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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交浅 好感度u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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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一层,把木屋里照得温吞吞的。窗外渡口的号子声已经响过两遍了,河面上金光粼粼,雾气散了大半。有凡间渔家的炊烟从对岸升起来,细细一缕,被河风扯散了融进天色里。
钟予歌坐在客栈窗边,手里捏着那块青灰色矿石,眼睛却时不时看着隔壁床上的人。
方纵林盘坐在床榻上,双膝上摊着那柄沉云剑,闭着眼。回元丹喂下去就一天,经脉里的淤堵通了大半,灵力恢复到了五成左右,脸色也至少像个活人了。
他每次从入定中出来,不立刻睁眼。先停一会儿,手指在膝上摩挲,好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睁眼,扫四周,门、窗、身上。确认完毕,才真正放松。
而这家伙也在观察她。她每次从外头回来,他都会不经意抬头看一眼门口。她起身倒水,他视线跟一两步,再收回去。
想干嘛……
“你的伤好得比我预想快。”钟予歌开口。
方纵林睁开眼,定定思索了一阵:“……你给的药好。”
“回元丹是普通货色,你自己底子撑得住。”钟予歌把矿石收起来,“一般人灵力枯竭成那样,少说躺十天半月。”
方纵林没接话。下床走了两步,坐到窗边凳子上,跟她隔一张桌子。他神情认真:“天下大会还有多久?”
“不到一个月。”钟予歌说,“归阳宗在北境昆吾峰。从这里往北,先渡河到栖霞渡北岸,过了青阳城再往北走十来天,才进北境地界。从北境边关到昆吾峰脚,又得半个月。要是明天还不走,满打满算,能赶上闭幕就算不错。”
“……”方纵林看着她,“你是在说笑话?”
“嗯,被你发现了?”钟予歌挑眉,“但我只是夸张了一点,要是明天还不出门,你就给我去和阿禾轮班驾车,昼夜不息地赶过去。”
“……抱歉。”
怎么是这反应,她可不想当坏人,欺负病号的名声一点也不好听……
钟予歌叹了一口气——她感觉捡了这人后,自己似乎一直在叹气——无奈道:“好了好了,看你这没出过远门的样子。不至于啦,青阳城作为归阳宗附属,临近天下大会的时候会开传送阵,方便参加的人过去。”
“我、我确实不知道,之前去青阳城的时候……”
“你去过青阳城?”
“嗯,游历的时候去过。”
“游历?”钟予歌看着他,“你从苍梧山往南走到栖霞渡,青阳城在北边。你怎么绕的?”
方纵林指尖停在桌沿上。
“走了一个多月,从苍梧山往南,又从栖霞渡往北。你绕了多大一圈?”钟予歌把杯子推过去,“你到底记得多少。”
方纵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我记得游历的时候经过青阳城。记得清河镇有个拍卖会。记得在南边林子外跟一队散修进了林子,破了幻境。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回去了,走了一半,看见山上的雾。”他抬眼,“钟姑娘,苍梧山上的雾是红的。”
钟予歌看着他:“栖霞渡离苍梧山不到两天脚程。你宗门若出了事,整个南边都会传开。我待了三天,茶棚酒肆没人提过苍梧山。”
方纵林攥着杯子的手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是啊,为什么呢?”
这也是钟予歌想知道的事情。可惜她是鸣献宗的圣女候补之一,赶着参加天下大会的优先级明显是比关心一个小小的空舒门高多了。
作为修道之人,这样会不会显得不近人情……钟予歌低头摆弄矿石,避开了黑发浅褐瞳青年的视线。
他坐在窗边,攥着杯子,指节发白,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看向了窗外,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
她悄悄侧头看去,方纵林嘴唇极轻地翕动着,能读出几个字——师父,师姐……
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念。念一遍,隔一会儿再念一遍,像在确认自己还记得。
钟予歌还是多等了他一天。
第二天早上,好好养病的方纵林不见了。阿禾摇醒了钟予歌:“钟师姐,人不在!剑也不在!”
人就在附近啊。钟予歌借宗门给予的法器用神识探查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青年。披衣出去。天刚蒙蒙亮,渡口雾没散。她找到他的时候,方纵林站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提着沉云剑,剑尖垂在水面上方。他在练剑。
她站在十几步外看了一会儿。
鸣献宗中不只有器修,也有修剑与刀的,因此钟予歌也观摩过不少人的剑招。
他的剑法骨架扎实,一板一眼,起落分明,看得出是正路子教出来的。可也就是扎实而已。
剑势太规矩,没有那些经过生死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把一招使老了去换一个机会。他每一剑都收得恰到好处,只是一个把所有招数都背熟了的人,在认认真真地演一遍。
方纵林也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收了剑转过身,没有意外,也没有不好意思。他深鞠一躬,提着剑走来:“吵到你了?”
