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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瓶子 细细密密落 ...

  •   韩江亭掏出证件后,似乎该有的阻碍也自觉退了下去,一行人顺利进入保险公司,董事长梁嘉宇亲自下楼迎接,期间还热情地介绍着公司内部的每一个职能部门。
      若非柳渊清楚听到“金融投诉”四个字,他就要怀疑他们是从高层下来准备提拔中小企业的大善人了。
      梁嘉宇拥有着典型的南方人长相,面部的毛发很浅,白白净净的,相对秀气,只是颧骨上那颗绿豆大小的斑点十分不搭。
      他的口音已经尽可能接近普通话,但还是有些前后鼻音不分,平翘舌也不到位,说出的话有时候很有嚼劲,有时候又像汤汤水水一般顺着食道滑下去。他对这点也很敏感,每每发觉自己说错了读音,便要在话落后笑着补上正确的,偶尔幽默自嘲,瞬间将严肃的盘查调整到轻松氛围里。
      柳渊觉得梁嘉宇那热情的态度很奇怪,但这个人,怎么说呢?算不上谄媚,反而足够得体,表现得底气很足,却对“金融投诉”的相关事情避开不谈,就只是带着一行人参观工厂内部的构造,像是巡视江山那般,隐约有炫耀的嫌疑。
      “这里就是财务部。”梁嘉宇抬手前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旁的墙面粘贴着“财务部”的牌子,门后是一间四五十平米的办公室,房间内摆了五张桌子,此刻正有五个人坐在桌子后面办公,键盘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办公室的其他区域站了一行一列的书架,书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文件夹,摆不下的就堆在地面上,给人一种无从下脚的拥挤感。
      1452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调查金融投诉,即便真的为这件事来,大概也只有韩江亭了解些相关知识,能简单作出应对。
      心知自己连伪装都派不上用场,柳渊将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他观察过这里的员工,一路走到财务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不同的人对工作有不同的反应,有的人喜欢工作热爱工作,因此工作的时候是愉快的,即使焦头烂额却也会认真工作;有的人对于工作的态度一般,仅仅是为了赚取生存的资金而已,所以能摸鱼的时候摸鱼,不能摸鱼的时候才忙于工作;还有的人工作时简直要把“讨厌”两个字挂在脸上,仿佛每敲打一个字符就是在浪费生命,仿佛每吸入一口工作场所的空气就会心跳停止,却又不得不为了生活坚持下去。
      总而言之,所有人面对工作都能摆出认真的态度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热爱工作的情况更加不可能发生。
      幸运保险的工作人员却像是能够完美执行指令的机器人,他们对待工作都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眼睛里放出的炙热的光芒令柳渊毛骨悚然,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即便走到茶水间,即便和同事聚在一起闲聊,也在认真地交谈工作上的事情。
      所有人都如此,无人有例外。
      不!
