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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追问 我们本就是 ...

  •   这还是柳渊第一次来特查组总部。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写字楼,很普通的样式,唯一带点设计师巧思的大概就是左侧的弧形拐角,那拐角铺着大面积的落地窗,此刻正闪闪发光。
      柳渊从车上醒来后没多久,就察觉出环境的陌生,询问之下,他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地是花泽湾特查组的总部。而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他心里有大概的猜想。
      工人们都很安全,即便韩江亭懒得告诉他详细信息,网络也会公布答案。网络上,甚至还有事发之后完整的视频。
      世界上永远不少爱看热闹的人,当然也不少一边看热闹一边拍视频的人。
      那个一经发布便登上热门的视频底下,清一色的祈愿,等至消防车悠扬的笛声响起,穿着橙色消防服的可爱的人或搭建云梯、或铺好气囊,从事发到全员安全落地半小时左右,到最后一位工人双腿落地,而后无力跪倒掩面痛哭,未经加速的视频上刷起一排排“点赞”、“致敬”的弹幕。
      柳渊看这个视频时,无数次觉起羞愧自责,又无数次感动庆幸。在网上搜出“遇难工人全员轻伤,已送院检查”的消息时,他心中就唯有劫后余生。
      工人们求生的方法只有牢牢抓住安全绳而已,设想中手臂坏死的结果并未出现,他没伤害到十几个家庭里的顶梁柱,没有害得十几个家庭支离破碎,真的,太好了……
      时隔许久,柳渊再一次见到霍朗。
      因为相遇的时间漫长,霍朗陌生了许多,但霍朗又是熟悉的模样,看到的第一眼总是不苟言笑的严肃。
      一个月前,柳渊还不知分寸地直呼其名,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妥,而今他突然开始局促,言行都客气起来。
      时光产生的生疏以及今日事件中油然而生的恐惧,这些都让柳渊不安,他张了张嘴,迟疑地喊出一声“霍指”,生涩的学着一路走来和霍朗打招呼的人唤出的称谓。
      霍朗没什么反应,预想中,这笑面虎也许会笑一下,但霍朗没有笑。事情的严重性比想象的更加糟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尽管早就清楚,柳渊的心还是不住往下沉。
      会被抓起来吗?如同那疯狂召唤出炸弹滥杀无辜的凶犯一样,他会被关在特殊建造的监狱里吗?是的话,又会被关几年呢?
      真奇怪,为什么他觉得这样的处境似曾相识?好似最开始遇见霍朗时,他也在想自己会不会面临牢狱之灾。但先前他是拒绝的,他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可事实上列车玻璃的裂痕确实由他造成,这次,他更是险些害工人们失去生命。就结果而言每次都没有伤亡,可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如果放任他待在外面,他真的能保证自己不做坏事吗?
      柳渊偷偷瞟了眼身边的韩江亭。
      韩江亭,他是柳渊的救世主,他把柳渊从牢笼里解救出来,让柳渊重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他是柳渊失去自由之后找到的唯一的替代法,他是柳渊的另辟蹊径,是柳渊犯错之前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可是,韩江亭不会时时刻刻待在柳渊身边,韩江亭不在的话,柳渊找回的东西全部都会消失;韩江亭不在的话,犯错的界线便模糊不清,柳渊只要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柳渊现在反而觉得把自己关起来才是最优解,他应该待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在那里,即使他失控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也或者他最应该得到的是一副银手镯,他知道那是特制的镣铐,蕴含着韩江亭的无效化。
      他看向霍朗和韩江亭。
      他们此刻坐在一间会议室内,他与那两人相对而坐,他的头顶,监视器正一闪一闪亮着红色的光。
      他生平第三次面对问询。第一次,是因为那辆列车;第二次,是围观郑志成的审问过程;第三次,便是现在。
      霍朗问他:“事发之前你在想什么?”
      柳渊答:“觉得塔吊很危险,感觉会倒下来。”他不再如同第一次时那般迷茫,这次他精准地给出了霍朗想要的答案。
      “这二十多天里是第一次出现能力不受控的状况吗?”霍朗继续追问。
      柳渊想,二十多天?是啊,从那间房子里出来已经二十多天了,将近一个月,却恍如隔世。他又想,不受控?谈何不受控呢,他的能力一直不受控,如果他能够主观控制异能在什么时机生效,又怎会有这么多事情呢?
