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在榜之人 ...
-
方纵林在栖霞渡过河之后,又往南走了两天。
沿途的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行人越来越多,驮货的骡马、赶路的散修、结伴而行的商队,络绎不绝。路边的茶棚酒肆也密集了许多,隔几里地就有一个,飘着寻常饭菜的香气,混着牲口和尘土的气味。
第三天晌午,他到了一座叫做“青阳城”的城池。
方纵林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匾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杨亦安在巷子里跟他聊天,提到过青阳城。“你如果往南走,肯定会经过青阳城。”那少年当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那可是附近最大的城,什么都有。我师父说青阳城的城主是归阳宗的名誉弟子,虽然没有修仙资质,但家里有钱,又肯花在正地方。城里管得好,散修和百姓都服气。我上次路过的时候还看了一场石影戏,可好看了,可惜没看完就被师父拽走了。”
方纵林当时没在意,现在站在城门口,忽然觉得那少年说得没错。
青阳城确实大。城墙高而厚实,青砖砌得整整齐齐,门洞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青阳”二字,笔力遒劲。进城不用交税,但城门两边站着两个佩刀的修士,腰间的令牌刻着“青阳卫”三个字,站姿笔挺,目光锐利,扫过来往行人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方纵林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两人虽然灵压不显,但站姿和目光都是修士的路子,至少筑基中期以上。
主街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如云。酒肆、茶楼、丹药铺、法器坊、灵兽栏、符箓店,一家挨着一家,门口都有伙计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街角有一面告示墙,上面贴着各种榜单和消息,围了不少人。再往远处看,街尽头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块烫金招牌,写着“万宝楼青阳分号”。方纵林盯着那块招牌看了两眼,想起清河镇那场拍卖会,嘴角动了动。
他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街上什么人都有,穿道袍的宗门弟子,佩刀带剑的江湖散修,绫罗绸缎的富商,还有普通百姓在摊位前讨价还价。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小车从方纵林身边经过,车上插着各种灵兽形状的糖人,几个小孩跟在后面跑,嘴里喊着“我要那个狮子的”。方纵林侧身让了让,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新鲜。苍梧山上可看不到这些。
他正琢磨着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忽然看见前面十字路口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一让,让一让。”方纵林仗着身形灵活,从人缝里钻了进去。
人群中间立着一面巨大的木墙,木墙上钉满了各种告示和榜单,用朱砂、墨汁、金粉写得花花绿绿。墙前站了好几个人,有的在抄录,有的在议论,有的盯着某一张榜单看得目不转睛。
方纵林凑过去,先看最上面一排。
三张金边榜单并排挂着,每一张都有半人高,字迹工整,用上好的灵墨书写,灵气流转,显然出自修士之手。
左边那张写着“玉树榜”三个大字,下方列着一串名字和简介。方纵林从上往下看,第一名赫然写着——
时无生,归阳宗。三十岁结丹,五十二岁元婴,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阵修为主,刀修为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止清雅,气度出尘,人皆称“谪仙”。
方纵林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时无生很厉害,但看到“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这几个字被堂堂正正地写在榜上,那种冲击感还是不一样的。榜上第二名叫什么他都没记住,脑子里只剩下时无生的名字在打转。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那人低头看着他肩头的伤,修长苍白的手指按上来的时候,温度是暖的。那种人站在玉树榜第一的位置上,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方纵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继续往下看。
中间那张榜单写着“花颜榜”,列的是年轻女修。第一名是个叫“沈青鸾”的,出身北境某个大宗门,据说容貌倾城,修为也到了元婴初期。方纵林看了两眼,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目光又回到了玉树榜上。
右边那张写着“潜龙榜”,取“潜龙在渊,飞龙在天”之意,列的是天下年轻修士中综合实力最强的一百人,不分男女,不论出身。方纵林从第一名往下看,时无生的名字排在第一,下面跟着一大串各宗门的天才弟子。他一路往下找,在第九十七名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映红,空舒门。金丹初期,剑修。
方纵林愣了一下。
映红,空舒门。没有姓。榜上其他人都有姓有名,某某宗某某,唯独“映红”二字孤零零的,像一颗被摘掉了枝叶的果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映红师姐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姓什么。门内所有人都叫她“映红”或者“大师姐”,师父偶尔叫她“红丫头”,掌门师伯叫她“小映红”,但从来没有人叫过她的全名。他小时候问过一次——“师姐,你姓什么?”——映红师姐当时正在练剑,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师姐没有姓,就叫映红”。
那时候他以为师姐在逗他玩。后来他问过云清野,云清野摇头;问过舒山燕,舒山燕也不知道。再后来他就不问了。空舒门的人好像有一种默契,从来不提映红师姐的姓。
现在看到潜龙榜上那孤零零的两个字,方纵林忽然觉得,那个默契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映红师姐张扬肆意、大大咧咧,对谁都是那副“天塌下来师姐顶着”的架势。但一个人连姓都不要了,大概是有什么东西,重得她宁愿扔掉。
方纵林收回目光,没有继续往下想。师姐不想说,那就不说。他只需要知道,她是他大师姐,会在他练剑时递水,会在吃饭时把鸡腿夹到他碗里,会在门内切磋时毫不留情地把他揍趴下。这就够了。
他又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到另一面墙上钉着不同的榜单。
这一面墙上贴的是“天罡榜”和“地煞榜”。天罡榜列的是正道修士的战力排行,地煞榜列的是邪修和魔修的战力排行。方纵林踮着脚看了看,天罡榜前十名都是各宗门的元婴长老和掌门,时无生排在第四位。地煞榜第一名是个叫“血无涯”的魔修,名字下面画着三个骷髅头,标注着“极度危险,悬赏金十万上品灵石”。
“十万上品灵石……”方纵林咂了咂嘴,那得是多少钱。
他正感慨着,旁边一个摆摊算命的散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小兄弟,第一次来青阳城吧?”
