行！”

　　他终于没忍住，笑着转身去脱外套。

　　林嘉意气得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故意的吧！”

　　“没有。”他语气十分无辜，“我认真看了。”

　　“我昨天量过的！”

　　“那应该是我的问题。”

　　他说完还认真退后一步，重新端详那面墙。

　　林嘉意伸手将他推向沙发。

　　“你别看了！”

　　周景行顺势走过去，将外套搭好。

　　客厅不大，采光却很好。靠窗摆着一张浅色边柜，上面放着书、绿植和几只小小的陶瓷摆件。那只他在照片里见过的绿色玻璃杯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里面插着一枝细长的尤加利。

　　他走近看了看。

　　“终于见到这只杯子了。”

　　林嘉意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一点得意。

　　“怎么样？”

　　“比照片里漂亮。”

　　“我就说嘛。”

　　周景行侧头看她。

　　“你平时真拿它喝水？”

　　林嘉意的神情顿时变得警惕。

　　“你又想说什么？”

　　他垂眼看了看杯子里那枝尤加利。

　　“没有，挺好的。”

　　林嘉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忍不住笑起来。

　　“周景行，你真的很不会欣赏这些小东西。”

　　“那你慢慢教我。”

　　他答得很自然。

　　林嘉意反倒停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端茶。

　　茶是林嘉意前阵子买的白桃乌龙。

　　她从橱柜里取出两只杯子，倒好热水，又把刚烤出来的饼干端到茶几上。周景行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正翻看一本放在旁边的摄影集。

　　“这个能吃吗？”他指了指盘子。

　　林嘉意警惕地看他。

　　“当然能吃。”

　　“那我尝尝。”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饼干边缘烤得有些脆，里面倒还松软，黄油与杏仁的味道很足。他慢慢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林嘉意坐在对面，观察他的反应。

　　“怎么样？”

　　“不错。”

　　“真的？”

　　“嗯。”

　　“可我觉得有点烤过头了。”

　　周景行拿起第二块。

　　“那这块也归我？”

　　林嘉意伸手按住盘子。

　　“你怎么还吃上瘾了！”

　　他抬眼看她，唇角终于翘起来一点。

　　林嘉意松开手，索性把整只盘子推到他面前。

　　“吃吧吃吧。”

　　周景行没有再逗她，拿起一块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放进她手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林嘉意家里有一种很淡的香气，像新洗过的衣物混着一点木质调，细闻又能辨出花香。他认得其中一种气味，正是她工作室里常用的香材。

　　“你家里也放香水？”

　　“有一点。”林嘉意指了指玄关，“那边有个扩香器，不过我平时不太开。”

　　“为什么？”

　　“天天闻香水，回家就不太想闻了。”她捧着茶杯想了想，“有时候鼻子特别累，只想闻点普通的味道。”

　　“比如？”

　　“洗好的被子，刚切开的橘子，还有楼下那家面包店。”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

　　“听起来挺不错。”

　　“本来就不错。”

　　她说着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一直轻声播放的音乐。

　　客厅突然安静了许多。

　　周景行将茶杯放下，目光落在茶几旁的一只相册上。

　　“你的照片？”

　　“嗯。”林嘉意顺着看过去，“高中和大学时候拍的。”

　　“能看看吗？”

　　“可以呀。”

　　她将相册递给他，自己挪到沙发另一端坐好。

　　相册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透明保护套的边缘泛着浅浅的黄色。前面几页都是校园生活，教学楼、教室、运动会和艺术节。周景行翻到一张楼梯照片，忽然停下来。

　　“这是我们学校？”

　　“对。”林嘉意凑过来，“你认得出来？”

　　“当然。”他指了指照片里的扶手，“这栋楼后来不是翻修了吗？”

　　“我毕业以后才翻修的。”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阵。

　　“这张拍得很好。”

　　林嘉意原本还想介绍，听见这句话，反倒有点意外。

　　“真的？”

　　“嗯。构图不错，光线也好。”

　　她忍不住有些得意。

　　“当年艺术节还展出过。”

　　“你那时候就拍得这么好？”

　　“那当然。”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

　　林嘉意抬了抬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继续翻页。

　　后面几张是学校操场与礼堂，还有一张拍得很模糊，镜头前跑过几个穿校服的男生，连脸都看不清楚。

　　“这张怎么没删？”

　　“我喜欢这个颜色。”

　　“看不清人。”

　　“又不是每张照片都要看清楚人。”