“没有。”钟予歌看他出彩的侧脸,“剑法不错。”
方纵林顿了一下,眼神有点意外。不过他还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眉目间透出一点暖意来:“我师父教得好。”
他很平静。
“你师父什么样的人?”她问。
方纵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剑插回腰间,走到柳树根上坐下,笑叹道:“钓不着鱼的人。坐一整天,竿上没饵,回来说水太冷,鱼不咬钩。”
钟予歌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方纵林保持着浅浅的笑容,眺望着远方。河边雾气一缕一缕升起来,融进天色里。
“他钓鱼,我练剑。”方纵林的声音很轻,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他坐石头上,我站树下。他竿不动,我剑不停。从早到晚,一天就过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钟予歌看着他。河风吹过来,他耳边的小辫晃了晃。侧脸被晨光照着,颧骨突出来,瘦得脱了相,不过脊背是直的。
“钟姑娘,你既然是去参加天下大会的,又是怎么在这里遇到我的?”
钟予歌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有答案,但她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很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茶棚里有人说,苍梧山上有个空舒门,人丁单薄,但剑法扎实。我记住了,想着说不定能来结交一二。”
方纵林看着她,无奈失笑:“真的假的?”
“就这样。”钟予歌别开脸去看河面,“你别多想。你也只是我路边随便捡的人罢了。我捡东西的习惯不好,小时候捡过一只受伤的鹰,虽然没养活。”
“我比鹰好养。”
什么话啊这是……钟予歌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黑发青年的嘴角又扯了一下,眼底也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但很快暗下去。
“你确实比鹰好养。”她哼了一声,“我认可。”
方纵林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青阳城也还挺远的。”
这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对救命恩人的话能不能说好听一点?
往回走的路上,钟予歌跟在他身后半步。他走路每隔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看南边。苍梧山的方向。隔着几重山,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每次都看。
“你看什么?”阿禾凑上来小声问。
“没看什么。”
“你看了好几次了。”
“走路要看路。”方纵林头也不回。
阿禾撇嘴跑到前面去了。钟予歌放慢一步,跟他并肩走。
“你如果想回去,可以直接回去。”她说,“天下大会我一个人去也行。药钱以后再说。”
方纵林沉默了一段路:“现在回去没用。得先找到能打开迷阵的人。”
“嗯,苍梧山上有迷阵?”
方纵林没回答。
“你为什么非找时无生不可?”钟予歌忽然道。
“他是天下第一阵修。”
“虽然这一般会在前面加上‘青年一辈’。但天下第一阵修的归阳宗代掌门,你一个小小的筑基四段去归阳宗山门前求见,见得到?”钟予歌不太能理解他在想什么,“就算见到了,他凭什么帮你?”
方纵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救过我。”
钟予歌侧头看他。
“我说过吧,在清河镇。”方纵林声音低了下去,“我被人围了,他路过,抬手把人按地上。然后走过来,给我治了伤。”
“……”他顿了一下,“他还跟我说了话。”
钟予歌看着他的侧脸。黑发青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亮了一瞬。跟想起师门时那种压着痛的光不一样,跟练剑时那种专注的光也不一样。
“他是,说了什么?”
方纵林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了我名字。我说了。他重复了一遍。”
钟予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些?”
“就这些。”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方纵林。你是不是觉得,时无生那种人愿意帮你,就说明你不是普通人?”
方纵林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不是。”
“那你为什么只认准了他?”
“因为他最有可能解开迷阵。”
“修仙界不止他一个阵修。”
“他是天下第一。”
无话可说。钟予歌没再说什么。阿禾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手里攥着两个馒头朝他们挥手。方纵林快步走上去接过馒头,道了声谢,低头啃起来。
那天晚上,钟予歌半夜醒来。方纵林没睡。他坐在窗边,背对着她。如霜般的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动,只是坐着,一只手不知怎么又按在了膝上的沉云剑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很克制。像在咬牙忍着什么,过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钟予歌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方纵林照常起床,照常练剑,照常走路。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痕。他经过一棵老松时忽然停下来。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树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你做什么?”阿禾问。
“看看。”方纵林把手收回来,“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节奏不变。
钟予歌跟在后面,看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还是泛白的,但比前几天松了一些。他的手一直在那柄剑上,从没离开过。
就好像那柄剑是他和什么东西之间最后的联系。丢了它,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青阳城。”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钟予歌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方纵林收回目光,走到床铺边开始收拾自己那一份行囊。
钟予歌深吸一口气。
该动身了。往北,去天下大会。方纵林要去找时无生,她要去参加大会。同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