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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后行一步 钟予歌先行 ...

  •   方纵林醒来时,鼻间萦绕着浓郁的丹药气。

      上好的回元丹,掺着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灵草,比他从前在苍梧山上闻过的任何药香都沉。他躺在一张干净的榻上,看着头顶梁上悬着的绢纱灯笼。窗纸外透进来的光柔和匀净,应该不是晨与暮。

      居然已经不是很疼了……闭眼前的那场只能算负隅顽抗的战斗恍惚间以为是上辈子记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左臂被布条缚着,肋骨处缠了厚厚的药布,呼吸时隐隐作痛。可经脉里的灵气流转却顺畅得不像话。

      方纵林闭目内观,丹田里那团灵气比昏前浑厚了一整圈,经脉中的淤堵几近全消,唯有膻中穴附近那道灰色雾气还在,但薄了许多。灵力已复了七八成。

      看来是有人趁他昏沉时喂了极好的丹药医治,好到经脉里的灵力已隐隐有第二次突破之兆。

      “醒了?”

      钟予歌的声音自榻边传来。她面色比之前在废墟中时好了不少,嘴角的伤也结了痂。

      “你昏了两日。”她似乎是松了口气,眉眼间柔和了下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睡下去,我都准备把你扔这儿自己走了。”

      她恢复的很好嘛……方纵林撑着胳膊坐起,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处。药布缠得齐整,道袍干净,连左臂的脱臼都被人正回去了,手法利落。他沉默了一息,问:“谁给我治的?”

      钟予歌手托着下巴:“归阳宗的人。你昏过去之后,那个中年男修叫了人来,给你喂了续脉丹,又替你正了骨。”

      “续脉丹?”

      “吊命用的。一炉三年才出三颗。”

      方纵林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说过这种丹药,师父提过一次,说是元婴修士重伤垂死时用来续脉吊命的,极难得。归阳宗的人拿它喂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宗门弟子。他想起师父说过,归阳宗是天下第一大宗,门内规矩严,弟子行事有章法。他从前只当是场面话,现在想来,是实打实的。

      “该道声谢。”他说。

      “我替你谢过了。那修士姓沈,是归阳宗内门执事。”钟予歌顿了顿,“阿禾被魔修那一刀击飞了,伤得不轻。归阳宗的人把她和另外几个重伤的送去花神谷了。”

      “花神谷?”方纵林略有些惊讶,“怎么去的?”

      “传送阵。”钟予歌说得随意,“归阳宗在青阳城的布置比我们想的多。城东那座备用阵是其一,去花神谷的短途阵是其二。”

      好多法阵,好有钱……方纵林听着,心里感叹。

      归阳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连青阳城这样的地方都布了这么多传送阵,短途长途一应俱全。先前那座主阵被魔修毁了,不过两日,备用阵便启用了。重伤的人要去花神谷,短途阵也立刻能调出来。归阳宗这底蕴和章法,他这种小宗门确实比不了。

      方纵林想到空舒门众人,不免又感怀了起来。

      “……我该走了。”钟予歌站起来,“宗门来接的人在外面等了两日,催得紧。”

      难道她一直在等他醒?

      方纵林看着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不知为何说出口的话换了个话题:“那个刀修……”

      好歹也是救命恩人之一,钟予歌也打听过,她想了想:“好像说是路过的刀修,现在在和归阳宗人一起追逃跑魔修。就知道归阳宗的弟子说,许是砺剑山的人,那种刀是砺剑山的制式。不过也说不准。”

      方纵林没有再问。他想起那个身影经过他身旁时停的那一瞬。斗笠压得极低。他看不见脸。可那种出众的气质……

      “方纵林。”钟予歌叫了他一声,“你当真不与我同去?”