　　周景行垂眼看了看，最后还是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平。

　　翻过几页，照片里的季节慢慢变了。

　　高中毕业的合影、大学校园、宿舍窗外的一棵树，还有几次旅行。林嘉意也出现在了照片里，有时抱着一大束鲜花，有时穿着宽大的卫衣坐在路边，头发短了些，脸颊也比现在圆润。

　　周景行在一张雪地里的照片前停住。

　　红色围巾，歪掉的毛线帽。

　　林嘉意站在结了冰的栏杆旁，正对着镜头笑。那张照片他已经见过，上次吃饭，她曾经拿给他看，还告诉他是前男友拍的。

　　“这张原来洗出来了。”

　　林嘉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大学时洗的。”

　　周景行没接话，将照片翻过去，发现下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

　　林嘉意站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手里捧着两杯热饮。男人侧过身替她挡着风，围巾的一端被吹起来，恰好落在她肩头。两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林嘉意皱着鼻子，男生则笑得有些得意。

　　很寻常的一张旅行照片。

　　周景行的指尖停在相册边缘。

　　林嘉意低头看见，才想起后面还夹着几张当年的合影。

　　“这个也是哈尔滨那次。”

　　“嗯。”

　　他翻过一页。

　　动作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原先翻得很慢，此刻倒快了些。

　　林嘉意看了他两秒。

　　“周景行。”

　　“嗯？”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看这个？”

　　他抬起头。

　　林嘉意没有笑，脸上带着一点探究。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相册，随后将它合上，放到茶几上。

　　“是有一点。”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这样回答，倒有些意外。

　　“为什么？”

　　周景行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大半，又重新放下。

　　“你不是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

　　林嘉意抿住嘴唇，忽然有点想逗他。

　　“周景行，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林嘉意眨了眨眼。

　　他竟然真的承认了。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句玩笑，听见这个回答，反倒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可是……”她看了一眼相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

　　“而且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和看见照片，感觉不太一样。”

　　林嘉意把相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周景行的目光随之落在她手上。

　　“我没让你收起来。”

　　“我也没说你让我收起来呀。”

　　两个人对视片刻。

　　周景行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他向后靠进沙发，抬手松了松领口。

　　“算了，是我不太讲道理。”

　　林嘉意垂下眼，没有立即接话。

　　她想起程书宁。

　　想起婚纱照里那个漂亮的新娘，也想起十六岁那年，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见程书宁伸手拉住周景行的袖口。他那时明明还有一点不高兴，最后却还是陪着她一起去吃饭。

　　那样的亲近，曾经对他们而言再寻常不过。

　　林嘉意将茶杯放回桌上。

　　“谁还没有以前呀。”

　　声音不大。

　　周景行侧过头。

　　她正低头整理相册，将一张翘起来的照片边角重新压进保护套里，神情淡淡的。

　　“嗯。”他说，“你说得对。”

　　林嘉意没有抬头。

　　周景行看着她，眉间浮起一点疑惑。

　　“生气了？”

　　“没有。”

　　“林嘉意。”

　　“干吗？”

　　“你现在说没有，听起来不太像没有。”

　　她终于抬起脸，眉头拧起来。

　　“那你刚才说没什么的时候，听起来也不像没什么呀。”

　　周景行被她堵住，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她看了他一眼，将相册合好。

　　“你明明也谈过恋爱嘛。”

　　周景行的神情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嗯。”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解释。

　　林嘉意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会觉得痛快一点，可坐在他面前，看见他如此平静地承认，又忽然不大想继续了。

　　周景行确实谈过恋爱。

　　她从来都知道。

　　那段感情也不需要由她来评价。

　　偏偏他今天坐在自己家里，因为几张旧照片不太高兴，倒让她想起许多早已过去的事。

　　周景行将手里的杯子放下，伸手把相册推回她面前。

　　“抱歉。”

　　林嘉意抬起头。

　　“你道什么歉？”

　　“刚才的话说得不太好。”

　　她看了他片刻，重新将相册抱起来。

　　“知道就好。”

　　周景行嘴角动了动。

　　“这么严厉？”

　　“嗯。”

　　林嘉意故意板着脸，将相册放进旁边的抽屉。

　　他看着她忙完，又抬手拿起那块已经凉透的饼干，咬了一口。

　　两个人暂时没再提旧照片。

　　*

　　四点多，窗外的光线渐渐偏了。

　　周景行接到施航的电话，起身去阳台讲了几分钟。电话里似乎有一项数据需要重新确认，他听完，神情明显有些不耐。

　　“昨天不是已经核过一次了？”

