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魂 二段穿越 ...
-
“……已经三天了,钟师姐,再不走,天下大会就赶不上了。”
“再等等,说不定他今天就能醒。”
方纵林听见人声的时候,意识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棉絮,沉沉浮浮,怎么都聚不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朦胧地想着,试着动了动手指,沉得像灌了铅。又试着睁眼,眼皮更沉,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
他眯着眼,看见头顶的木梁,一旁铜油灯的灯芯跳着一点昏黄的火苗。而空气里弥漫着丹药的苦味和熏香的甜腻。
大脑一片空白。
不,冷静,仔细想想……他叫方纵林。二十四岁,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干了两年,天天加班,建模画图——
等等。设计公司?建模?
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巴巴的手臂,青色的血管,掌心有厚茧,指节粗大。这双手与他那双放在键盘上的手对不上……
……吗?
方纵林有些恍然。
是穿越。他死了,是那辆逆行的重卡。然后他来到了这里。方纵林。不知是他前世的名字,也这具身体的名字。
接受的好快。他尝试坐起身,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无法正常咧开嘴露出他的拿手笑容。
……后遗症?
“醒了?”一个着水蓝色对襟长衫,用素银簪子挽着发的年轻女子走到他身边。她低头看着他:“我是钟予歌,鸣献宗中人。你昏在官道上,我路过,顺手把你捡了。见你腰间的令牌上刻着名字,方纵林、空舒门,对吧?”
空舒门。方纵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三个字落进他空荡荡的脑子里,令他的心跳一顿,可没有激起任何记忆的回响。
“我……不太记得。”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边咳边道。
这嗓子简直是哑得不成样子。
钟予歌没多说什么,把一枚青铜令牌放到了他手边。
什么东西?方纵林攥着那块令牌反复看,上面是他的名字,可这名字背后站着的人,他不觉得自己认识。
“钟姑娘。”他只好开口,“我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钟予歌在木凳上坐下来,简短道:“你昏了三天,灵力几乎枯竭。你的护身玉佩碎了,应该是挡了一次致命攻击。然后你往南走,走了好几天,直到昏死在路边。”
方纵林听她所言,如在梦中。他闭上眼,恍惚间觉得确实如此,可总有哪里不对劲,低声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的剑在那边。”钟予歌叹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风带着河水与草的味道灌进来。
她侧头朝墙边示意了一下:“沉云剑。你昏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剑,我的剑?方纵林咀嚼着这个略感熟悉的剑名,转头看去。
一柄黑色的剑鞘靠在墙上,云纹暗刻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他伸出手,够不到。他试着撑起身子,胳膊在发抖。咬着牙终于够到了剑鞘。手指碰到那柄剑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一个少年坐在老松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剑谱。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清亮,带着笑意:“三师弟,你练这一式的时候肩膀太紧了——”
画面碎了。方纵林攥着剑鞘,大口喘气。他知道画面里的人是谁。可他不想知道。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用别人的手替代它在跳。
钟予歌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
方纵林坐在床头,低头看着令牌和沉云剑。
空舒门。苍梧山。方纵林。
他闭上眼,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够不着,也看不清。他只是有些猜测。
方纵林努力盘坐起身子,惊讶于这具身体居然还记得什么是调息。
果然如钟予歌所言,经脉里空荡荡的,丹田里勉强聚起一缕极细的暖流,碰到淤堵的地方就打了旋儿,绕不过去。他不再勉强,睁开眼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阿禾送粥来的时候他喝了。白粥,淡得没味道。喝完了靠在床头,闭着眼,什么也不想。不敢想。
迷迷糊糊之间,他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碎片。竹林。老松。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朝他跑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他想看清她的脸。画面碎了。
血色。满眼的血色。他跑过练剑坪,跑过药圃,跑过厨房。演武场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眼睛闭着,脸色灰白。他伸手去碰。冰的。凉的。没有脉。地上躺着人。一个姑娘攥着半截灵参。一个青年倒在老松树下,手伸向山门。一个黑发女子跪在地上,棕瞳大睁着,里面的光已经熄了。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
方纵林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全是冷汗,像刚从水底被人捞上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顷刻间淹没了他。
他跪在演武场中央。怀里抱着师父渐渐冷透的身体。映红师姐的剑插在地上。云清野的手伸向山门。舒山燕攥着半截灵参……
清河镇的巷子,玄色身影逆光而立,银冠黑发,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了一个阵法诀,四个人连喊都没喊出来便跪了一地。青阳城的告示墙前,金边榜单上“时无生”三个字排在最顶上……
南边的林子,灵草的防御幻境。映红师姐拍他后脑勺的巴掌、云清野手里的灵桃、舒山燕围裙上的面粉。突破筑基四段时他站在客栈窗前,对着青阳城的夜色笑出了声,想着回去要跟云清野炫耀……
方纵林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剧烈。他把头埋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床头。他咬着牙,不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那些画面一片一片地浮上来,又一片一片地碎掉。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天从昏黄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漆黑。嗓子哑了,眼睛干了,眼泪流不出来了。他还是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空舒门真的存在过吗?