      并非是这样,至少他察觉到了来自某个人隐秘的打量,可是要去追寻视线的来源,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你也觉得?”这是方芳。
      “嗯,你也觉得?”这是程理科。
      柳渊关注着梁嘉宇的动作,见没有异常,悄悄向方芳和程理科靠近,顺手拽上陶文涌。
      韩江亭大概因为家庭的原因,对于如何管理企业以及企业的构造、每部门的职能都相当了解。丁姐的人生阅历足够丰富,平日又爱看书,虽不曾亲自经营过公司,却对里面的条条框框很是熟悉。自然地,韩江亭和丁姐在这场临时编纂的剧本中挑起大梁。
      梁嘉宇大概也看清了这个团队里谁才是掌握话语权的人,于是全程陪在韩江亭身边,柳渊四人便乐得自在。
      趁着他们在那里翻看财务报告,其余四人聚在角落里,假装寻找有用的文件,实则偷偷交换意见。
      那奇怪的感觉并不是柳渊的错觉,那种所有人对于工作的挚爱简直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一般。此外,他察觉到的和这个集体格格不入的“异端”也被证实了。
      “有没有感受到格外活跃的视线?”程理科问。
      “你也?”方芳压抑跳起来的冲动,尽可能小声回答。
      柳渊点头,表示自己也注意到了。
      陶文涌抓挠后脑勺,还不理解他们所指什么。柳渊看着他皱眉思考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心生不忍。他拍了拍陶文涌的手臂,示意对方把耳朵凑过来,小声耳语:“有一位职员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一样?”陶文涌仍然是一副迷茫的表情。
      柳渊注意到韩江亭看来的视线,大概是这边的骚动影响到了韩江亭,也或许韩江亭只是想提醒他们注意一点。
      他摸了摸鼻子,随手从架子上拿出一册文件夹,敛目深思,装作认真的模样。正经不过多久,他再一次加入同伴们的讨论。
      “金融投诉”的调查结束后,正赶上晚餐时间。
      梁嘉宇提议请他们外出吃个饭,韩江亭拒绝了,拒绝之后,程理科紧接着提出“在食堂将就一顿”的建议,顺坡下驴。
      梁嘉宇笑得勉强,但没有拒绝。一行人来到幸运保险的员工餐厅——这是唯二还没有参观过的场所之一。
      一家拥有四五十名员工的企业,配置员工餐厅并不奇怪,但在建筑里专门划分出一片宿舍区域,并且硬性要求员工除非不得不的情况下都要住宿,属实不正常。
      这样的规定只有封闭式的高校或者军校才有,出现在一个不算出名的保险公司、一家私人企业里,大概率有点猫腻。可以肯定的是,宿舍区一定有些什么。参观过程中被刻意避开了的员工餐厅,一定也存在线索。
      员工餐厅与柳渊曾就读过的高中食堂是同样的配置。最前方的几个窗口上已经摆满食物,身穿白色制服还戴着口罩的人正手持铁勺,准备往员工的盘子里盛装饭菜。
      饭桌是白色的铁皮桌子,反射着屋顶的灯光,不时刺向人的眼珠。手触上去,能明显感觉到黏腻,大概是常年没有清理到位积攒的油污,而油污已然化成一层透明的膜覆盖在桌面上。
      凳子和桌子连在一起,一杆水平于桌子的铁架上,用螺丝拧着四个小圆凳,前后两排加起来,一张桌子可供八个人使用。
      这样的桌凳尽可能避免了空间的浪费,但也缩减了人与人之间本该拥有的距离,而柳渊是在吃饭时相当脆弱敏感的人,所以他学生时代极度不喜这样的设计,以至如今与之重逢,因饥饿生出的食欲竟无声消散了。
      员工们大都聚集到餐厅内,他们完全不关心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一个个都沉默地端上盘子排队,彼此之间不见交流,更见不到交头接耳。他们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那种平静已经称得上麻木,盯着看太久会从中感受到恐怖。
      “你们的员工都很训练有素啊。”程理科拿起塑料餐盘,打量窗口前摆放的菜色,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哈哈,对,我们入职培训有这方面的规定。”梁嘉宇的神色略不自然,笑容也少了先前的从容。他急于掩盖失态,连忙转移话题:“我们公司的伙食一般,实在是招待不周了,只是些家常的菜色。”
      “看着都还不错。”程理科指着一盘鱼香肉丝示意阿姨帮忙打菜,眼神却偏向一旁摆放着许多瓶子的桌面,假装好奇,“那些瓶子是什么?”
