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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过去 陶文涌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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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别墅的路上,方芳突然提起陶文涌。
她突然开始讲陶文涌过去的经历,看出柳渊的疑惑后,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是很生硬啦……”她很快又将视线移回来,直视柳渊,态度严肃,“其实是爆头昨天晚上央求,我认为他的事情应该由他自己说才行,但他都快哭了,我拒绝不了。”
彼时,柳渊和方芳正在地铁上,方芳拉着他找到人少的角落,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始讲述陶文涌的故事。
陶文涌觉醒异能似乎在五年前,也可能是在八年前,时间会相差这么多,是因为中间相隔的三年里,陶文涌都无法和外界联系。
他在监狱里,以犯人的身份被关在那里。
“爆头他不是坏人,他没有做错事!也不是没做错事……他就是……”担心柳渊会因此对陶文涌心生芥蒂,方芳拼命解释,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她紧紧抓着背包绳带,小心打量柳渊的脸色。
柳渊惊讶,会惊讶再正常不过。
他没和坐过牢的人交流过,他以为那些人都个顶个的凶神恶煞、阴狠狡诈……某种程度上,陶文涌的外在形象的确符合这种刻板印象,但他切实地接触过陶文涌,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有时候判断得出的结论并不靠谱。
陶文涌更像一位保护者,冲动但足够仁义的保护者,他是会为了守护正义热血上头的人。
坐牢,是这冲动的性格造成的吗?
怀抱疑问,柳渊微笑安抚方芳,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在意。
“爆头那家伙真是的,他不敢说就让我来说吗?”平静下来后,方芳明显松了口气,甚至有心情吐槽。她重新酝酿言语,不再停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陶文涌的过去一一道出。
陶文涌还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妹妹。
八年前,妹妹十一岁,还在上小学,陶文涌也只有二十一岁,好不容易考上三本却读不下去,在转去职业技术学校或是无所作为待上四年之间,陶爸爸让他休学回家,先帮家里人干活。
陶爸爸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餐馆,陶妈妈在临街租了个铺面卖服装,这几年乘上网购和外卖平台兴起的顺风车,他们有意让陶文涌回来帮忙跑腿,白天跑腿送货,中途去学校接妹妹放学,吃过饭再继续帮忙,一天下来要做不少事,也省得招小工。
陶文涌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比起在学校读书,他果然更喜欢付出体力劳动。他不像妹妹那样会学习,复读三年才考上大学,那已经榨干了他所有的聪明劲,他知道自己天生不适合吃脑袋这碗饭。
他已经打算好,等父母年纪大不想再干后,他接手两家店,努力挣钱,挣的钱都用来供妹妹读书。
妹妹会飞得比他高,走得比他远,会看到更多风景,妹妹是他们家里唯一能飞出这片天空的鸟儿,她属于大城市,属于宽阔的山河与海洋。陶文涌会努力成为妹妹的依靠和底气,会打造出一个妹妹累时能够落脚的地方。
每天,每天,他去学校接妹妹回家,总是能看到妹妹笑着撞进他怀里。妹妹的马尾一直跳来跳去,好像他的心脏也在一起跳来跳去,一时被抛进柔软的云层中,一时又扑进清香的草地里。
他会抱起妹妹,让妹妹坐在自己肩头,他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妹妹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听到周围的小孩子发出惊讶和羡慕的感叹,便挺起胸膛,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那个人。
他有如此可爱的妹妹,如此可爱的妹妹又是那样聪慧,他的妹妹长得比冬天的雪人还要晶莹,那双眼睛比世界上所有的珠宝都要璀璨。
妹妹会给他绑五颜六色的发绳,会把好吃的草莓蛋糕留一块给他,会在他后座唱好听的儿歌,会分享今天遇到的最开心的事情,开心到不能自已的时候还会拍打他的脊背。
这样可爱的妹妹,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小心守护的妹妹,他发过誓永远要保护的妹妹,却被坏人盯上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陶文涌说:“肥头大耳,眼睛很恶心,鼻子很恶心,嘴巴很臭,肚子也恶心,手也恶心,看到就想一刀剁下去,那个人不管看哪里都很恶心。”
一句话概括,那个人恶心到不能称之为人的程度。
也是,人这种生物怎么会对未成年的孩子不怀好意呢?活着的人最看重体面和评价,就连死了的鬼都不会把主意打在小孩身上。试图将恶意宣泄在十几岁的身体上的生物,不该称作人,而该称为禽兽。偏偏这头禽兽披了一张人皮,因为这张人皮获得了法律的保护——这样污秽肮脏的命,仍然是生命。
“如果我早一点去接妹妹放学就好了。”
是否就因为那天送单太慢,送的单太多,为了送单延缓了接妹妹回家的行程,所以他才没能及时赶上呢?
