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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安心是毒 比起我,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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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纵林的灵力在打坐调息中已经恢复了大半。
不得不说上品回元丹就是强力。
他睁开眼,往床上一瘫,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出神。
石生的护体灵力、灰白雾气的感知视角、临阵突破时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略一思考就头疼,像一锅煮糊的粥,搅也搅不动。
门被敲了两下。
“方纵林。”
钟予歌的声音?
他有点不相信,拖着步子去开门。
钟予歌真的站在门外,一手提食盒,一手拎布袋。她看了他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你照照镜子去。”
“怎么了?”
“脸白得跟纸一样。”她绕过他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目光扫过他的肩膀和肋侧,“半决赛我在台下看,你最后一剑刺出去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从台上栽下来。”
“栽下来也没事,花神谷医修在下面接着呢。更何况有阵法约束,根本没有掉下来的可能。”方纵林关上门,坐回床上,笑道,“妙手回春啊,十几息就给我接上了。”
“接上了也得养。”钟予歌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汤,推到他面前。汤色清亮,浮着几片灵参和枸杞。“喝了。”
方纵林看着那碗汤,没有马上接。
她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回元丹。鸣献宗自己用的方子,跟归阳宗发那个上品回元丹一个路数,但多一味安神草,战后吃了睡得稳。记得吃,肯定比归阳宗那个发的好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可方纵林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手指一直搭在食盒盖子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怕他拒绝似的。
“你不用这样。”他道。
钟予歌看了他一眼:“哪样?”
“特意跑一趟,还让孟小圆去花神谷买灵参。”
“顺路罢了。”
“栖云客栈在山脚东边第三条巷子,地处偏僻……”方纵林顿了一顿,“怎么想都不顺路。”
黑发深褐瞳是姑娘偏了偏头,手指在食盒盖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
“那你当我顺路买多了。”思索片刻后,她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喝。”
遵命……方纵林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味鲜美,带一股淡雅的花香。碗壁温热,热度从掌心往胳膊里钻。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再从丹田散向四肢百骸。浑身的酸软消了大半。
钟予歌自顾自在木凳上坐了下来,把布袋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除了回元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一截干净的白布,一盒创药膏。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在给他布置一个小药房。
“你肩膀上的伤别沾水。”她拿起药膏晃了晃,道,“花神谷医修用的药粉虽然好,但会留痂。创药膏每天换两次。点心是孟小圆在镇上买的,你明天早上要是来不及吃饭就带上擂台。”
她一样一样交代,方纵林一样一样听。
她没问他半决赛打得怎么样,没问他明天的对手是谁,没问他有没有把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他的伤、他的药、他的饭。
好像在她眼里,明天决赛的胜负不是最重要的,他这个人别垮了才是。
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他。
方纵林端着碗,低下头,却不敢看汤面。他怕看见自己那张脸,也怕钟予歌看见他这张脸上的表情。
太亲密了,亲密的让他透不过气。他想让她别这样,别坐在这里,别替他操心,别拿那种眼神看他。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颤抖,眼前不可避免浮现出在空舒门生活的时光。
映红师姐会给他碗里夹鸡腿,舒山燕端着灵参炖鸡到处找人投喂,师父坐在石头上钓鱼,时不时回头看他练剑……
“方纵林?”钟予歌没听见他的应声,回过头,看他端着碗不动,“不合胃口?”
“不是。”他把碗放到桌上,有些生硬道,“你不用管我。”
钟予歌的手停在白布上。
“我自己能行。”
“我没说你不行。”钟予歌把白布叠好,放在桌上。
“你不用操心我的事。”方纵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你的回元丹我收下了,汤我也喝了……别的不用你再弄。”
钟予歌没接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方纵林知道她在看他。
他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没道理。
人家好心好意给他送东西,他说这些话,又生硬又没来由。可他控制不住。
“汤是孟小圆出的主意。”钟予歌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她顺嘴提了一句花神谷灵参养伤好,我就炖了。你要是不想喝,给我倒了就行。”
她说得轻巧。可方纵林知道,那个叫孟小圆女修于他并无交情,不会平白无故去花神谷,也不会平白无故顺嘴提灵参。
是钟予歌让孟小圆去的。是钟予歌炖的汤。是钟予歌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拿回去”,可话卡在嘴边,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汤面上映着他模模糊糊的脸,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苍梧山上的冬天。师父坐在石头上钓鱼,回来端着茶。映红师姐练完剑,黑发乱糟糟的,棕瞳里映着日光。云清野从树上跳下来,叼着草秆,衣袍带风。舒山燕端着炖鸡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弯成月牙。
他离开苍梧山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他端过一碗热汤。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滴进碗里。
钟予歌坐在木凳上。她本来伸手要接碗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方纵林?”