      “那些是给员工准备的果汁。”梁嘉宇仍然带着笑容,小声和身旁的秘书吩咐了句什么,秘书点点头离开,他继续介绍,“我们公司是小企业,资金都还不充裕,所以这些饮料都是定量的。”见众人已经打好饭菜,他领着一行人往空置的餐桌走,“之前没想过您们会留下来吃饭,所以没有准备。我已经吩咐秘书去准备了,请稍等片刻。”
      程理科和方芳听了这番话,一唱一和,连声说没关系,夸赞对方有心。
      就餐过程还算安静,除程理科时不时问个问题外,1452的其他成员要么高冷要么社恐,当然还有一位专心于埋头吃饭的家伙。
      整个食堂内部,在说话的就只有程理科和梁嘉宇两人。
      柳渊认真听着他们的交谈,眼睛忍不住往那一桌子的瓶瓶罐罐看去。
      瓶子是透明的玻璃瓶,侧面贴着标签,上面写有使用者的名字,外层还覆盖透明的胶带,大概是用来防水。
      瓶子的样式和常见的玻璃瓶装牛奶并不一样,它的口径只有硬币大小,瓶身却像是医院里装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的输液瓶,反差实在大,他再度感受到怪异。
      晚餐只用了二十分钟,一行六人在梁嘉宇的送别下离开。
      事实上金融案件的相关调查人员多半不会留下来吃饭,只不过柳渊他们心怀“鬼胎”,有意借此进行探索。
      离开也并非真正的离开。
      众人坐上浦利,围着泽海路绕一圈,最终停在117号旁边的废弃工厂内,熄灭车灯,屏气凝神,开始盯梢。
      下过一场雨,水泥路被雨水浸透,颜色变成了深灰色。雨下一会儿就停了,停没多久又开始下,断断续续,淅淅沥沥。
      视野算不上好。车辆正对幸运保险的后门,稍微偏个角度就会暴露。那里看得到员工宿舍,夜晚降临,房间内灯光明亮,他们能更轻松地观察住宿的员工。
      “我见到了。”陶文涌扒着前座,低声说。
      “看到什么了?”方芳把枕在座椅靠背上的大脑袋推开,询问。
      “不一样的人,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我们,很不寻常。”陶文涌的语气逐渐兴奋。
      “我也注意到了。”程理科在驾驶位,往后看显得别扭,又转了回去,“这里的员工都被催眠了似的,简直就是工作机器。那个人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
      柳渊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如果幸运保险内的所有员工都要接受洗脑或者催眠,那个人是如何逃掉这些的呢?即使有完美的计划避开,又是如何伪装得和其他人一样呢?假设那人做到了完美伪装,又为什么选择在今天暴露异常?也或许他平常的表现就是如此,那么站在阴谋背后计划了一切的人,怎会无法察觉?
      “看来得想办法和他接触。”方芳抬手轻点下巴,若有所思。
      “奇怪的不只是那个人,还有饮料,究竟是什么东西?”丁姐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加入对话。
      啊——
      柳渊竖起耳朵,一瞬间和丁姐对上信号。
      梁嘉宇为他们额外准备的饮料显然是从超市买来的,虽然不明显,但对方一直在规避员工饮料的相关话题,好几次发出不适宜的笑声后转移焦点。他越是如此表现,越显得特供的饮料有问题。
      柳渊酝酿着要说些什么,但众人的讨论如细细密密的雨珠,一人刚话落,另一人就开口了。他寻不到合适的时机插入,原本就不怎么旺盛的分享欲熄灭得悄无声息,他于是认真听着,不时去看说话人的表情。
      方芳:“对,很奇怪,像是从医院里捡来的瓶子。”
      程理科:“说实话不会有公司给员工提供饮料瓶吧,还重复使用。”
      方芳:“没错!标签都皱巴巴的,应该是被水淋湿了又晾干!”
      丁姐:“写名字这点也值得注意。”
      陶文涌:“啊!”
      程理科:“这到底是什么公司啊?强制住宿不是很离谱吗?为什么没有人反抗!”
      方芳:“食堂阿姨也奇奇怪怪的,像是机器人,一举一动都很机械,你们懂吧?”
