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生》youyouy000

28、新的机会 正在前往天

　　沈羡站在城东传送阵前，手背在身后，等着去昆吾峰的传送阵开启。

　　这是归阳宗内部的传送阵，在天下大会预备开始之前，也是青阳城中唯一的远程传送阵。

　　天色还早，阵台上空荡荡的。

　　几个归阳宗弟子在阵纹边缘做最后的检查，把灵石一块一块嵌进阵眼里。

　　该回去了。青阳城的事已经处理完，飞地恢复正常运转，后续的文书工作可以交给何守仁。为了把方纵林的事当面报给长老会，他得要亲自回去一趟，这种事走文书流程太慢，当面说更好。

　　可能会被人质疑说是小题大做，但若真如他所言，空舒门在有化神期长老坐镇的情况下，被人轻而易举覆灭还迅速到连报信都没有，那……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羡侧头看了一眼。一个白衣女修从巷口快步走出来。

　　她身形颀长，肩背挺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白衣素净，腰间束一条青色丝绦，挂着一枚光面玉牌，没有刻任何纹饰。发髻挽得急，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沈羡认出她的时候，眼皮垂了一下。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阵台边缘的位置。

　　白衣女修走到他旁边，喘了一口气。她站在阵台边上，侧过脸来看他。眉骨很深，衬得一双黑瞳沉静如水。鼻梁挺直，唇线干净，皮肤白皙，在晨光里泛着玉质的光泽。她的眉梢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

　　“赶上了。”她说。

　　“你急什么。”沈羡扬起眉毛，不紧不慢地道，“传送阵又不会跑。”

　　“我怕你跑了。”白衣女修抬手把耳侧的碎发拢了拢，“你要是先回去把空舒门的事报上去，我就白折腾了。”

　　沈羡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折腾什么了？”

　　“善后。”白衣女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魔修的余党清理，传送阵的交接，还有‘刀修’……你以为我这两天在青阳城是游山玩水？”

　　“你什么时候游过山玩过水。”

　　“也是。”白衣女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下次应该试试。”

　　沈羡没接话。阵台上的灵石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芒从阵纹中升起。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传送阵。光拢过来的时候，白衣女修忽然开口。

　　“沈叔。”

　　这家伙每次亲切称呼别人都不带什么好事。沈羡眼皮跳了一下：“叫执事。”

　　“沈执事。”白衣女修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但嘴角弯着。那弯笑很浅，只牵动了唇角，却让她那张清冷的脸忽然鲜活起来，像一幅水墨画被人点了一笔淡彩，“那个小宗门弟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答应帮他查屠宗的事。”沈羡知道她问的是方纵林，“苍梧山在南境，南屏城那边应该有记录。”

　　“你打算上报？”

　　“按理说应该上报。但我怕长老会不批。”沈羡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沉，但语气还是寻常的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公务，“虽然空舒门有化神期，但归阳宗的化神期也不少了。一个小宗门的兴亡，不值得动用南屏城的资源……”

　　“排期。”白衣女修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她微微偏了偏头，耳侧那缕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她眼角的线条显得格外利落：“等他们排到，苍梧山上的草都长三丈高了。”

　　光散了。

　　他们落在昆吾峰山脚的传送阵台上。山风从峰顶灌下来，带着雷云深处的凉意，吹得白衣女修的衣摆和碎发一同翻动。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下院的弟子见了他，纷纷行礼。

　　走过中院丹药房时，白衣女修忽然问：“那个方纵林，什么修为？”

　　“筑基六段了。”

　　“居然这么快六段了。”白衣女修算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五段。”

　　沈羡侧头看她：“你不刚走？”

　　“我‘走’了有一会了。”白衣女修纠正，“不是‘离开’。”

　　沈羡没再问了。他大概不想知道“走”和“离开”的区别。

　　他们走过上院岔路口。沈羡的执事堂在东角，再往北是藏经阁。白衣女修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暮色从峰顶的雷云边缘漫下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张清冷的脸衬得愈发分明。眉骨的阴影深了，瞳仁里映着远处雷云中偶尔闪过的紫电，一明一灭。

　　沈羡也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

　　“沈执事。”她说。

　　沈羡微微侧过头。

　　“藏经阁第五层，你有权限。”山风送来白衣女修的话，“五天之内查完，不用上报。五天后长老会轮值换人，第四层的常驻执事要变成周长老的人了。到那时候再查，很麻烦。”

