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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命运指引 我知道的。 ...

  •   钟予歌坐在轿子里,帘子半卷着。

      轿子宽敞,铺着软垫,角落放着一只铜制香炉。

      这是她下山历练的第二个月。她特意与前往天下大会的宗门众人分别,就是为了能多到处看看。

      她闲适地靠着软垫,膝上搁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灰色矿石,手里捏着一枚细钢针,针尖在矿石表面轻轻划过去。矿石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深处泛着暗紫色的光。她划了两下,停住,看了看钢针尖上沾的粉末,眉头微皱。

      这块矿是前阵子一位路上偶遇的人送的。那天她在茶棚歇脚,与人闲聊了几句,颇为投缘,临走时那人从袖中取出这块矿石搁在她桌上,说这种料南边少见,但火候不好把握,他用不上,送她。她还没来得及细问,那人已经走了。

      钟予歌已经研究小半个月了。试了几次锻造,火候总是不对;换了蕴养的路子,灵力渗进去也留不住。换个人来大概早扔了,但她钟予歌看上的料,没有炼不成的道理。

      “钟师姐,”阿禾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前面转过弯就是栖霞渡了,天黑前能到。过了栖霞渡再走半个月,差不多就到北境了。”

      “嗯,辛苦了。”她应了一声,把矿石和钢针收回储物袋。

      阿禾,全名何采禾,跟在轿子旁边,背上挎着包袱,练气四段,话多但手脚利索。鸣献宗的轿子很好认,轿顶饰着一枚铜制鸣鸟,轿帘深青,四角垂着流苏。路过的散修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个宗门的,自动让到路边。

      钟予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官道向前延伸,尽头是栖霞渡的轮廓。再往北,过了几座城,就是北境。天下大会在归阳宗的地盘上办。她算过路程,虽然会慢一点,但一路游历过去,到昆吾峰差不多正好赶上大会开幕。

      前阵子在路上听人说,归阳宗那位时无生不知为何没有坐镇天下大会,反倒是来了南边。那种人物,平时只在传闻里听到,要是能有幸结交……

      不过她也没打算真的见到,就是觉得顺路,绕一绕也无妨。结果到了清河镇,人家早走了。

      钟予歌坐在轿子里,想着自己这几天的折腾,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有点没意思。这里见不到就见不到吧,反正天下大会时候还有机会。

      她把矿石收起来,靠在软垫上,决定明天开始就往北走,不绕了。

      “钟师姐,前面路上好像躺着个人。”

      钟予歌掀起帘子,探出头去看。日头偏西,前面弯道处的草丛里确实趴着一个人影,衣袍灰扑扑的,脸朝下埋在草里,一动不动。

      阿禾已经跑了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回头喊:“钟师姐,是个修士,还有气。”

      修士这样倒在路边,是被人寻仇了?钟予歌有些好奇,下了轿走过去,在草丛边蹲下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形偏瘦,黑发高束,耳边垂着一根细辫,眼睛紧闭,嘴唇干裂,脸色青白发灰,气息极弱,时断时续。

      他腰间别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有隐约的云纹暗刻。道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衣角磨出了毛边。

      显而易见,这人走了很远的路,现在快死了。

      钟予歌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摸了摸他的脉。脉象紊乱,灵力几乎枯竭,经脉里有好几处淤堵,像是被什么东西震过。这人不知道在野外游荡了多久,再晚一两天发现,大概就没命了。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腰间。除了那柄剑,腰带上还系着一枚青铜令牌,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云纹和“空舒”二字。她凑近了些,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方纵林。

      ……空舒门?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她听过,就在前几天。在遇见那位好心人的茶摊上,摊主谈起附近趣事,说在苍梧山上有个空舒门,人丁单薄,但剑法很扎实。她当时没往心里去。一个小宗门而已,听过就过了。

      现在她看着令牌上这两个字——空舒门,方纵林——又想起那句话来。

      真巧。这就是传说命运的指引吗?

      她把令牌放回他腰间,又看到他怀里有什么东西硌着,露出一角。

      钟予歌伸手拨开衣襟,里面是几块碎了的青色玉佩,裂成好几块,断口参差不齐,其中一块上面还能看到半道云纹。她拿起来看了看,碎片上残留的灵力波动极淡,几乎散尽了。

      这种玉佩,基本上是宗门内弟子配发的护身法器,能替佩戴者挡一次致命攻击。现在它碎了,碎得很彻底。

      钟予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块碎片,又看了一眼这个人的脸。一个空舒门的弟子,带着令牌和剑,身上带着一枚碎掉的护身玉佩,昏倒在离宗门好几天的官道上。他被人打过。打得很重,重到护身玉佩碎了。他逃了出来,往南走,走了好几天,走到灵力枯竭,走到昏死路边。

      离得这么近,空舒门不管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碎玉佩放回他怀里,理了理衣襟。

      “阿禾,把回元丹拿来。”

      阿禾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钟予歌接过来,掰开男人的嘴,把丹药塞进去,又渡了一丝灵力帮他咽下去。丹药入喉,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证明他还活着。

      “钟师姐,这人谁啊?”阿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这打扮,小门小宗的弟子吧。剑鞘上连个家徽都没有。”

      “空舒门。令牌上刻着名字,叫方纵林。”钟予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苍梧山上的一个小宗门。”

      “您认识?”