      “之前有过一次,”他定了定心神,回答,“跑完步之后不小心害研究师摔倒了。”不小心,他心底冷笑,可真是能美化自己啊,竟说是不小心。然而他脸上却相当平静,平静到有些木然,他又补充道:“研究师就是程理科,是小队成员。”他甚至连语调都镇静无波。
      “其他时间是如何控制的。”
      他看到霍朗沉肃的表情,又看到对方身旁的韩江亭。他沉默几秒后才开口:“有香囊。”
      韩江亭环着双臂惬意靠在座椅上,很轻松的模样,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坐着,很少开口说话。也许是因为太疲惫了吧,并不充分的睡眠削弱了他的能量;也或许是因为他本身的性格如此,他给人的感觉太过冰凉,有时显得过于冷漠。
      对话还在继续,霍朗问了很多问题,问柳渊事发前的经历,问他事发时在想什么,又问他事发后如何处理。
      柳渊一一回答,他在一个个问题中回忆着自己犯下的错,他又回到了那恐怖的现场,他闭上眼睛,尽管知晓一切都顺利解决了,但那些人摔在地上的场景仍然一遍又一遍出现在脑海里:工人们仿佛不慎从车上滚落的西瓜,皮炸开来,鲜红的汁水流得满地都是,混杂着或黑或白的西瓜籽,从喉咙里流出的冒泡的汁水,一直咕噜咕噜……
      “够了……”柳渊心悸,忍不住出声打断,“可以了,霍朗,我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别的了。”他乞求着,跪倒在地时的绝望再次涌上心间。
      “好吧。”霍朗合上用来记录的本子,笔在他的指间旋转。他转得并不顺畅,黑色的圆珠笔不时会摔到桌面上,又被那修长的手指拈起来:“流程其实已经走完了,事情的结果并不糟糕,不要太放在心上。”
      霍朗会安慰人这件事没能让柳渊太惊讶,柳渊的心神在那句“并不糟糕”上停留许久,而后讷讷问:“不糟糕吗?”
      “是的,事实上你虽然犯了错,但处理得很好。”
      “什么叫不算太糟糕?”
      “就是这样,现在一切平安。”
      “一切平安?!”柳渊站起身,凳子被他的腿撞到,啪——一声倒在地上,“我都要杀人了!霍朗,你现在说一切平安?!”
      “难道不是吗?”
      柳渊看着和他相对而坐的人,那个人是霍朗,虽然是笑面虎,但他觉得是个好人的霍朗。
      他有些看不清对方了,可是他们才见过几面呢?算起来这是第三次,他大多时候通过对话和霍朗交流,交流的时间也不多,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了解霍朗呢?
      “我险些害了人啊……”柳渊迷茫起来。
      是他太较真了吗?灾难虽然发生了但是完美解决,如此他便没有责任吗?霍朗没有想过以后吗?或许想过,只是不在意?不用追究责任,他是不是应该高兴?可是他攥了攥手,松开,感受着汗水蒸腾带来的一丝凉意,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道德感不要那么高。”霍朗说得轻易。
      “你不追究我的责任吗?”柳渊仍然没有坐下,椅子还倒在地上,他的心跳如擂鼓,却不明白自己在激动什么。
      “是,你只要签个字就能走。”霍朗又回到了柳渊熟悉的模样,他办公的时候总是严肃得吓人,办完之后却会带上笑,看起来相当平易近人。霍朗甚至询问起他的近况,似乎现在才记得阔别许久迟来的问候:“听说你近期要上训练量了,还能应对吗?”
      “我还要走吗?”柳渊听到霍朗轻易应许他离开时,突然感到了恐惧。那恐惧不是针对霍朗,也不是针对韩江亭,恐惧来源于他对于未来的幻想。
      一秒不到的时间里,他想到呼啸的台风,想到频繁的地震,想到触电,想到热水打翻洒在人身上,他努力克制,却又看到在桥上拍照的人不慎摔入水中,看到高速上发生的连环车祸……那一秒有太多太多的绝望在他脑海中闪过,他颤抖起来,牙齿也上下打着颤。他没有耐心听霍朗后面还说了什么,此刻他脑袋胀痛,眼睛充血了,他有些看不清对面的人。
      “我不能走吧?”他反问回去,盯着霍朗看,心里祈求霍朗是在开玩笑。
      “你在担心什么?”霍朗问。
      柳渊沉默。他以为不管是在场的两位,还是镜面之后的人,知晓这场灾难的人都会懂他在担心什么。
      “不是还有你队长吗?”