方纵林点头:“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盯着悬赏榜那眼神就知道。”散修笑了笑,指了指天罡榜下面挂着的一排小木牌,“那些是悬赏令。天罡榜上的正道高手你请不动,但地煞榜上那些邪修魔修,只要有本事揭榜,拿下了就能去悬赏堂领赏。十万上品灵石,够买一座小城池了。”
方纵林凑近看了看那些悬赏令。每块木牌上都画着一个人的头像,下面写着名字、修为、罪行和悬赏金额。有的悬赏几块中品灵石,有的悬赏几百块上品灵石,最高的那张写着“血无涯,化神初期,屠灭三城,悬赏十万上品灵石”。
“有人揭过榜吗?”方纵林问。
“有。”散修指了指旁边一个紧闭着门的铺面,“那条街上有个‘猎榜堂’,专门做这个生意的。散修揭了榜,去猎榜堂登记,拿了身份牌,完成任务回来交差领赏。不过猎榜堂只接筑基以上的单子,练气期的只能接最低等的悬赏,几块中品灵石,跑跑腿送送货什么的。”
方纵林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云清野给他那枚铜扣的时候说是“捡的”。如果猎榜堂里有专门做悬赏生意的,那云清野会不会也揭过什么榜?
他又看了一眼地煞榜,目光从那些凶神恶煞的头像上扫过。血无涯、阴九娘、枯骨老人,一个比一个名字吓人,一个比一个悬赏高。
方纵林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走在街上,他脑子里还是那些榜单。
玉树榜、花颜榜、潜龙榜、天罡榜、地煞榜。这些名字他以前都没听过,现在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像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有排名,有悬赏,有正邪对立,有无数年轻天才在争那一口气。
他又想起时无生。玉树榜第一,潜龙榜第一,天罡榜第四。一个人占了三个榜,前两个还是榜首。那种人走在街上,大概所有人都会看他吧。
方纵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筑基三段,潜龙榜上连个影子都没有。但他心里没什么泄气的念头,反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鼓动。
他想上榜。
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面木墙上,让人看见。方纵林,空舒门,剑修。不管是潜龙榜还是天罡榜,不管是第九十七名还是第一百名,只要上了榜,就说明他走到了那一步。走到了可以让别人看见的地方。
他想起那天在拍卖会上,二楼雅间的竹帘掀开,时无生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个人身上,仰着头,脖子酸了都不自知。时无生三十岁结丹,五十二岁元婴,他今年二十七岁,筑基三段。差得远,但不是永远差得远。
方纵林咧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想得有点远。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上榜,出名,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从小在空舒门长大,内门就四个人,师父说他心性沉稳,可沉稳的石头也有想被人看见的时候。
他走进路边一家客栈,要了一碗白粥和一碟腌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窗外人来人往,议论声、叫卖声、车轮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斜对面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石影戏”的招牌,帘子半卷着,里面隐约传出锣鼓声和喝彩声。方纵林想起刚才路上那几个小孩追着糖人跑的样子,又想起杨亦安说的“石影戏可好看了,可惜没看完就被师父拽走了”,嘴角弯了弯。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没有急着走,而是跟饭馆伙计借了纸笔,回到客栈房间,坐在窗边认认真真写了一封信。
师父,大师姐,二师兄,小师妹:
我在外面很好,见了很多世面。归阳宗时无生真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风采卓然,我在拍卖会上远远见过一面,又在路上得他出手救过一次,恩情记下了。
天下大会还有半年。青阳城很大,我想在这儿多待几天,到处逛逛。等玩够了再继续走,大会临近了就回去。不用担心我。
小师妹,灵椒种子我买到了,回去给你。二师兄,给你带了一壶青阳城的灵酒,等我回去自己找。大师姐,我在潜龙榜上看到你名字了,第九十七名。师姐厉害。
——方纵林。
他把信折好,连同舒山燕画的传讯符一起注入灵力。符纸微微发热,上面的字迹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信已传回山门。
方纵林把纸笔还给伙计,回到房间收拾了布包,把沉云剑靠在床头。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青阳城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沿街的灯笼连成一片,暖融融的。
嗯……明天先在城里逛逛。听说城北有个散修坊市,城东有座灵兽园,城南还有条专做灵膳的街。石影戏也没看,灵酒也没挑,小师妹的种子买是买了,但还没仔细逛过。来都来了,不多待几天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