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生》youyouy000

27、自刎归天！ 大成功！

　　可他没有死。

　　他躺在地上，看着魔修站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魔修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咧开又收回去，像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魔修蹲下来，一只手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的五指张开，指甲朝着他的腹部扎下去。

　　剧痛从腹部炸开来，和当时一模一样。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魔修的手指在他体内搅动，往两侧撕扯，像是真的要把他的肚子撕开。他感觉到自己的血肉被扯裂，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腹腔里涌出来。他看见魔修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挂着他的肠子。

　　他要死了。他知道。上一次他赢了。这一次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吗。

　　他飘在半空中，看着地上那个方纵林。那个黑发青年半睁着浅棕瞳的眼，瞳孔散了，脸上还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错愕。胸口有一个洞，腹部被撕开，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他躺在碎石和枯叶中间，像一只被剖开的猎物。

　　方纵林看着地上的自己。他想吐。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飘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开膛破肚的自己，看着那个已经不再是他的自己。

　　他想起昨天夜里在义庄看见的那具尸体。黑衣，脸色苍白，胸口一道贯穿伤。他想起自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他想起自己站在棺木前，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感觉。

　　现在他也躺在地上，胸口同样一个洞，肚子也被撕开了。

　　这就是死亡。死亡平等的降临到了他头上。

　　他控制不了这场战斗的走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了结局。他上一次赢了，是因为运气好，因为魔修已经快死了，因为那柄刀正好插在他手边。

　　如果那柄刀不在呢？如果魔修没有把刀扔掉呢？如果魔修还有一点灵力呢？

　　他不敢想。可他控制不住不想。那些“如果”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一排多米诺骨牌，推倒一个就全倒了。

　　方纵林恐惧着这些。死亡与不可控的人生。

　　他站在义庄里看那具尸体的时候，心里那种堵着的东西，是恐惧。他怕自己也会那样。他怕自己也会倒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被人装进棺木，被钉上棺盖，变成一具尸体，一个“功亏一篑”的人。

　　再睁眼。荒林。魔修。他举剑。慢了一步。刀劈在他的胸口。他倒了。他死了。

　　再睁眼。他跑。没跑掉。五根手指插进腹部。他死了。

　　再睁眼。他捡到了刀。他送进了魔修的胸口。他赢了。可另一个魔修从他身后出现。刀从后面捅穿了他的后背。他死了。

　　再睁眼。再死。再睁眼。再死。

　　每一次他都在死。可他每一次都反抗。他跑，他躲，他捡刀。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还要回苍梧山，他还要替他们活着。

　　这一次，是他赢了。

　　他的刀刺进了魔修的胸口，刀尖没入血肉，熟悉的触感。他感觉到了血从刀身上涌出来，温热地漫过他的手指。

　　可倒下去的不是魔修。

　　是钟予歌。

　　她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柄窄刀，刀柄在他手里。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唇微微动着。血从她嘴角淌下来，滴在碎石上，滴在枯叶上，滴在泥土里。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她够不到。

　　她看着他。

　　方纵林忽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像是有人用手扼住它，强迫他冷静。

　　刀柄上沾满了血。拿着刀的手畸形，苍白，血管爆裂，指节分明。那不是他的手。

　　可刀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自己。黑衣。腰间挂着一柄窄长刀，刀鞘朴素。他腰间没有沉云剑。

　　他是魔修。他杀了钟予歌。

　　他杀了人，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刀刺进了她的胸口，感觉到了血涌出来，温热的，漫过他的手指。

　　他恨魔修。可他现在做的事，和魔修一模一样。他杀了人。他变成了魔修。

　　他和那个魔修有什么区别。

　　方纵林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人，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刀上的血。他杀了她。他变成了那个他一直在反抗的人。

　　钟予歌躺在地上，看着他。她的嘴唇还在动。他读出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你先走。”

　　方纵林忽然笑了。

　　这就是心魔想说的吗？

　　他一直在逃。被杀的时候逃，逃跑的时候逃，捡刀的时候逃，送刀的时候也逃。他怕死，所以逃。他怕杀人，所以不敢反抗。可他逃了这么多次，最后还是死了。逃到最后，他还是变成了魔修，还是杀了人。逃没有用。