“如果我没有让妹妹坐在肩上过……就好了。”
如果他长得矮一点,长得不那么显眼,如果他不曾让妹妹坐在肩膀上,不曾让妹妹坐在人群中最高的地方,是否就不会被坏人注意到呢?
“要是我早点发现异常赶过去就好了。”
是呢,他为什么脑袋转不过来,他为什么不聪明,为什么没能及时发现当天的反常,为什么还傻傻站在校门口等待妹妹笑着扑进怀里?如果他能绕着学校四周走一圈,如果他能更早发现妹妹丢在地上的鞋子,他是否能更快赶到妹妹身边,将妹妹抱在怀里护起来,不让妹妹遭受任何伤害?
“如果当时就把人打死……”
如果当时就把人打死,妹妹沾染上的脏污是否就可以洗干净,那样纯真的笑容是否还健在?才十几岁的孩子,是否就能安然待在童年里,不用早早明白,不要早早明白——原来世界的本质是残酷,世界充满竞争与伤害,世界上那么多的伤害无处可说无处可诉,到头来只能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出病来。
“为什么没有死呢?”
如果妹妹没有哭着拉住他,如果妹妹因为害怕说不出话来,如果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那肮脏的生命早已断送在他手中。
但他听到了,妹妹在哭,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喊“哥哥”。他感受到了,妹妹拉着他的衣摆,偶尔被他的动作带得踉跄,即使跌倒,还是用全身的力气拖拽他,想要带他离开。
陶文涌不再挥动拳头,他将手上的血擦在墙上,捡起路边的叶子擦拭指缝,他擦得很努力,手指却还残留恶臭的味道。
他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家伙,那家伙的脸血肉模糊,蠕动着,绽开的皮肉下和血管里寄宿着成千上万的虫卵。那团肉球正在翻滚,正在嚎叫,在肮脏的地面上打滚,捂住自己的裆部打滚,痛得撕心裂肺,却还在用满是恶臭的嘴巴咒骂着。
陶文涌不再看向那人。
他脱下上衣,擦干净自己的脸和手,然后捂住妹妹的耳朵,告诉她不要听。
他拍掉妹妹衣服上的灰尘,将扯开了一半的纽扣重新系上,小心翼翼地拍掉妹妹头发上的尘土。像往常一样,他把妹妹放在肩膀上,沿着来时的路找到车,载着妹妹一起回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一切都和往常大相径庭。
那一路很安静,没有歌声,没有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只听到妹妹的哭声,像是冬夜里炸响的雷鸣,一瞬间令他坠入冰窟。
他载着妹妹,一路上努力回到曾经,却再也回不去。
警察找到家里。
陶文涌要坐牢。
本来要坐六年,后来改判,他只需要坐三年牢。
妹妹停学两年,两年内一直不敢踏出家门,更不敢和陌生人讲话。
老家的房子卖了。
陶爸卖掉经营的小餐馆,陶妈来不及扯皮交租时一同交出去的押金,他们带着妹妹离开了原本生活的地方,离开那充满幸福和痛苦的地方。离开前,他们给陶文涌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新的地址。
陶爸说:“你做得对,有哪个应哥哥的受得了这种气,你保护妹妹,没有让妹妹受到伤害,爸爸妈妈都感谢你。”
陶妈说:“最近你爸腰疼又犯了,他忙活大半辈子落下这毛病,只肯贴膏药,死活不愿意去医院。我是劝不动他,你们这些子女还能说一说,回信的时候多少劝几句,孩子说的话他还是听的。你妹妹最近状态好多了,我就觉得原本住的地方风水不好,果然换了新家,妹妹就愿意出来走走,这几天也爱笑,能吃一整碗饭,还提起想要重新去学校。学籍的事情我是不懂,但也找人打听了,麻烦是麻烦了点,能办好就行,妹妹明年入秋就去上学,读六年级,我想着五年级还没读完让她继续读,妹妹说她看一遍课本就会,说已经比别的孩子都大了。妹妹有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我一切都好,就是前些天掉了一颗牙,说话会漏风,不影响吃喝,我打算全掉了直接买一副假牙,省钱又省事。你在那里要好好表现,争取成为模范早点出来,我听说这样是没问题的,你们教官还是啥来着?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表现好了,再得个什么奖,也能早些出来,咱们一家人团聚。有什么想吃的、想穿的,不要不舍得花钱,钱不够花了给我和你爸写信,我们寄点钱过去,不要苦了自己。”
妹妹说:“哥哥,我想你了,你早点回来吧。你不在,我和爸爸妈妈都受欺负。”
这要陶文涌如何不悔恨,叫他如何不介怀?
