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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典中典之今生 没什么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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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节日,回家,高速逆向撞击……
方纵林猛地睁眼,挣脱出不知是回忆还是梦境的幻影,也打断了好不容易进入的冥想状态。
又来了!这种不知道前因后果还短暂富有冲击力的景象能不能别再来了!
盘坐于草席上的十三四岁的少年大喘几口气,睁开眼,恼火地抱着自己的脑袋一下下晃荡。
好不容易摸到仙长说的诀窍,好不容易成为仙长徒弟的机会向他招手。
都!怪!这个!破幻境!说到底这些见都没见过的景象和他有什么关系啊。他是仙长捡来的孤儿,打小就生活在门内,怎么可能会……
方纵林僵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理解了什么叫“高速”,什么叫“逆向行驶撞击交通事故”。
“节日”与“下班”的意思也渐渐浮现在他脑海。
在这一瞬间,他恍惚中感觉自己是个二十四岁的毕业生,在公司放假回家探亲的晚间高速路上,一个眨眼,便看着一辆只打了近光的重型货车朝自己飞速驶来——
啪。
一位笑盈盈的黑发雀斑姑娘一把将竹帘拍在墙上:“方林,师父说你能引气入体了!真的假的?”
“我叫方纵林啦,映红姐。”他先是被吓了一惊,接着便嚷嚷起来,人也从草席上跳了下来,“引气入体真的好难!不光是这个,还冒出一堆幻觉来乱我心神!”
正对他的苦恼表情哈哈大笑的师姐听到这话,不由得顿了一顿,揉了揉黑发棕瞳少年的脑袋:“哎呀还有‘乱我心神’,少看点‘石影戏’吧,现在没人那么讲话了!”
“我真的看到了很多幻觉!”方纵林蹦起来反对她说的话。
他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看见和理解的东西描述了一遍,为了追求可信度,还在各种地方添油加醋了一番。
“听上去和心魔也不像,而且刚开始修炼的初学者哪里来的心魔——”映红师姐轻咳两声,摆摆手,“做梦了吧。哎呀我当年刚开始学冥想时也这样,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当时的我老郁闷了完全理解不了什么叫‘冥想时吞吐灵气’,搞得师父那个急的,哈哈。”
……
当年他说过这种话吗?
二十七岁的方纵林从墙上的竹帘后钻出,轻巧地落在地上,单手托腮看着眼前这一幕。
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这片小小空间中的事物也随之褪去颜色,变为一片灰白。
慌张又兴奋的十三岁少年人和神秘思索的大师姐身影也定格在他的注视下,而后光彩幻动,两人身影也消失不见。
“山门内修炼怎么会出现单纯的幻觉?”方纵林站在一片灰白中喃喃自语,“好像没贴图的白模……只有可能是心魔了。筑基三段也能有心魔?”
视线边缘处,灰白模型缓缓坍塌、缩小,直至成为粉末消散一空。
他抓了抓脑袋:“这就是所谓的‘看破’?”
幻觉中自然不会有谁回答。
“真是心魔啊……”方纵林想起之前师父回答他好奇心时所说的事情,咂咂嘴,叹一声气,“怪不得我修炼那么慢,原来是潜意识在使绊子。”
心魔是意识深处胡思乱想的无意识恐惧造就之物——在他练气期圆满准备突破筑基的时候,身为元婴大圆满的师父是这么说的。
简单来说,心魔什么时候都可能出现,只要人还能思考,还有恐惧之心。这种潜意识深处的恐惧,往往也会让人毫无抵抗力地主动放慢修炼的脚步而不自知。
方纵林在蒲团上睁开眼。
这是他十三岁引气入体成功踏上修炼之路、被副掌门收为弟子后,分配来的单人间木屋。
他也是十三岁左右渐渐开始回忆起上辈子事情的,和引气入体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刚回忆起时记忆还算清晰,什么高速公路,现代化都市,父母,难做的要死的各种建模与平面设计,逆行还超速直接把他送来异世界的大货车……现在十几年岁月流逝,不知何时它们早已覆盖上了一层迷雾。
这么说对不起父母与当时的朋友。可对他而言,那些仅剩片段和概括出的故事,完全就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只有“方纵林”这个名字陪他到了今生。
据掌门师伯说,刚从返山路上捡回来的他什么都不会说,唯独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像在找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掌门师伯说,他被抱回来的时候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浑身泥泞,但干干净净地睁着眼,不哭不闹。问他家在哪,摇头。问他饿不饿,没反应。在问完一切可以问的之后,他看着天忽然开口,呆呆地重复“方纵林”三个字。
于是,师父用“方纵林”给他取了名字,教他说话、识字。有一天,师父教他写“人”字,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却又画了几条线,歪歪扭扭的,像一顶帽子。
“这是什么?”师父问。
方纵林抬起头,黑瞳里映着烛火,以不同于一般孩子的口吻平静道:“冠。有人戴冠。银色的。”
师父的手停了一瞬。砚台里的墨汁微微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第二天,书房东墙上多了一幅画。很大,从房梁垂到地面,用深色的绢布覆着,四角用铜钉钉死了。方纵林问过一次那是什么,师父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时候到了再告诉你。”
