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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谁家前世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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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纵林花了好几天才把继续多出来的那些“前世记忆”带来的冲击消化干净。
准确地说,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每当他试图深究“高速公路”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叫“电脑”的方块有如此强烈的厌烦感时,脑袋就会隐隐作痛。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敲打,提醒他:这些不重要,不相关,和现在的你无关。
“方林!发什么呆呢!”
映红师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竹编蹴鞠擦着他的左耳飞过,重重砸在木墙上。
不想就不想呗,整的跟心魔似的……他无奈地顺手捡起蹴鞠,在指尖转了一圈:“叫我方纵林啦。”
映红师姐从廊下走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黑发上沾着几根草屑,显然是刚从后山练完功回来。她比三年前高了许多,棕瞳里映着午后暖融融的光,脸颊上的雀斑在笑意中像一把洒在宣纸上的碎金。
“掌门师伯说,三个月后天下大会要开了。”映红师姐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归阳宗牵头,二十年一次。练气筑基一组,金丹一组,元婴一组,一百二十岁以下都能去。咱们门内先自己练练,到时候好挑人。”
方纵林手一顿,蹴鞠差点脱手。
下山。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在他脑海里转动了一下。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好像……一直在等一个契机。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催促着向前走的感觉越来越频繁了。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天下大会”的名头着实让人向往。
接下来的日子里,方纵林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几乎没怎么出门。
空舒门坐落在苍梧山半腰,从山门往上看,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几座青瓦白墙的殿宇。山脚下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溪边种着大片灵田,几个外门弟子正弯腰侍弄灵稻。再远处,官道的轮廓隐没在层叠的山峦之间。
这天傍晚,方纵林盘坐在蒲团上,体内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经过丹田时像溪水漫过卵石,无声而稳。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筑基三段圆满的壁垒已经摇摇欲坠,只差临门一脚。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灵气已经浓稠到近乎液态,像黎明前最沉的黑夜,只等一线天光。
但那一线天光迟迟不来。
方纵林皱起眉,重新闭眼。
灵气再一次流转。这一次他特意放慢速度,一寸一寸地感受经脉的每处角落。自从引气入体成功、修为开始稳步增长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贪快,不冒进。师父说他天资不算顶尖,但胜在心性沉稳,定能厚积薄发。
虽然大概率是师父宽慰他的话。
灵气行至膻中穴时,方纵林忽然“看”到了一点异常。
那是一团极淡的灰色雾气,藏在经脉交汇处的褶皱里,肉眼不可见,只有以神识内观时才能发现。它像水底的淤泥,安静地蛰伏着,随灵气流转而微微摇晃,却始终不散。
心魔。
方纵林猛地想起自己刚引气入体时看到的那些画面。高速公路,货车,下班,节日。当时的“心魔”被他以为是单纯的幻觉,后来师父告诉他那可能是前世记忆和现实认知碰撞产生的意识碎片,不必深究。
“你想让我停下?”方纵林在心里问它。
灰色雾气纹丝不动。
“还是……你想让我回去?”
自然也没有回答。
方纵林深吸一口气,将神识从内观中退出。他知道急不得。师父说过,心魔是意识深处的无意识恐惧造就之物,越和它较劲,它就越顽固。正确的做法是“看见它,承认它,然后绕过去”。
可是这谈何容易。
他睁开眼,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二师兄的笑声,大概是又在厨房偷吃了小师妹的糖糕。
方纵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推门而出。
月光铺了一地。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练剑坪。那里伫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干上深深浅浅地刻着历代弟子练剑时留下的痕迹。方纵林抽出腰间的竹剑——真正的铁剑他还买不起,只能用这种轻飘飘的代替品——对着月光比了个起手式。
“喝。”
竹剑破风,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练的是空舒门的基础剑法“流云十三式”。这套剑法简单直接,没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以劈、刺、撩、扫、点、崩、截、抹八种基本动作为骨架,衍生出十三种变化。师父说这套剑法练到极致,可以“以简破繁,一剑破万法”。
方纵林不太信一剑破万法,但他喜欢流云十三式的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而不实的灵气外放,每一剑都追求用最短的距离击中目标。这很符合他的脾气。
第一式“云开”。竹剑自上而下劈出,月光在剑尖碎裂成银白的溪流。
第二式“云涌”。剑势一转,由劈变撩,带起一片扇形气劲。
第三式“云深”。竹剑在空气中画了个半弧,剑尖微颤,如云雾翻涌。
第四式……
方纵林的动作越来越快,竹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残影。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深,逐渐与剑势融为一体。练功坪上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灵气自发地向他汇聚,像铁屑遇见磁石。
就在这时——
“好!”
一声喝彩从头顶传来。
方纵林收剑抬头,看见老松的枝干上蹲着个人影。那人身形颀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二师兄。”方纵林无奈地收剑,“你又蹲在树上。”
“上面凉快。”二师兄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小林子,你刚才那一式‘云散’比三个月前进步了不少。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方纵林手腕内侧。
“——灵气走的是心经,但你运剑时肩头紧张,气到了这里就堵住了。”
方纵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若有所思。
二师兄,姓云,名清野,今年十七岁,筑基七段。是空舒门这一代弟子中修为最高、也最不着调的一个。掌门师伯对他的评价是“天赋惊人,心性堪忧”。上个月他为了试验一个自创的“御风诀”,从后山悬崖跳下去,结果摔断了两根肋骨,躺了半个月。
“你这次下山,一定会很有意思。”云清野忽然说。
方纵林看着他:“什么意思?”
云清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了过来。
方纵林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玉佩,触手温凉,隐约有灵气流转。
“这是……”
“护身用的。”云清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别急着感动,是师父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一个人下山他不放心,但又不想显得太偏心,就让我私下给你。”
方纵林握紧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总是这样。”
“是啊。”云清野抬头看向月亮,神情难得正经了一瞬,“师父就是这样的人。所以——”
他低头看着方纵林,黑瞳里映着月光,像两潭深水。
“——你要记得回来。”
怎么突然说这话?方纵林心头莫名一跳。
“我当然会回来。”他说。
“修道之后凡间之景可是会相当诱人的。”云清野又笑了,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对了,小师妹听说你要下山,哭了一整天,现在还在厨房给你做干粮呢。你要不要去哄哄她?”
为什么啊,我又不是她老妈子……方纵林叹了口气,把竹剑插回腰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上走。月光下,少年和青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半山腰的风吹过竹林,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方纵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练剑坪空荡荡的,老松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一切都和他刚才离开时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比月光更薄更冷的东西——正从那个方向慢慢渗过来,悄无声息地渗进这片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山门。
“怎么了?”云清野在前面问。
方纵林摇了摇头。他转回身,快步跟上:“没什么。走吧。”
身后的月光依旧明亮,老松依旧沉默。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回头的那一瞬,他又看到了那种灰色雾气。
它飘荡在练剑坪的上空,像一层极淡极薄的纱,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
恍惚间那雾气凝练成为了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东西——一辆重卡。然后在方纵林一瞬的分神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的所谓“前世”,完全是来给我添乱的幻觉嘛……他无奈地勾起嘴角,把那些记忆抛却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