方纵林没抬头,攥着碗,肩膀绷着。不过也就几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
眼泪止住了。
“汤很好喝。”他伸手摸了一把脸,声音闷闷道,“谢谢。”
钟予歌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房间里只有他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克制。
“我原本,”方纵林开口了,嗓子还带着哑,缓缓道,“是有个地方可以回的。”
钟予歌没有出声。
“苍梧山,半山腰上。山门小,两扇木门推开只容得下两人并行。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松,树皮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留下的痕迹。练剑坪是夯实的土地,下雨天踩上去会陷脚。后山有片竹林,风一吹就沙沙响。厨房顶上每天都有炊烟,我小师妹做饭的时候,整个山门都能闻到味儿。”
他停了一下。
“我师父喜欢钓鱼。坐在溪涧上游一块石头上,竿上没饵,一坐一整天。回来说水太冷,鱼不咬钩。其实他就是想坐坐。”
“我大师姐姓什么没人知道,只让大家叫她映红,她自己不说,我们也不问。她练剑的时候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棕瞳里映着日光。拍我后脑勺的力道从来没轻过。”
“我二师兄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衣袍会带起一阵风。他总叼着根草秆,偷灵参被追着满山跑,跑得比谁都快。”
“我小师妹喜欢养鸡。灵竹搭的鸡窝,隔壁灵猴都拆不动,她总说它自己会塌。她做的灵参炖鸡偏酸,没外面的鲜,可我就是吃惯了那个味儿。”
他的声音停在那里。汤碗放在膝上,碗底最后一点枸杞贴着白瓷壁。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归阳宗说明这件事?”钟予歌沉默许久,轻声道。
方纵林抬起头,眼眶红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一个小宗门被屠,按规矩,归阳宗有义务过问。”钟予歌声深吸了一口气,“你直接去归阳宗山门,报上宗门名字,把情况说清楚就好。归阳宗刑律堂有专门的执事负责这类事。”
不用找时无生……?方纵林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方案。自他从苍梧山山麓醒来的第一天起,他认准了要找时无生。
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迷阵。
方纵林张了张嘴,想说出自己的理由。
可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因为迷阵要找阵修,而时无生是青年一辈天下第一阵修?可修仙界不止他一个阵修。
因为时无生在清河镇救过他?可那道身影只是随手制止了暴行,并不是特意救他。
他为什么偏偏认准了时无生?
方纵林沉默了很久。
钟予歌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站起来,把食盒收好,往门口走去。
“方纵林。”她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框上。
“嗯?”
“鸣献宗虽在归阳宗之下,但好歹也算是大宗。”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如果,你不愿去归阳宗,我可以帮你把这件事报到鸣献宗。刑律堂的执事是我姐姐的旧识,用不了什么人情。”
方纵林抬起头,钟予歌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暮色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背影勾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明明脑袋还是一团浆糊,方纵林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口的:“……不用了。”
钟予歌停在门框上的的手指微微张开。
“你想清楚了?”
“嗯,我……这件事不该把你扯进来。”
钟予歌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侧头看了他一眼。方纵林坐在床上,眼眶还红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他两息,迈步离去:“随你。”
方纵林坐在床上,看着关上的门板。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布袋和小瓷瓶,还有那个喝空了的汤碗。
他坐了一会儿,把回元丹取出来送进口中。药力顺着经脉散开,暖融融的。他没有立刻调息,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碗底最后一点枸杞。
是啊,为什么非得是时无生?
他反复问自己。从苍梧山到清河镇,从青阳城到昆吾峰,他走了这么远的路,打了这么多场架,断过肋骨,隔开腹部……
每次快要倒下去的时候都在问,“为什么还要打”。
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他要见时无生。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见时无生?
时无生是青年第一阵修天才、时无生能解苍梧山的迷阵、时无生救过他……将这些理由一层一层剥开,底下还剩下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到底是为什么。
仿佛时无生无所不能,仿佛只要向时无生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就一定会满足。
这意识从何而来。
方纵林闭上眼。灰白雾气安安静静地伏在膻中穴,不增不减。
他想不通。可他知道,他想见时无生。这件事本身比任何理由都更早、更深。早在他分析利弊之前,早在他给自己找借口之前。
这比起直觉而言,更应该称之为命运的指引?
他把碗放到桌上,闭上眼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