      不着急。

      “你先走。”于是他道,“我随后到。”

      钟予歌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你身上有伤,灵力才复了七八成。你一人留在青阳城——”

      “不会有事。”

      “你凭什么这般笃定?”钟予歌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可不是担心你。你死了,我药钱找谁要去。”

      方纵林看着她别开的侧脸。她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出她在担心,可耳尖红了。

      气血充沛啊……他嘴角动了动:“我不会死的。”

      钟予歌转过头来瞪他:“上次在作坊里,你横着剑站在我面前,血都快流干了,还跟我说‘你先走’。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的时候我以为你——”

      她停住了,没往下说。方纵林看着她耳尖的红漫到了脸颊。

      她大概觉得说多了,又补了一句:“反正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不想亏钱。”

      方纵林沉默了一会儿:“我活着也一时半会还不了你钱啊。”

      “人活着什么可能都有。”钟予歌哼了一声,“你一个人留在青阳城,再碰上那个魔修的同伙,你怎么办?你连筑基五段都还没站稳。”

      “你不是说归阳宗的人把重伤的都送去花神谷了。”方纵林道,“魔修的同伙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城里现在比之前安全。”

      “安全?”钟予歌像是被他气笑了,“传送阵刚被毁,城里还有魔修的余党没清干净,你跟我说安全?”

      方纵林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腰间的祥云纹腰饰,拇指在阵纹上慢慢摩挲。

      钟予歌忽然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你在找那个刀修。”

      方纵林的手停了一下。

      “你从醒来就问他的事。”钟予歌盯着他的眼睛,“方纵林,你不会在想——”

      “我不确定。”方纵林打断她。

      “你不确定你还要留下来?”钟予歌的眉头又扬起来了,“你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你留下来做什么?万一他走了呢?万一他根本不在青阳城了呢?”

      “那我就去天下大会找他。”

      “找他做什么?更何况可能人根本不去天下大会呢!”

      方纵林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概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一个素不相识的刀修,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人,他非要留下来找。

      她大概想问为什么,但她没问。钟予歌只是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药钱以后再算。到了北境,天下大会见。”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得很干净,轻声道:“方纵林。”

      他抬起头。

      “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去你坟前烧纸的。”钟予歌说,“我不做亏本买卖。”

      方纵林坐在榻上,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消失在楼梯口。他低头看着床头那个小瓷瓶,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三颗浑清丹。上好的那种,一颗能顶三日调息。

      是钟予歌自己的。

      他将瓷瓶收入怀中,与碎玉佩、草秆、钟予歌写的纸条放在一处。

      那个刀修……

      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个刀修在硬碰。每一刀之后都露一个破绽,连他都能看出来,简直是刻意让刀锋擦着自己身子过去,衣角破了口子也不在意。

      一个元婴修士,出手却像不打算活着回去。

      可那个身影又那么像。

      方纵林皱起眉。时无生那样的人,会拿命去拼一个魔修?不会。时无生,温和、从容,举手投足间都颇有分寸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见过时无生出手,一招制敌,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那种人不会用这种打法。这种打法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比命还重。

      他睁开眼,换了一个方向想。那个人为什么要藏着脸?

      如果他真的是归阳宗的人,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归阳宗在青阳城坐镇,沈执事是内门执事,他若来了,沈执事岂会不知?可他没找沈执事。他自己在城里走动,像一个散修刀客。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青阳城。

      为什么?如果时无生来青阳城的事被人知道了,会怎样?天下大会在即,归阳宗代掌门不在昆吾峰坐镇,跑到一个小城来,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也许是这个原因。可他若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便不会出手。他出手了,打伤了魔修,又退走了。他不杀魔修,也不留名。像是不想让这件事和他扯上关系。

      是暗中调查什么事情吗……

      他本来不怎么以为夜里见到的那个黑衣斗笠身影会是时无生。

      但这里的传送阵实在是太神秘了,冒出来的速度和按F5刷新的一样。

      ……先不要在意F5是什么。总之,上次他来青阳城的时候,城里连传送阵的说法都没有,就算有布置,那肯定也是仅供少数人使用的小阵法。

      可这次来,先是可大批量送人去天下大会地点的主阵被毁,然后是能负载相似人数的备用阵启用,再然后是通往花神谷的临时短途阵……

      坐镇这里的归阳宗沈执事虽是元婴修为,但不是阵修。那些归阳宗弟子也不是。谁能两日之内布好一座传送阵?谁又能同时调出通往花神谷的短途阵?

      归阳宗当代弟子第一人,主阵修,副刀修。

      时无生。

      方纵林攥着窗沿,手指慢慢收紧。可他无法确定。更何况那个刀修的打法和时无生的气质简直是相差甚远。一个刀法狂乱、以命搏命的人,和一个站在二楼朝台下温和微笑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要是这次希望落空,那他只得去参加天下大会、夺得优胜了。

      然后,恳请归阳宗,让时无生破开苍梧山上的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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