      “不认识。”她顿了顿,“但一个剑修,能配得起这种剑的,不该死在路边。劳烦你搭把手,把他抬上轿子。”

      阿禾一个人把人抬了起来。男人很轻,瘦得脱了相,倒也不费什么力气。轿子里的软垫让出一半,人放上去,头靠着轿壁。钟予歌重新在软垫上坐好,帘子放下来一半。

      轿子继续往前走。

      钟予歌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旁边这个陌生男人。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壶水,用帕子蘸了,在他嘴唇上轻轻润了润。

      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擦拭一件沾了灰的器物。

      “钟师姐,”阿禾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您不认识他,还捡他?”

      “剑不错。”钟予歌把帕子收起来,语气平平的。

      “就因为这个?”

      “要不然呢?”她瞥了阿禾一眼,阿禾立刻缩回脑袋不问了。

      钟予歌靠在轿壁上,重新打量着这个男人。

      空舒门的剑修。虽然瘦得脱了相,脸色灰白,呼吸时断时续……但依旧能看出他有一副经得起造的好皮囊。

      “阿禾,”她隔着帘子问,“你说他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北边来的吧,官道顺着过来的。”阿禾想了想,“看他的鞋底,磨得挺狠的,走了不少路。”

      从北边。苍梧山在北边。空舒门也在北边。他往南走,走了好几天,走到灵力枯竭,走到昏倒在路边。如果不是被人追,那就是没有目的地。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这太不可思议了……钟予歌收回目光,靠在软垫上。

      “钟师姐,”阿禾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索,“栖霞渡到了。”

      暮色中的渡口灯火点点,渡船靠在岸边,船家们在收拾最后一点货物。河面上水色流转,波光粼粼,映照着美丽色彩。

      “找一家客栈。”钟予歌想了想,道,“今晚先不走了。”

      阿禾应了一声,轿子拐进了镇子,挑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停在门口。

      钟予歌下了轿,阿禾把那个男人也背了下来。客栈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钟予歌微微颔首致意,让阿禾多给了一块灵石,掌柜的便什么都没问,给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男人被安置在隔壁。阿禾把他放在床上,钟予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人躺在那里,气息微弱,脸色灰白,跟路边捡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钟予歌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粒回元丹,递给阿禾:“喂他吃了,有劳。”

      “是。”阿禾接过丹药,又问,“钟师姐,他伤得这么重,要不要找个大夫?”

      “修士的伤,凡人大夫看不了。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钟予歌摇了摇头,转身,裙摆拂过门槛,“药已经喂了,剩下的看他造化。”

      她迈出房门,顿了顿,目光并不往床上看,只对着门框说了一句:“你今晚睡我那边。门别关。”

      阿禾应了一声,跟着她出去了。钟予歌走进隔壁房间在窗边坐下,掏出矿石和钢针,继续琢磨那块料的脾气。可划了两下,脑子里又浮出那个男人的样子,和令牌上那个端正的名字。

      方纵林。

      她又想起茶棚里那句话。空舒门在苍梧山上,人丁单薄,但剑法很扎实。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却觉得,这句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了,茶摊摊主只是随口一提。只是她偏偏记住了,偏偏在这里碰上了。

      真巧。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矿石,她研究了半个月,还是没摸透。可她忽然觉得,这块料的脾气也没那么难摸。

      “阿禾。”

      “钟师姐?”阿禾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

      “你说他这样几天了?”

      “看那光景,少说两三天吧。钟师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钟予歌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淡淡的,“只是想起来,他腰间那枚令牌上刻着空舒门的云纹。空舒门虽是小宗,但一柄好剑总要有人传承。若他醒不过来,那剑就可惜了。”

      阿禾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钟予歌没有再理她。她重新把矿石拿起来,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明天若还不醒,就再喂一颗浑清丹吧。总归不能白捡一趟。”

      说完她把矿石收进储物袋,合衣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黑暗中,她又想起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硬邦邦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那是练剑练出来的手。

      这样一个剑修,不该死在路边。何况他还有一枚刻得那么用心的令牌。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再等这人几天,要是他醒不过来,再把他丢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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