他猛地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眼底红得发疼。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硬茧还在。虎口的旧疤还在。他把那几块碎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上。碎块上的半道云纹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些日子,那些笑声。原来真的有过吗?
“空舒门真的存在?”他喃喃出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
门被敲了两下,轻轻推开。钟予歌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她看见他跪坐在床头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步调。她把油灯放在桌上,在木凳上坐下。
“醒了?”她看了看他脸上的泪痕,没问怎么了,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方纵林接了,攥在手里。
“钟姑娘。”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空舒门……真的存在吗?”
钟予歌看了他一会儿。
“你昏倒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柄剑。”她说,语气平平的,“掰都掰不开。如果你的宗门不存在,这柄剑哪来的?你的令牌哪来的?你身上那几块碎玉佩哪来的?”
她顿了顿。
“空舒门、方纵林,肯定都是真的。”她说,“不然你不会这样。”
方纵林低着头,攥着那块帕子。他攥了一会儿,慢慢把帕子展开,擦了擦脸。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沉默的影子长长拉在墙上。
过了很久,方纵林开口了:“钟姑娘。你方才说,天下大会快到了。”
“嗯。还有不到一个月。”钟予歌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不知为何他突然说起这个,“归阳宗在北境昆吾峰,从这里过去,走快点也得二十多天。”
方纵林沉默了一会儿。
“归阳宗时无生,”他说,“我在清河镇见过他还救过我一次……苍梧山上有迷阵,如果是阵法,他可能有办法。”
钟予歌看了他一眼。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面闪动着烛火的光。
“你要去找他帮忙?”
“嗯。”
“你现在的修为,连栖霞渡的船夫都打不过。”钟予歌说得很直接,“你去找时无生,他又凭什么帮你?”
方纵林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膝上的碎玉佩,手指在碎块边缘慢慢摩挲。
“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强行平静道,“等我到了北境,找时无生之前,会先把这笔账还了。”
钟予歌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她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方纵林。”
他抬起头。
“你往北走,我也往北走。同路。”她说,语气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我赶着去天下大会,没工夫等你。你明天要是能动,就一起走。动不了,我把阿禾留给你,让她照顾你两天。两天后你要是还没死,就自己追上来。”
她推门出去了。
方纵林坐在床头,低头看着膝上的碎玉佩和沉云剑。他从怀里把那根草秆摸出来。云清野临终前攥着的那根。干枯了,黄了,但还完整。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收好。
然后他试着调息。丹田里聚起的那缕暖流比方才粗了一些,碰到淤堵的地方打了旋儿,但还是冲过去了一小段。他继续引导,又冲过一小段。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动一点了。
他睁开眼,把令牌塞回怀里,躺下来。
明天就走。往北。天下大会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得赶到北境,找到时无生。
然后,回苍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