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37y

34、信任危机 自汴河

　　自汴河画舫与魏廷圭会面归来，沈照微心底便落下一层挥之不去的隔阂。
　　魏廷圭那番话，始终盘旋在她脑海。魏廷圭直言，谢既白绝非仅仅是晋城城破之后被动逃亡的受害者，早在晋城陷落之前，便已经暗中搭建起庞大情报网络，暗中推动局势，同样会牺牲棋子，博弈取舍。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心底翻涌。晋城那一夜，她翻入谢府断墙，以韩破虏密信为筹码，与他定下交易。那时她以为，谢既白不过是城破家亡，被逼到绝境的谢家庶子。可杜观澜曾经摊开的那一张遍布中原的情报舆图，裴守阙暗中被监视之下传递出来的一条条密报，再加上魏廷圭今日的一番言语，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谢既白的全部过往。
　　回到崔府别院的当晚，夜色沉沉。院中秋风萧瑟，梧桐叶落满地。
　　沈照微独自立于庭院之中，望着沉沉夜幕，心绪纷乱。谢既白处理完暗卫调度的事务，走出书房，看见她立在月色之下，神色郁郁。
　　“还在想今日画舫之上，魏廷圭说的那些话？”谢既白缓步走到她身侧，晚风扬起他的衣袍边角。
　　沈照微抬眸看向他，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迷茫，几分诘问，积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全盘问出口：“魏廷圭所言是真是假？晋城城破之前，你便已经搭建好遍布北方的情报网。你早已知晓韩破虏心怀反意，知晓朱延祚暗中勾结藩镇。晋城那场浩劫，无数将士百姓惨死，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结局？”
　　这句话问出口，便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信任危机。
　　谢既白沉默片刻，月色落在他的眉眼，看不清眼底全部情绪。
　　“我很早便察觉到韩破虏的野心。”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父亲谢承岳驻守晋城，我身为不受重视的庶子，年少之时，便游走北疆各地，暗中收拢散落的旧部，搭建情报脉络。我探查到韩破虏私通朱延祚的蛛丝马迹，多次向父亲警示。可父亲念及几十年袍泽情谊，始终不愿相信，自己一手提拔的副将，会选择叛国献城。”
　　“那你明明知晓危险，为何没有能够阻止城破？”沈照微追问，“你手握情报网络，明明可以提前撤走城中百姓，保全更多将士性命。”
　　“我做过尝试。”谢既白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可韩破虏谋划已久，暗中封锁消息。父亲不肯全然相信我的警示，城中兵权大半掌握在韩破虏手中。我手中只有一小部分谢家私部，力量微薄。我能做的，只是提前安排一部分老弱妇孺悄悄撤离，却无力阻止整场浩劫。城破那一夜，我能做的，只有拼死从父亲的书房夹缝之中，抢出那份通敌名单。”
　　“所以，你也是棋局之中的执棋人，也会眼睁睁看着棋子牺牲。”沈照微心头泛起一阵冰凉，“魏廷圭说，你和他，本质上没有分别。区别仅仅在于，你的目标是清算奸佞，他的目标是荣华富贵。可棋盘之上，棋子的鲜血，同样会沾染到执棋者的手上，对不对？”
　　这便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矛盾。沈照微是医者，见惯生死，却始终敬畏每一条人命。她可以理解乱世之中需要取舍，却依旧难以接受，有人冷眼旁观灾难发生，仅仅因为力量不足，便看着无数人赴死。
　　“我的确是执棋者。”谢既白没有回避，坦然承认，“乱世入局，手中握着情报，便不可能避开取舍。很多抉择，没有两全的答案。可我从来不会主动把无辜之人推向死局。但凡有一线生机，我都会尽力保全。晋城城破，是我毕生之憾。无数将士百姓惨死，这份罪责，我日夜记在心底。我今日所有布局，便是为了不再重演晋城那样的惨剧。”
　　“可有些事情，你依旧对我有所隐瞒。”沈照微的目光直直望向他，“当初在晋城相遇，你究竟知道我多少底细？你接纳我的交易，除开我手中韩破虏的密信，是不是从一开始，你便知晓我前朝遗孤的身份？你收留我，庇护我，是不是从最初，便算好了我身上玉佩、玉玺线索的价值？”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猜忌，在此刻尽数爆发。从逃亡路上暗中护卫，到崔府并肩同行，挡下淬毒刀刃，灯会那句想要护她，生死闯石府救人。这一切，到底几分是交易算计，几分是真心？
　　谢既白望着她眼底的迷茫与受伤，心中五味杂陈。
　　“晋城相见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你是前朝废太子之女。”谢既白一字一句清晰作答，“周嬷嬷带着你逃亡的路上，我的暗卫的确注意到你们的踪迹。只知晓，你手握一份韩破虏的密信，是韩破虏全力搜捕的医女。至于你玉佩的秘密，你的身世，是在谢府旧院，你说出那份交易之后，往后一步步，才慢慢拼凑出真相。”
　　他顿了顿，晚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
　　“最初接纳你的交易，的确看重你手中的密信，那是扳倒韩破虏最重要的物证。可一路同行，很多事情，早已脱离最初的算计。我承认，最初相遇，算计占了大半。可往后，并肩走过刀光血火，那些庇护，那些共渡危难，并非刻意演出来的棋局手段。”
　　沈照微垂眸，心绪纷乱如麻。理智告诉她，谢既白说的是实话，可心底的不安，依旧难以全然消解。魏廷圭的一番话，撕开了一层伪装，让她看清谢既白完整的模样。他不只是那个会挡在她身前的人，同样是一名冷静权衡、懂得牺牲取舍的执棋者。他有悲悯，有底线，可也有棋局的冷酷。
　　“我需要一点时间。”沈照微声音轻轻响起，“我需要时间，重新看清这盘棋局，看清你我之间的位置。”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多言，转身，独自走回自己居住的厢房。庭院之中，只剩下谢既白一人立在清冷月色之下。
　　信任一旦生出裂痕，便不会轻易弥合。山神庙大战近在眼前，可他们二人之间，却生出了这样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第二日，杜观澜察觉到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寻到谢既白，低声劝解：“沈姑娘是医者，见惯人间疾苦，难以接受执棋者的冷酷取舍，乃是人之常情。但她聪慧通透，待见过山神庙的厮杀，见过奸佞的狠毒，慢慢便能够理解乱世入局的身不由己。只是眼下，山神庙死局在即，万万不能让这份隔阂，影响大局。”
　　“我知晓。”谢既白神色沉沉，“我不会逼迫她立刻释怀。只盼，在生死搏杀到来之时，我们依旧可以彼此信任，并肩对敌。”
　　天边天光蒙蒙发亮，距离奔赴山神庙，只剩最后一日。山外的山林，已经被各方势力的人马，悄悄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