　　对面解释了几句。

　　周景行站在玻璃门旁，眉头越皱越紧。

　　“我不是让你去猜。你先把原始文件找出来，确认是不是同一个口径，再给我回复。”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今天先别急着改模型。问题没查清楚，改多少次都一样。”

　　挂断电话，他重新走回客厅。

　　林嘉意正在将洗好的杯子放进沥水架。

　　“工作上出问题了？”

　　“小问题。”

　　周景行将手机放到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过有点烦。”

　　林嘉意转头看他。

　　她发现周景行今天已经皱过好几次眉了。

　　在她家里，他没有一直保持着那种从容的样子。看见不喜欢的照片会沉下脸，工作上碰见麻烦也会不耐烦。他甚至会因为一件明知没有道理的事，主动承认自己吃醋。

　　林嘉意将杯子放好，打开冰箱。

　　“晚上要不要在这里吃饭？”

　　周景行抬起头。

　　“你做？”

　　“怎么啦？”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番茄，“不相信我的厨艺？”

　　“有一点。”

　　林嘉意瞪着他。

　　周景行看了眼她刚才烤得略焦的饼干。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即将冰箱门关上。

　　“那你别吃了！”

　　他终于绷不住，笑着站起来。

　　“我来做。”

　　“你会？”

　　“会一点。”

　　“我不相信。”

　　周景行走到厨房门口，将袖口往上挽了挽。

　　“那你看着。”

　　林嘉意抱起手臂，神情相当怀疑。

　　他低头看了一眼冰箱里的食材，又打开旁边的橱柜，问她有没有意大利面。

　　“有，不过不知道够不够。”

　　“够了。”

　　他拿出番茄、鸡蛋和一小盒蘑菇，转身去洗手。

　　林嘉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周景行做饭倒确实像模像样，切东西时动作很利落，连火候都掌握得不错。只是他显然对厨房里东西的摆放很不习惯，找了半天盐，又问她橄榄油在哪里。

　　林嘉意指了指头顶的柜子。

　　“上面。”

　　周景行伸手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瓶油，还有几罐不同口味的调味料。

　　他低头看了看。

　　“你家调味料怎么这么多？”

　　“我喜欢买呀。”

　　“都用过？”

　　“当然。”

　　他拿起一瓶已经落了薄灰的香草调味料。

　　林嘉意立即伸手抢回来。

　　“这个不要看！”

　　周景行看着她，眼底闪过一点促狭。

　　“你不是都用过？”

　　“偶尔忘了不行吗！”

　　她伸手将那瓶调味料重新放进柜子，顺便把另一瓶过期的拿出来扔掉。

　　周景行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林嘉意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专心做饭！”

　　他这才将锅里的番茄重新翻炒。

　　*

　　晚饭做得比林嘉意预想中好。

　　番茄酱汁浓郁，面条的软硬刚好，周景行甚至还从冰箱里找出半块奶酪，刨了一点撒在上面。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林嘉意尝了两口，虽然不太愿意承认，还是抬头说了一句：

　　“你做饭真的不错。”

　　周景行神情平静。

　　“多谢。”

　　“你是不是经常自己做？”

　　“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做得多一点。现在偶尔。”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抬眼看她。

　　“你也没问。”

　　林嘉意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她低头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

　　“你以前也经常做饭给别人吃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周景行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

　　林嘉意正在看他，神情里带着一点自己都不大愿意承认的探究。

　　“有过。”他说。

　　她慢慢点头。

　　“噢。”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

　　“怎么？”

　　“没什么。”

　　他放下叉子。

　　“林嘉意。”

　　“嗯？”

　　“你现在是不是也有点不高兴？”

　　她低头卷了两根面条，故意不接话。

　　周景行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是。”

　　林嘉意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

　　他收住表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有。”

　　“你明明就有。”

　　周景行望着她，过了片刻，终于承认。

　　“是有一点。”

　　林嘉意捏着叉子，想了半天，忽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今天已经为同一种事情别扭了两回。

　　明明谁都没有做错什么。

　　她重新低下头，将盘子里剩下的面吃完。

　　周景行也没再逗她。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饭，又一起收拾了餐桌。林嘉意负责洗碗，周景行则拿着干净的毛巾，将洗好的盘子一个个擦干，放回柜子。

　　最后一只盘子放好时，他忽然开口。

　　“林嘉意。”

　　“嗯？”

　　“今天看见那些照片，我确实不太高兴。”

　　她关掉水龙头，侧头看他。

　　周景行将毛巾挂好。

　　“但你不用因为这个，把自己的过去收起来。”