后来他就忘了。小孩子记性差,新东西进来旧东西出去,像溪水流过卵石,留不住痕迹。他忙着引气入体,忙着练剑,忙着和云清野偷灵参、哄舒山燕开心。十三年的岁月像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着就过去了。那幅画始终覆着绢布,铜钉生了暗绿的锈,落满了灰。
直到今天。
直到他在心魔幻境中看到那个银冠黑发的男人站在石台上,用修长苍白的手指捏着阵法诀,把无数重叠的山川河流一层一层撕开。那手指的动作精准而缓慢,像在拆一件绝不能碰坏的织物。
“必须这样。”
那如幽泉般清冽声音从方纵林脑海深处浮上来,平静得让他后脊发凉——
——他猛地睁眼。
蒲团硬邦邦地硌着膝盖,木屋里光线昏暗,窗纸上映着竹影摇摇晃晃。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还在十三岁,还在引气入体成功的那个下午。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膻中穴的位置隐隐发闷,像被一粒沙子卡住了。神识内观时,能“看”到那层极淡的灰色雾气正盘踞在经脉褶皱里,比之前更凝实了一些。引气入体成功后本该如溪水般顺畅流转的灵气,经过那片雾气时会打个旋儿,绕个小弯,像溪水遇到一块暗石。
方纵林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练剑坪方向传来老松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云清野和舒山燕吵闹的声音。
他推开门。
山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灵田的泥土气。月光铺了一地,白得像霜。
“方林!”映红师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正端着一碗灵茶往厨房走,看到他出来便扬了扬下巴,“醒了?我给你加个菜。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灵参炖鸡。”映红师姐头也不回地走了,“你小师妹采的灵参,念叨好几天了。”
方纵林站在门口,月光落在肩膀上,温温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师父书房里那幅画。十几年没想起过的东西,此刻却异常清晰:覆着深色绢布的巨幅,铜钉的锈迹,以及小时候自己问出那个问题时师父短暂停滞的手。
——银色的冠。
——他在纸上画那个东西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灰色雾气里那个男人头顶的银冠,和十多年前他画在纸上的、歪歪扭扭的那个圈,是同一个东西。
他为什么会知道是同一个东西……?方纵林忽然有些恍惚,似乎是有人在上辈子和他说了什么,但他全然忘记,只记得自己“忘记了事”一事。似水纹的光彩在他眼中闪动,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可渐渐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握紧拳头又松开。
“三师兄!”舒山燕从厨房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沾着面粉,“你醒啦!二师兄说你又在屋里坐了一天,你再不出来我都要去敲门了——”
她跑到跟前,忽然顿住了。
“三师兄,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修炼太累了?”
方纵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色的经脉隐约可见,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暗光。那是灵气流转的痕迹,正常。但他的指尖比平时凉,凉得不正常。
“没事。”他说,扯了扯嘴角,“饿了。”
舒山燕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灵参炖鸡!我炖了一下午了!”
她拽着他的袖子往厨房跑,步子又急又欢快,裙角在月光下翻飞。方纵林被她拉着,穿过竹林,绕过练剑坪,经过厨房后的小偏房时,隐约看见云清野趴在桌上抄门规,嘴里叼着笔杆,一脸生无可恋。
“三师弟——”云清野抬头看见他,手舞足蹈地发出求救的信号。
“自己偷的自己还。”方纵林头也不回。
“我那是帮你尝味道!”
“灵参是小师妹的。”
“小师妹的就是大家的——”
舒山燕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云清野的声音像被刀切了一样断掉,默默低头继续抄。
方纵林被拽进厨房,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混着鸡肉和灵参的浓郁香气。映红师姐正往锅里撒最后一把调料,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坐”。
他坐下来。
木桌粗糙,碗筷齐整。窗外月光清亮,竹影婆娑。远处隐约传来云清野哀嚎“第十九遍了”和映红师姐回应的“抄完才准吃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方纵林低头看着碗里冒热气的灵参炖鸡时,忽然觉得那层灰色雾气就贴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
像什么人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站着,不说话,不出声,只是看着。
待他反应过来时,那感觉却已消失,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