      陶文涌:“我有……”
      丁姐:“整个公司都死气沉沉的。”
      程理科:“不觉得梁嘉宇就是这次的嫌犯吗?他太正常了,而且打造这样的公司对他最有好处。”
      丁姐:“没有证据。”
      方芳:“我感觉他的眼神毛毛的。”
      车厢内想起一声“叮咚”,程理科的手机猛然亮起,上面弹出新消息的提醒。
      程理科:“啊,那对夫妇现在才看到消息。”
      方芳:“该说心宽吗……”
      丁姐:“照片呢?”
      程理科:“啊……什么啊,只发过来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方芳:“我看看。”说着,她从程理科手中拿过手机。
      陶文涌:“我有那个……”
      方芳:“爆头你有什么?真的哎!竟然还穿着开裆裤,这要怎么找人啊。”
      程理科:“再问他们要一张吧。”
      程理科所说的消息,是他们在启程前往教堂时发给那对夫妇的,询问他们是否保存着失踪人员的照片。然而那对夫妇直到现在才回复,发过来的还是一张两三岁小孩的照片。
      这对父母的不靠谱再次被印证,柳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车厢里相当热闹,众人的讨论还在继续。
      与先前蹲守在秀丽家园旁边驿站的光景大不相同,众人说话时尽管压低了声音,却不用太过小心,至少能动一动。
      柳渊倒不会因为自己插不上嘴而感到沮丧,相反,不需要他说话,但是脑海里的想法从别人口中得以印证,他反而觉得舒服。
      然而陶文涌明显不这样认为,那大块头几次想说话都没能把语句说完整,好不容易因为突然的消息到来有了一阵安静,他正要张口,其他人却再次讨论起来。
      话语像是南方梅雨季里细细的但绵绵密密的雨丝,没有停止的迹象,却又安静到悄无声息。
      他看着陶文涌憋得通红的脸,险要笑出声。他抬头时不经意间瞥见韩江亭在揉捏眉心,突然就滞住了。
      韩江亭总是很困倦的模样,那眼睛里的红血丝、眼底的青黑以及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使他总是裹着一层颓丧。
      柳渊至今没有看清过韩江亭的长相,他唯一对于韩江亭外貌上的赞美,是那双桃花眼实在美丽,又实在凶狠。但韩江亭的刘海长长了,最近,他很少能看到那双眼睛的模样。
      他不明白韩江亭在和什么对抗,以至于彻夜难眠。他认为没办法睡觉的人很可怜,但韩江亭外在表现出的冷厉使他不敢有这样的想法。看到对方揉捏眉心压抑不适,他突然就不能安心享受车厢内的热闹氛围了,他想,这样的环境对于韩江亭而言大概不舒服吧。
      ——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韩江亭不喜欢的话,会出声制止。
      ——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柳渊收敛笑意,眼神停留在韩江亭的手上,移不开视线。
      “小声点吧。”他说,说出口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众人并没有停下畅所欲言,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小了。他现在的处境和陶文涌一样,想要发出声音,却总是错过时机。
      “安静一下!”柳渊提高了音量。他一边责骂自己多管闲事,一边又担心自己会因为心跳加速死去。
      “哈尼,怎么了?”方芳问。
      车厢如柳渊所愿安静了。
      迎着众人的视线,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注意到韩江亭也扭头看过来,他胡乱眨眼,那一瞬间想逃跑的冲动达到顶峰,若不是身旁还有陶文涌堵着道路,他一定早就打开车门冲下去了。
      陶文涌……
      陶文涌!
      柳渊终于找到了借口,松了口气。他轻咳一声,开始解释:“爆头好像有话要说。”他看向陶文涌,希冀对方真的会发表一些高见。
      “啊……”陶文涌沉默一会儿,似是不明白自己盼望的舞台为何会以此方式到来。不过他也仅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如同挖到宝藏的孩子般,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一个形似输液瓶的瓶子,高呼:“我有的!饮料瓶!”
      柳渊偷偷觑了眼韩江亭,心虚。
      他抬手摸上发烫的脸颊,庆幸陶文涌很给力地解了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037 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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