他每天都想飞回家,想在家人需要他的时候站出来,可他越不过高墙,也不能越过。
他就这样过了三年,三年,妹妹小学毕业,爸爸和妈妈在学校附近卖小吃,他的家人们最需要他的时候就这么悄然过去,而他从监狱里出来,对上的只有笑脸,只有温暖的关怀。
妹妹长大许多,头发剪短了,她说不喜欢长头发。她爱上穿黑白灰色的单调又宽松的衣服,似乎也喜欢上戴帽子,她说这样很酷。真的很酷,即便不用穿漂亮的裙子,也不用费心打理头发,妹妹依然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但陶文涌记得很清楚,妹妹为了编头发买了许多好看的发圈和发卡,为了搭配粉色的裙子很珍惜那双白色的带花皮鞋,那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尽管还在家里,尽管妹妹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也再不可能找回来了。
爸爸妈妈也变了,越发见老,头发从远处看只有一片灰蒙,脸上的皱纹是一道又一道丘壑。爸爸的腰疼更严重了,依旧不舍得去医院看病。妈妈的手增添许多茧子,那双手在五十多岁的时候磨出了新的茧子。
他们在新城市租下一处两室一厅的房子,陶文涌回来,只能挤在客厅打地铺。
妈妈要他和爸爸睡一间房,说自己个子矮能躺进沙发里。
爸爸说过几天买张行军床,帘子一放,就当客厅也是一间房。
妹妹说她的房间还很空,可以隔出来给哥哥住,还说和哥哥一起休息有安全感。
陶文涌一直知道自己的家人很爱他,他的家庭很普通但是很温暖,温暖到他不得不仰起头才流不出眼泪。
从监狱回到家人身旁的第一个夜晚,他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身下铺了四五张毛毯,软得他腰背发酸。
他睡不着觉,睁眼一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和爸爸妈妈说,他要出去找工作。这一趟出门,他又是离家千百里,辗转来到花泽湾。
普通人会天然抗拒坐过牢的人,这很正常,主动接近的才心怀不轨。
陶文涌找工作并不顺利,正规的企业和私营的商铺不可能接纳一个险些杀了人的家伙,他只能干日结的体力活,好在他最擅长做体力活。
认识霍朗的那一天,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大概霍朗对很多人而言都是转折点,毕竟不常见的人带着不常规的世界走到面前的一刻,就意味着必须在同时做出转变。
那天,陶文涌从工地下工,路过附近的派出所。
他一个人可以做五个人的工作,工地上运水泥、搬砖的事情几乎全由他负责,他拿到手的钱却比正常工人还少一点,他毕竟有过案底,包工头能留下他,能给他这份工作,他已非常满足。
往常下工的时间,他总是累得抬不起头,自然也无心关注一路上的景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适应了,或者他锻炼出更强壮的肌肉,最近几天却没有那么累,他偶尔在那条回宿舍的路上走着走着,因为想起了妹妹,甚至好心情地笑着哼歌。
他依然在想念妹妹,想到妹妹软乎乎的脸颊时,他看到派出所门口立着一盏好看的路灯,那种路灯他在妹妹常看的动画片里看到过,他想妹妹一定会喜欢,想拍照发给妹妹看,拍下来又想妹妹一定已经睡下。他看着那盏路灯惋惜,惋惜他不能把这盏路灯送给妹妹。
他默默叹完一口气,转身继续走,就碰上霍朗。
霍朗问他是不是很好看。
他点头说好看。
霍朗又问这个光是不是很亮。
他继续点头,回答说还挺刺眼。
霍朗走过来打量他,问他这么晚在外面做什么。
他说刚下工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到工地。
霍朗像十万个为什么那样,接着问他能赚多少钱。
八十,他比了个八。
一天八十?
他还记得霍朗满脸错愕,然后靠近搂住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干。
他怀疑这个人是骗子,想要离开。
霍朗就按住他不让他动,指向派出所门口,说自己刚从那里出来,不犯法。
陶文涌坐过牢,知道能进派出所的人,一多半都犯过法。
但是他没拒绝,答应了。
霍朗很强,很少有人仅用一只手就让他动不了,他被按住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麻的,所有的力气都用不出来。他知道面前的人很厉害,跟着厉害的人干有前途。
况且,他想多赚点钱,他从家人身边离开就是为了赚钱,尽可能不让爸妈那么辛苦。霍朗说底薪五千,还没说要做什么,他就心动了——虽然这底薪最后是队长给付的。
陶文涌就这样稀里糊涂加入了特查组,从此前路坦荡。
他没少给队长他们惹麻烦,没少让家人担心,但是没有人让他离开。
他强大、正直,是危险,也是守护。
他总是心怀善意却不可控。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当然明白坐过牢意味着什么。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失去理智很可怕,但同时也很可贵。
这样的人束手束脚站在玄关冲柳渊笑的时候,柳渊生不出任何芥蒂。
这样的人小心翼翼打量柳渊的神色问他还生不生气的时候,柳渊用力锤打对方的臂膀痛斥这狡诈的苦肉计,片刻后又走过去轻拍那委屈巴巴的大块头。
柳渊没有权利对陶文涌的过去做出评判——也或许他早已心有判定。
无论如何,陶文涌会是他的队友,是他的伙伴,也是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