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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好时光 谁说这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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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比武还有一段时间,通宵练功后,方纵林好整以暇地在小山门里游荡。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就听空舒门后山的药圃里传出一声大叫。
“二师兄!你又拔我的灵参!”
小师妹舒山燕蹲在田垄边,双手清捧着一株被连根拔起的灵参,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她圆圆的脸涨得通红,浅褐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云野从药圃另一头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他睁只眼闭只眼地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我帮你尝尝熟了没有”,一溜烟翻过矮篱笆,消失了。
舒山燕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带着鼻音道:“你有毛病吧,药草是能‘尝尝熟了没’的吗!”
方纵林从练剑坪回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小师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回头我帮你跟二师兄要回来。”
“他、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舒山燕抽抽噎噎,“可我明明看见他碗里有参须……”
方纵林沉默了一下:“嗯,毫不意外呢。”
“算了,不说那个家伙了。舒山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给三师兄你的。下山后路上吃。”
方纵林打开一看,是一包晒干的灵果片,每一片都切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小师妹修炼天赋只能说普通,练气五段,但她热衷于制衣、投喂,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种田玩家。
“你前阵子不是说要下山吗……”舒山燕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我问过映红师姐了,下山历练要好久才能回来。我怕你路上饿。”
事已至此,自己不是很想下山的事已经说不出口了。方纵林捏着那包果片,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于是他最后把布包仔细揣进怀里,道,“我会省着吃的。”
舒山燕破涕为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知道,三师兄最好了。”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因为她转头看见药圃里那株灵参的位置,旁边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坑。
“二——师——兄——!”
整个后山都回荡着小师妹的怒吼。远处传来云清野欢快的笑声,越来越远,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在逃窜。
方纵林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午后的练剑坪很安静。
方纵林盘坐在老松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流云剑谱》。这本剑谱是师父手抄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是师父的笔迹,有些是大师姐的,甚至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一看就是二师兄小时候写的。
舒山燕提着一个陶壶从石阶上跑下来,裙角沾着草叶,额头沁着细汗,笑道:“三师兄,我给你带了水!”
“放那儿吧。”方纵林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舒山燕放下陶壶,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他翻剑谱。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三师兄,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练剑?”
方纵林的手停了一拍。
修道,练剑,还需要为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他从山门外捡回来的那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所有的字都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是师父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柄竹剑,告诉他,“从今往后,你就是空舒门的弟子了”。
“因为剑很干净。”方纵林最后说。
舒山燕歪了歪头,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剑就是剑。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方纵林合上剑谱,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师父的笔迹,“不会骗人,不会敷衍。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舒山燕似懂非懂地眨眨眼:“那……二师兄说你的剑法太‘正’了,一点都不灵活,是真的吗?”
点评人完还乱跟别人说,要不是还打不过他我就直接抓他揍……方纵林嘴角抽了抽:“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他在厨房偷吃被映红师姐抓住了,现在正罚抄门规呢。”舒山燕掩嘴偷笑,嘻嘻道,“已经抄到第七遍了。”
方纵林想象了一下云清野咬着笔杆、满脸不耐烦地抄门规的样子,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勾起嘴角:“走吧,去看看他。”
厨房后的小偏房里,云清野正趴在桌上抄门规。
他的字其实很好看,落笔有锋,行文流畅,但架不住他不乐意。每写一个字,脸上就多一分生无可恋。桌子上已经摞了三本抄好的,第四本也快见底了。
“哟。”他头也不抬就感应到了来人,“看热闹来了?”
方纵林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来监督你。灵参还给小师妹没有?”
云清野笔一顿,墨滴落下来洇黑了半页纸。他面不改色地把那页翻过去,继续抄:“吃了。”
“……”
“你别那个表情。”云清野终于抬起头,眉眼间闪过狡黠的光彩,“我拿东西换了。后山崖壁上那株‘紫纹灵芝’,知道吧?我给她摘回来了。比灵参值钱多了。”
方纵林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摘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偷灵参的时候?”
“同时进行的。”云清野得意地挑了挑眉,“声东击西。我让隔壁灵兽峰的猴子去药圃闹了一通,趁乱——”
“那株紫纹灵芝长在崖壁半中央。”方纵林打断他,“你怎么够到的?”
云清野表情僵了一瞬:“就……爬上去的呗。”
方纵林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脚,青灰道袍下摆盖着,但隐约能看到脚踝处缠着布条,慢慢渗着淡淡的血色。
“你不会是,摔了?”
“小事。”云清野满不在乎摆摆手,“三丈高而已,我筑基七段呢,又没伤到骨头。”
方纵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跌打药。小师妹上次给我配的,还剩半瓶。”
云清野接住瓷瓶,看了看,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少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像是一个人在寒冷的夜里忽然触到了火堆的暖意。不过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我都快筑基八段了,谁需要啊。”
死要面子……方纵林撇撇嘴,没接话,在桌对面坐下来,拿过一沓空白的纸。
“你干嘛?”
“帮你抄。”方纵林提笔蘸墨,“你那字太丑了,执事长老看了更生气。”
云清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门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两个人的影子在烛光下挨在一起,一个写得工整端正,一个写得龙飞凤舞。
舒山燕趴在窗户外面,悄悄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她笑起来,没有出声,蹑手蹑脚地走了。
晚饭是所有人围在偏厅吃的。
空舒门人少,师父不收外门弟子,内门就他们四个。掌门师伯和师父坐在上首,大师姐映红坐在左边,二师兄云清野坐右边,方纵林和舒山燕坐在下首。五菜一汤,两荤三素,都是舒山燕做的。
“今天的灵参炖鸡不错。”师父夹了一筷子,赞许地点头。
舒山燕的笑容僵了一下。
而云清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映红师姐挑眉看了云清野一眼。方纵林低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怎么了?”师父疑惑地看着几个徒弟,“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云清野飞快地夹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师父说得对,特别好吃。”
舒山燕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映红师姐的嘴角翘了起来。
方纵林继续扒饭。
饭后,舒山燕和映红收拾碗筷。云清野借口“消食”,拉着方纵林溜到了山门外的石阶上。
夜色很静。山下的灵田在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远处的官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灯笼的火光像萤火虫一样缓缓移动。
“三师弟。”云清野坐在石阶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漫天星辉,“你说,人为什么要修炼?”
方纵林想了想:“为了修仙?”
“哎哎哎,具体一点。”
“……”方纵林答不上来。
云清野偏过头看他,黑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他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的笑容,但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方纵林看不透。
“我总觉得,修炼是一件很孤独的事。”云清野忽然道,“越往上走,人越少。到最后可能就剩你一个人了。”
文青病犯了?以前没发现啊……方纵林挑起一边眉毛:“你不是还有我们吗?”
云清野没有回答。
他侧回头去看星星,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竹叶。
“所以我才想多偷几只灵参,多闹几次。趁现在——人还齐。”
方纵林偏头看他。
云清野依然仰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十七岁的面容还带着少年气,但那双黑瞳里倒映的星光太深太远了。方纵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二师兄。
“二师兄。”
“嗯?”
“你偷灵参的事,我还没跟师父说。顺带一提,你采的灵芝是师父钓鱼执法放的。”
云清野猛地转头看他:“啊——”
“下次偷东西之前,先想想小师妹会不会哭。”方纵林露出一个笑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回去睡觉。”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月光铺在脚下,一步一个台阶。
身后传来云清野的声音,带着笑:“三师弟。”
“嗯?”
“今天的灵参炖鸡真的挺好吃的。”
方纵林脚步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但他嘴角的弧度,在月色中藏了很久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