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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缘自会相见 放出一点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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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风比街上小得多。
方纵林和那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出岔路,回到清河镇的主街。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沿街的铺子纷纷点起了灯笼,河面倒映着暖黄色的光。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只有几个收摊的小贩在打包最后一点货品。
方纵林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上的伤已经止了血,内伤也顺了大半。时无生的灵力确实管用,经脉里被震伤的地方像被温水洗过一样,通畅了许多。
少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抱着布包,嘴角的血痂还没擦干净,但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执拗。
两人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哗哗地响。少年忽然开口了。
“你说,修士做到拦路打劫的份上,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方纵林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火气,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具体在想什么。
“是挺没出息。”于是他答。
“虽然是黑市,但明码标价的东西,我钱都付了,他们设局把我骗到城外抢东西。”少年自顾自地说下去,“这种事肯定不止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等我回了宗门,要跟师父报备,让门内长老出面把这个黑市的情况摸清楚。不能就这么算了。”
很有抱负,但我不看好你啊,少年。方纵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道:“道友,你是哪个宗门的?”
“空舒门。”
“空舒门?”少年想了想,摇头,“没听过。”
“小宗门。”方纵林毫不在意,“苍梧山上,内门就四个人。大师姐、二师兄、小师妹,还有我。”
“四个人?”少年瞪大了眼睛,“那也太少了吧。我们万兽门内门一百多号人,我都嫌少呢,每次食堂抢饭都抢不过那些师兄。”
方纵林听到“抢饭”两个字,嘴角动了动。
“你们修士还抢饭?”
“筑基以下的都要吃啊。”少年理直气壮,“我练气七段,还在长身体呢。而且我们御兽的要喂灵兽,灵兽也要吃饭,食堂每天跟打仗一样。我师父说我要是把抢饭的劲头分一半给修炼,早就筑基了。”
方纵林想起云清野抢鸡腿的架势,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方纵林摇了摇头,“想起我二师兄了。”
“你二师兄也抢饭?”
“他偷灵参。”方纵林说,“被我小师妹追着满山跑。”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二师兄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你跟他应该很聊得来。”方纵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偷东西这块。”
少年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不偷东西。我师父说了,修道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我那灵脉图是帮师父保管的,不算偷。”
方纵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河岸往北走。清河镇的北边比南边安静许多,铺子少了大半,路灯隔得也远,一截亮一截暗的。河面上偶尔有夜行的船划过,船头的灯笼在水面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
少年抱着布包,走了好一会儿,又闲不住地开口:“大哥,你们宗门也参加天下大会吗?”
“嗯。我们门内有一个名额。”
“你拿到了?”
“侥幸拿到了。”方纵林答得平淡。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步子轻快了几分:“那你是不是要去北境?天下大会在归阳宗的地盘上办,我听说昆吾峰可高了,峰顶常年有雷云,护山大阵是七位化神祖师联手布下的——”
“你想去?”方纵林问。
“想。”少年说,语气里没什么夸张的激动,但很笃定,“但我们门内名额少,我修为才练气七段,排不上号。师父说我得先把御兽术练好了再说。”
“你御兽术怎么样?”
“门内比试第三。”少年的语气又骄傲起来了,“我雪狮打趴了三个同门呢。但师父说我太莽了,不让我去天下大会,怕我惹事。”
“你师父说得对。”
“大哥!”少年急了,“你怎么也这么说?我哪里莽了?我就是有时候没想那么多。”
方纵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这少年刚才在巷子里被四个人围了,嘴角淌着血都没求饶,现在还在这儿嘴硬。莽不莽的不说,骨头倒是硬。
“那你回去好好练。”方纵林说,“天下大会二十年一次,下次再去。”
“下次是二十年后。”少年皱了皱眉,“二十年后我都三十多了,还打什么天下大会?”
方纵林被他说得一噎,然后笑了。这少年说话直来直去的,倒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行吧。”他说,“那你回去跟你师父好好说,把雪狮带上,把御兽术练好。你练气七段是吧?天下大会练气筑基组一百二十岁以下都能参加,你还有机会。”
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大哥,你多少岁?”