      柳渊看向韩江亭,韩江亭依然是淡然的模样。他突然有些气恼,他希望韩江亭说些什么,或者仅仅是作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想要在韩江亭的脸上看到失望,看到对于他的质疑和不信任,但这些通通没有。
      这样不是很好吗?韩江亭就是这样啊,他像是冷感,对所有事都不在意,又像是很能包容,能包容所有人的好,也能包容所有人的坏。
      柳渊垂眸,松开的手再次攥紧。
      留在这里?
      留在1452小队吗?
      他不想。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
      他不愿意了……
      他现在不愿意了。
      柳渊抬头看着韩江亭,他想说些什么,对上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
      浑身的血液翻涌起来,心脏在胸膛内跳动,他撇开头,又对上霍朗的眼睛。
      他感觉到眼睛上有一股湿意,低头努力忍耐,忍得鼻子酸涩。他看着桌面,看着霍朗仍然在转笔的手,说:“我不相信他。”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渊依然垂着头,没有勇气在意韩江亭的表情。
      “我不相信他了。”他重复,想通过重复让自己更加坚定,他诉说着理由,“队长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而且……”他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他不喜欢肢体接触。”他狡猾地把责任推到韩江亭身上,他现在已经知道韩江亭的能力必须通过接触才能实现,不管是间接接触还是直接接触,总要接触,“我可以一直带着香囊,只要不参加任务,我就不会有机会把香囊摘掉,也就不会发生糟糕的事情。”他看向霍朗,试图寻求认同,他问,“这样难道不是更好吗?”他知道韩江亭正看着自己,却不敢与对方对视。他说完后迅速垂下眼,做了亏心事一般。
      “真不巧。”再次打破沉默的是霍朗,他满目是严肃,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们需要你。”
      柳渊想要反对,却不等开口,霍朗继续说:“武器都具有危险性,所以才要合理运用。柳渊,你是不可或缺的。”
      柳渊被霍朗看得头皮发麻,他侧头躲开,注意到韩江亭随着他的动作看过来,他眨几下眼,掩耳盗铃般假装没注意到视线。
      “没有什么不可或缺,我一定是可以被取代的。”他说。
      腿站得有些疼了,膝盖和小腿都不太好受,他却不想坐下来,仿佛站着才能坚信自己是对的。
      霍朗用平板打开一份文件,放到他身前,以此反驳他的言论。
      柳渊首先看到黑体加粗的标题——615事件损失伤亡总结,而后看到字体染红的语句——与之前相比,受难区域面积缩小百分之二十三,受伤人员减少百分之七十六,战斗时间缩短百分之三十左右。
      柳渊还不太明白,直至霍朗问他:“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他看着那篇总结报告,不说话。
      “你的能力发挥了作用。”
      “是因为韩……”柳渊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看到了韩江亭参与作战的另外一次爆炸案件,两者的数据有着明显的区别。他却不想放弃挣扎,说出了真实想法:“可是我不想加入小队,我根本不想。”
      “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柳渊。”霍朗哂笑,“若是要自责,从225列车事件起就要如此了,但是今天之前,你真心实意自责的时间有多少?”
      柳渊想说他不是小孩了,又想说他一直都怀有愧疚,可他回忆起在别墅里和朋友生活的时日,他那时候如此开心,已经鲜少记起2月25发生的事情,更别提自责。
      “你以为我让你待在1452小队是在赦免你?柳渊,你错了。所有的异能者都要放在一起,要么待在监狱,要么待在特查组接受管理,没有别的选项。”
      霍朗的话语缓慢,却让柳渊反应不及。不等他消化上一句的内容,下一句就追赶着闯入他的脑袋,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试图反驳,却哑口无言。
      “这么做才更容易掌握异能者动向,才更好把控。懂了吗?柳渊。”
      “你没有待在监狱,是因为你在犯错前被特查组找到了。不仅是你,特查组的所有人都如此。”
      “柳渊,异能者都是危险分子。”
      “我们,本来就是暴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033 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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