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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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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磋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师父把方纵林叫到了书房。
方纵林站在那幅覆着绢布的巨画前,后背挺得笔直。绢布上积了薄灰,铜钉生了暗绿的锈,师父坐在书案后面翻账簿,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云纹和“空舒”二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下山用。”师父说。
方纵林一把抓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犹豫了一下:“师父,天下大会的事……”
“赢了就去。”师父翻了一页账簿,“下山后好好历练啊。”
“就三天而已!”
师父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路费——”
“我出。”师父放下笔,“别省着花,也别乱花。”
方纵林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外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师父!那幅画什么时候能看?”
“等你回来再说。”
“一言为定!”
他跑了。
舒山燕蹲在书房外的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大布包,看到他出来立刻跳起来,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路上吃的用的!灵果干、肉脯、伤药、换洗衣裳、雨披、火折子、防虫粉……”
“没必要吧。”方纵林掂了掂,少说有十来斤,“我三天就回来了。”
“三天也是出门,而且鬼知道你会不会玩心大起在外面胡逛。”舒山燕理直气壮,又往布包侧兜里塞了一小瓶跌打药。
“我又不是二师兄,不会从悬崖上往下跳。”
“万一呢!”
方纵林叹了口气,把布包甩到背上。
云清野从屋顶跳下来,往他怀里扔了个巴掌大的小布袋。方纵林单手接住,里面是一枚铜扣,表面刻满阵纹,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的青色灵石。
“防身用的。”云清野双手枕在脑后,“注入灵力触发,能挡金丹中期以下的全力一击。”
方纵林翻到背面,手指停住了。铜扣背面刻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字,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认出轮廓。
虞。
这是你的东西吗?神神秘秘的家伙……方纵林挑起一边眉毛:“哪来的?”
“捡的。”云清野面不改色,“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方纵林把铜扣往怀里一揣:“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你小子——”
“三师兄。”舒山燕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闷闷的,“你到了清河镇给我们传个信。”
“怎么传?我又没有传讯符。”
舒山燕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符,塞进他手心:“我画的。不灵不要钱。”
方纵林把符往袖口里一塞,拍了拍舒山燕的脑袋:“行。等我回来给你带新种子。”
舒山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要灵椒种子!后山那点灵椒好不容易发芽全被二师兄拔了——”
“喂!”云清野抗议,“那是它们自己长歪了!”
“你拔了就是拔了!”
……
清河镇在苍梧山以北三十里,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镇口沿河而建,两岸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
黑高束发的浅棕瞳青年站在镇口,手指把玩着耳边小辫,满脸都是好奇。
正是方纵林。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虽然有上辈子破碎的记忆打底,但还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路过一个茶棚时,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说了没有?归阳宗要派人来南边了。”
方纵林脚步一顿。
“来南边?他们不好好在北境待着,跑南边做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是来找什么东西。而且我表兄在万宝楼做事,他说这回春季拍卖会,归阳宗的人要来坐镇。”
“归阳宗坐镇万宝楼的拍卖会?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拍品?”
“听说是件上古阵盘残片,北境魔渊底下挖出来的。归阳宗专修阵法的人,能不来看看?”
方纵林站在茶棚外面,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而且我听说,归阳宗来的那人,就是当代弟子第一人。”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三十岁结丹的那个?”
“嘘,名字别提。我听说归阳宗会给随便谈论天之骄子的人下禁制呢。”
“你多虑了吧,归阳宗可是名门大宗——哎,那种天骄,真的会来咱们这小地方?”
“所以说啊,这趟拍卖会有热闹看了。”
方纵林撇了撇嘴。茶棚里的闲话,听一半丢一半。但“归阳宗”三个字他记住了。映红师姐提起过,修仙界第一大宗,传世七百年。当代弟子第一人,还是少有的修阵法之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镇上走。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他找了一家客栈,用一块灵石换了间房,把东西往床上一扔,先推开窗户往外看。
楼下是清河镇的主街,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斜对面有家铺面挂着烫金招牌,上面写着“万宝楼”三个字,门口贴着红纸告示,围了一圈人。
方纵林下了楼,三两步挤进人群,探头去看。
告示上写着:万宝楼清河分号,即将在此举办春季拍卖会。灵丹、法器、功法、灵材,品类齐全。散修凭灵石入场,宗门弟子凭令牌入场。本次拍卖会特设精品场,压轴拍品为一件上古阵盘残片,出自北境魔渊深层。另有归阳宗贵宾莅临,届时可一睹风采。
方纵林盯着“归阳宗贵宾莅临”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掰着手指头把这几样东西串了一遍——阵盘、阵修、北境魔渊、归阳宗当代弟子第一人,然后哭笑不得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想什么呢,要凑热闹就去凑。”
他兜里有一块中品灵石,够讲究入场,但绝对不够拍东西。不过进去看看也好,见识见识世面。
嗯,偶尔还要给呆在宗门里的那几个家伙写点信。
接下来几天,方纵林在清河镇里闲逛。沿河的石板路走了一遍又一遍,两岸的店铺混了个脸熟。他买了些舒山燕念叨过的灵椒种子,又给云清野带了一壶本地酿的灵酒——那家伙肯定会偷喝,但至少这次是他自己买的,不算偷。
街上关于拍卖会的议论越来越多。酒肆里、茶棚里、甚至河边洗衣裳的妇人都在说。方纵林蹲在石桥上啃灵果干的时候,听旁边两个散修议论了一整个下午。
“归阳宗那人到底是谁啊?”
“你不知道?三十岁结丹,五十二岁元婴——听说是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啊,我听说过。据说他在元婴圆满上压了快四十年,心境不够稳,一直不敢突破化神。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找到法子了。”
方纵林啃完最后一片灵果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八十九岁,元婴圆满,压制近四十年。这种人出现在万宝楼的拍卖会上,就为了一块阵盘残片?
他从桥上跳下来,沿着河岸往回走。暮色渐沉,对岸的万宝楼已经亮起了灯笼,烫金招牌在暮色里闪着暖融融的光。门口有几个伙计在搭架子,看样子是在布置拍卖当天的场地。
第七天清晨,方纵林睁开眼。
他把沉云剑别在腰间,令牌揣好,铜扣贴身放着。舒山燕画的传讯符叠在袖口里。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挑了挑眉。黑发高束,耳边小辫垂在颈侧,浅棕瞳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走了。”
推门出去,河风迎面吹来。方纵林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沉云剑在腰间一晃一晃。万宝楼的烫金招牌在朝阳下亮得晃眼,门口已经排了长长一条队。队伍里有散修,有各宗门弟子,还有几个的商人。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归阳宗。
方纵林排到队尾,手揣在袖子里,忽然想起下山前师父在书房里跟他说的话。
那时他问起天下大会的对手,师父翻着账簿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归阳宗,你迟早要碰上。”
归阳宗,修仙界第一大宗,传世七百年。山门在北境昆吾峰顶,峰顶终年雷云环绕,护山大阵是七位渡劫祖师联手布下,千年未破。门内弟子主修剑、刀,天下大会前百名常占其三成。而这一代出了一个异类——掌门亲传弟子时无生,主阵修,副刀修,归阳宗几百年就出了这么一个走阵修路子的,偏偏走得比谁都远。
师父说到这儿停了停,合上账簿看了他一眼:“三十岁结丹,五十二岁元婴。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方纵林当时咂了咂嘴,觉得这种事跟自己隔了十万八千里。现在站在万宝楼门口,排队的人群里一半都在议论那个名字,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队伍往前挪了一截。
他摸了摸怀中的令牌,昂首挺胸地迈进了万宝楼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