　　林嘉意擦干手，没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

　　他点头。

　　她靠着料理台，抬头看了他一阵，忽然又补上一句：

　　“你也一样。”

　　周景行看向她。

　　林嘉意已经转身，将水槽边的东西重新整理好。

　　他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

　　*

　　周景行离开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林嘉意送他到玄关，将衣架上的外套取下来递给他。

　　他穿好以后，低头看了眼时间。

　　“明天要去工作室？”

　　“上午去一趟，下午没安排。”

　　“最近项目还顺利？”

　　“嗯，买手店那边比预想中好一些，顾禾已经在准备下一阶段的推广了。”

　　“那挺好。”

　　林嘉意点头，伸手替他将衣领上折进去的一角整理好。

　　周景行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指刚碰到领口，便又收了回去。

　　“好了。”

　　他没有立即转身。

　　林嘉意抬起头，发现他仍然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

　　周景行望着她，忽然问：“今天是不是有点扫兴？”

　　她稍稍一怔。

　　随后认真想了想。

　　“还好。”

　　“还好？”

　　“嗯。”她抬头看他，“就是没想到，你也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

　　周景行的眉梢动了一下。

　　“我看起来很大方？”

　　林嘉意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说：“有时候。”

　　他唇边浮起一点自嘲。

　　“那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

　　林嘉意望着他。

　　这一句倒让她有些不服气。

　　“可是你也没有那么了解我呀。”

　　周景行停住。

　　她说完，自己先有些懊恼，垂下眼去整理袖口。

　　他却没有觉得冒犯。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也是。”

　　林嘉意抬起脸。

　　两个人站在玄关里，谁都没有立即开口。

　　窗外传来一阵很轻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周景行朝外面看了一眼，林嘉意便走到柜子旁，替他拿出一把折叠伞。

　　“这个你拿着。”

　　他接过。

　　“那下次还你。”

　　林嘉意忽然挑眉。

　　“下次？”

　　周景行看着她。

　　“嗯。”

　　她抱起手臂。

　　“那万一我不想借给你呢？”

　　他神色未变，却将雨伞握得更稳了些。

　　“已经借了，不能反悔。”

　　林嘉意终于笑出来，伸手替他拉开门。

　　周景行走出玄关，又回头看她。

　　“林嘉意。”

　　“嗯？”

　　“下周有空一起吃饭？”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答应。

　　周景行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嘉意才问：“你做吗？”

　　他怔了一下。

　　她抬起脸，神情颇为认真。

　　“我觉得你做的比外面好吃。”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终于有些压不住唇边的笑意。

　　“行。”

　　林嘉意满意地点头。

　　“那说好了。”

　　他握着伞，站在门外。

　　“说好了。”

　　这次林嘉意没有再说谢谢，只朝他摆了摆手，等他走到电梯口，才将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还留着一点番茄与黄油的香味。

　　茶几上的相册已经合好，放在原来的位置。林嘉意走过去，将它重新收进柜子，却没有再把那些旧照片抽出来。

　　她拿起周景行用过的那只杯子，准备放进水槽。

　　走到厨房门口，又发现他把洗好的盘子全都收进了柜子，连刚才弄湿的料理台也擦得干干净净。

　　只有那条用来擦碗的毛巾挂错了地方。

　　林嘉意伸手将它取下来，重新挂到惯常的位置。

　　随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傍晚时，周景行接过盘子，指尖曾经不经意地碰到她。明明已经牵过手了，那一瞬间，她还是有一点心慌。

　　林嘉意将毛巾挂好，走回客厅。

　　雨点轻轻敲着窗户，窗边的绿玻璃杯映出一小片灯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给周景行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别放这么多奶酪。」

　　周景行的回复很快。

　　「不喜欢？」

　　「有一点腻。」

　　「知道了。」

　　林嘉意将手机放下，去整理茶几上的书。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来。

　　「还有别的要求吗？」

　　她看着这句话，唇角忍不住动了动。

　　随后打字。

　　「有。」

　　「下次早点来。」

　　周景行没有立即回复。

　　林嘉意抱着一本书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新消息跳出来。

　　「好。」

　　下面又来一句。

　　「我也想多待一会儿。」

　　林嘉意盯着屏幕，手里的书许久没有放下。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刚才没有关门，周景行是不是也会舍不得走。这个念头让她有些烦躁。

　　她将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关窗。

　　雨还在下。楼下的灯光被水汽晕得模糊，远处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林嘉意伸手拉上窗帘，却没有把客厅的灯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