“二十七。”
“那你也参加了?”少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你二十七岁,筑基三段,那在练气筑基组里也不算太吃亏。我听说有些宗门的天才二十岁就筑基圆满了。”
“所以我没把握。”方纵林答得干脆,“连自家二师兄都打不过,能进前百就算不错了。”
“但你拿到名额了。”少年认真地说,“你们门内就一个名额,你拿到了,说明你很强。”
方纵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门内人少罢了。真去了天下大会,比我强的人多得是。”
少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河岸到了尽头,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的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蔓。少年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很小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兽首纹样,线条简单古朴。
“就是这里。”少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认真起来,“等我回去,让门内长老出面,把那帮人揪出来。黑市上设局抢劫,这事不能算了。”
“你先安顿好自己再说。”方纵林靠在巷墙上,“布包里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先把它交到你师父手里。”
“我知道。”少年把布包抱紧了些,“图在人在。”
方纵林看了他一眼。这少年虽然莽,但关键的事分得清。
少年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息,又敲了两下。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信字辈弟子,师父是陈远山。”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去。老者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少年的脸,点了点头,把门完全打开了。
“小安?你师父呢?”
“师父还在路上,走得慢。,我先过来把东西放好。”
“进来吧。”
少年回头看了方纵林一眼。方纵林摆了摆手:“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大哥你伤还没好……”
“没事。”方纵林靠在巷墙上,“你进去把事情办好。”
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跨进了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巷子里只剩下方纵林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夜空。清河镇的天上没有苍梧山那么亮的星星,河风倒是比山上大得多,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沉云剑,又摸了摸怀里的铜扣。
脑子里还是方才巷子里那一幕。银冠黑发的玄色身影逆光而立,修长的手指捏了一个阵法诀,四个人连喊都没喊出来便跪了一地。那人的声音如幽泉般清冽,面容清丽得像一幅水墨,黑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方纵林在拍卖会上远远看过他一眼,觉得那是天上的人,跟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可方才在巷子里,那人低头看着他肩头的伤,伸手按上来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是暖的。那人在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眉骨下的阴影和黑瞳里映着的天光。可方纵林却觉得,那人离他还是远得不可触及。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这就是元婴修士吗。方纵林在心里默默想着。三十岁结丹,五十二岁元婴,样样百通,待人温和有礼。归阳宗上上下下都喜欢他。映红师姐说得没错,那种气度,那种风采,确实不是寻常修士能比的。
他忽然有点想快点到天下大会了。不为别的,就想再看看那种人站在高处是什么样子。
门开了。
少年从里面出来,脸上的灰已经洗掉了,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布包还抱在怀里,但表情松快了许多。
“安排好了?”方纵林问。
“嗯。老前辈说明天有人来接我回宗门,让我今晚在这儿住下。”少年站在门口,看着方纵林,忽然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抱拳行了一礼,“大哥,今天的事,我记着了。那帮人我回去就找他们算账,你的伤,我欠你一个人情。”
方纵林摆了摆手:“不用,你把你那东西送到就行。”
“还有一件事。”少年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天下大会,你去吗?”
“去。”
“那我也去。”少年一字一顿地说,“我回去就跟师父说,我要参加天下大会。就算打不过,我也要去。”
方纵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当年他在练剑坪上对师父说“那我肯定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表情。云清野在旁边啃着鸡腿,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行。”他笑了一下,“那咱们天下大会见。”
“天下大会见。”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对了,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呢。”
方纵林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方纵林。空舒门,方纵林。”
“方大哥!”少年眼睛一亮,也认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杨亦安,万兽门信字辈弟子,师父是陈远山。天下大会见!”
“天下大会见。”
杨亦安转身进了门,背影挺得笔直。
方纵林往巷口走。河风灌进来,吹得他耳边的小辫晃了晃。他迈着步子往回走,背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