　　但他和那个魔修区别可大了。

　　方纵林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尖上有钟予歌的血。他把刀尖转向自己。

　　魔修修魔，以食人为修炼捷径，他为剑修，自是要爱恨分明、骄傲正直，可以不强，但不能坏的恶心。

　　魔修杀人是为了向魔族投诚，为了苟延残喘，为了杀人而杀人；他杀人肯定不会单为自己，一定会过问好坏，绝不错杀无辜之人。

　　在这片心魔构建的幻境中，“无辜者”已死，那么，身为“作恶者”的他也应当死去。

　　这是他在这里，唯一掌控的一件事。

　　方纵林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刀锋，把刀用力送进自己的胸口。

　　还是，好怕死。

　　但害怕就不去做了，这是，懦夫的想法。

　　刀尖没入血肉，可他没有痛。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开，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眼前的一切碎了。荒林、歪脖子树、魔修、钟予歌、碎石、枯叶，全碎了。灰白色弥漫至整个世界，随即黑暗涌上来。

　　他往下落。

　　方纵林猛地睁开眼。

　　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像一道门被从里面推开。灰雾散了，经脉里淤堵的地方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冲开，灵力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他感觉到筑基五段的关口在松动，那道半开的门被这股暖流一撞，彻底开了。

　　筑基六段。

　　灵力在这一瞬间回笼，饱满、稳固、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有力了，掌心温热，灵力在指缝间流转。他攥了攥拳头。

　　“不错。”

　　院门口传来沈执事的声音。方纵林转过头，看见他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盏茶，表情很平静。

　　“你陷入心魔的时候，阵纹闪得厉害。我过来看了一眼。”沈执事喝了一口茶，“本来想打断，看你还有意识在挣扎，就没动手。突破心魔，旁人插手反而不好。你自己的劫，得你自己过。”

　　方纵林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沈执事伸手制止了他：“别谢。你过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走过来，在方纵林对面盘腿坐下，把茶盏搁在膝上，“灵力积累够了，关口自然就开。筑基期的突破通常而言就是水磨功夫，天资强的磨的快，差一点的也不会特别慢。像你今晚这样硬冲，能冲开，但冲不好就废了。”

　　方纵林点了点头。

　　“还有。”沈执事看着他，“你刚才的心魔，有点意思。”

　　方纵林抬起头。

　　“筑基期基本没有心魔。”沈执事说，“灵台未固，神识未开，意识深处的恐惧和执念构不成完整的幻境。筑基期的修士，大多数一辈子也不会遇到心魔。为什么？因为重大打击少，重大事件也少。一个修士若是在筑基期就出了心魔，多半说明此人经历了不该在这个阶段经历的事，或者心境有不稳之处。”

　　他顿了顿。

　　“可你才筑基五段，心魔就出来了。而且这么完整，这么清晰。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是特殊的……？方纵林沉默了一会儿。不。真特殊的话他就应该能救下空舒门的大家。

　　“我看见了那个魔修。”他说，“他在荒林里杀我。一遍一遍地杀。”

　　沈执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后来我赢了。”方纵林把具体内容一笔带过，道，“我把刀送进了他的胸口。然后我低头看，地上躺着的不是他，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我杀了她。我变成了他，变成了魔修。”

　　他顿了顿：“然后我明白了，这是我的恐惧心。我恐惧他人和自己的死亡，恐惧正义得不到伸张，恐惧这世界上不存在‘恶有恶报’……”

　　沈执事看着他。

　　“我依旧恐惧着那些东西，但这不是我逃避的理由。”方纵林说，“我杀了‘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掌心的茧还在，虎口那道疤还在。

　　“这样，‘杀与被杀’的故事就结束了。”

　　沈执事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说话。茶盏里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开，融进阵纹的幽蓝色微光里。过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放下。

　　“你做的很好，筑基期能勘破心魔是非常少见的事。按理说，筑基期出心魔，是心境不够，心境不够，就无法勘破心魔。”沈执事说，“于是有些宗门会据此判断弟子天资有限，不堪大用。而事实确实与他们的判断相似。”

　　方纵林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不这么看你。”沈执事说，“你亲眼看见自己宗门被屠，一个人活下来，带着伤赶路，杀了魔修……你的心境没有问题，你的问题是经历的太多了，太早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的心魔，别跟外人说。筑基期出心魔，传出去不好听。有些宗门会拿这个卡人。”沈执事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回去帮你查查。归阳宗有个藏经阁，里面有些古籍，关于心魔的、关于迷阵的、关于各宗门兴亡记录的，我帮你翻翻。你在青阳城再待两天，等我消息。”

　　方纵林抬起头。

　　沈执事已经推门出去了。

　　方纵林一个人坐在阵中央。幽蓝色的微光在他周围流转，灵气从阵纹中涌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抬头看着夜色，看着天上稀疏的星。

　　风从矮墙外吹进来，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