　　沈羡沉默了一息：“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一个小宗门的死了。”

　　白衣女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挥了挥手提起了另一件事：“哦对了，把‘刀修’已死的事情保密，反正知道的人也不多。”

　　“你还想用？”

　　“你要是宣传出去就别怪我随便再找一个了。”

　　“……”

　　白衣女修笑了几声，背身微微颔首，翻飞的衣袂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建筑转角之后。

　　沈羡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山风比平时冷了一些。

　　……

　　方纵林在驿馆里又坐了一天。

　　筑基六段的灵力已经彻底稳固了。丹田里那团灵气沉甸甸的，经脉里的流转平顺而有力。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

　　祥云纹腰饰已经碎了。他后来去找了找，碎得太厉害，拼不回去了。

　　那是钟予歌炼了小半个月的东西，她走的时候还说“天下大会见”。他欠她的药钱没还。他把她送的东西弄碎了，他在心魔里还杀了她……

　　这事情绝对不能外传。方纵林下定决心站起来，推门出去。

　　青阳城的街面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魔修的余党应当是被清干净了，城门盘查松了许多。

　　魔修的图谋以及清算自有归阳宗和青阳城的人头疼，方纵林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

　　沿街的铺子重新开了张。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他在角落里看见一样东西。一片叶子状的笛子，铜制的，打磨得很光滑，叶脉的纹路刻得细密。他拿起来看了看。吹口在叶柄的位置，几个音孔沿着叶脉排开。

　　“这个多少钱？”

　　“三块中品灵石。”

　　贵死我得了……好在他现在有归阳宗执事给的补偿，暂时不愁这些。方纵林付了灵石，把叶子笛收入怀中。

　　也不知道钟予歌会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她吹埙，这片叶子笛当然比不上那个埙，但至少是个东西。他欠她的药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先拿这个抵着吧。

　　那个时候的悬赏榜应该能开源节流，天下大会之后找找有没有类似的东西，能让现在的他接任务。

　　在天下大会上拔得头筹又多了一个理由，穷……方纵林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找了一家茶肆坐下来，要了一碗茶，准备给自己听听八卦、松松弦。

　　茶肆里坐了几桌人，大多是等传送阵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他旁边那桌坐着两个散修，一个瘦另一个更瘦。

　　“你听说了吗？归阳宗这次天下大会的擂台阵，是时无生亲手布的。”

　　“时无生？那个最年轻的元婴？”

　　“就是他。听说他布阵的时候，整个昆吾峰顶的雷云都变了。据说这次的擂台战部分他不参与，于是狠狠出了一波力。”

　　“他居然不参加擂台战？”

　　“守擂的部分有另一个场地……”瘦的那个神神秘秘道，“我听说啊，只是听说——这次天下大会的擂台战规则改了，先角逐出本届擂台战胜者，再是把守擂的和攻擂的丢到一块，一次性打完，多对一。”

　　“真的假的，你不会要说元婴期和筑基期一块攻擂守擂吧？”

　　“呵，信不信由你。总之，我要去继续押时无生胜了。”

　　“我觉得他们更应该开一个新赌局，看看这种事情到底会不会发生。”

　　感觉听到了很多不太需要知道的知识……不过若真如此，岂不是就算筑基期，也有在天下大会中当面见到时无生的可能？

　　方纵林端着茶碗站起身，状似无意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归阳宗真是人才济济啊。一个代掌门就这么厉害，那些长老还不知道有多深。”

　　“那可不。天下第一大宗，七百年了。我这次去大会，不指望拿名次，能看一眼昆吾峰顶的雷云就值了。”

　　这样就值了么。

　　方纵林抿一口茶，想起了杨亦安，那个在清河镇巷子里被围堵的少年，拍着胸脯说“天下大会见”；想起了钟予歌，她走的时候说“天下大会见”。

　　天下大会，空舒门也有一个名额。

　　方纵林放下茶碗。他忽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他要拔得头筹。

　　他要让所有人在天下大会上看见他。

　　他要让归阳宗的人看见他，他要让时无生看见他。然后他要告诉他们，苍梧山上有一个叫空舒门的小宗门，被屠了，满门皆死，只活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站在天下大会的擂台上。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知道空舒门。

　　方纵林把茶碗放到桌上，攥了攥拳头。怀里的叶子笛子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凉凉的。他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

　　明天，他就去天下大会。

　　他转身离开，留那瘦的和更瘦的两位修士对着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的黑发青年背影倍感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