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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生 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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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师伯站在书房门口,许久没有动。
晨风从山门方向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竹帘啪啪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苍梧山的峰顶压得严严实实。天光暗得不像清晨,倒像是傍晚。
他转身往书房里走。
师父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边缘有些发黄,像是存放了许久的旧物。掌门师伯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抬眼,什么都没说。
“是他。”掌门师伯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师父把信放下,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归阳宗代掌门,时无生。”
“你知道他要来?”
“猜到过。”师父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空舒门传世两百年,除了那件东西,没有什么值得归阳宗代掌门亲自跑一趟的。”
掌门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那封信。信是很多年前收到的,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信上只有一句话,用墨极重,几乎透到纸背——“若有一日有人来借镇门之物,借给他。”
没有落款。
掌门师伯看了那行字很久。这封信是空舒门开山祖师留下的,一代代传下来,传到他和师弟手里的时候,只剩下这一张纸。祖师没有说为什么要借,也没有说借给谁。只是一句吩咐,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了将近两百年,终于等到了破土的时候。
“祖师的意思,是借。”掌门道。
师父点了点头,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桌角的木匣里:“时无生的名声我听过,归阳宗代掌门,样样百通,待人温和有礼。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他来借,说明那件东西真的有用。”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
“师弟。”他说,“祖师那封信,是两百年前写的。祖师怎么会知道两百年后会有人来借东西?”
身为副掌门的男人没有回答。
窗外,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远处厨房方向传来舒山燕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去告诉他。”掌门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师父叫住了他:“师兄。”
掌门回头。
师父坐在书案后面,身影被窗外的天光衬得有些暗。他看着掌门师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掌门走出书房,穿过演武场,往山门方向走去。风越来越大了,竹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演武场上的老松被吹得枝叶倒伏。他走到山门口,时无生还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山门,面朝来时的山路。晨雾在他周身缓缓流动,他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墨晕开的画。
“真人。”掌门开口。
时无生转过身来。他的黑瞳平静如常,看着掌门师伯的脸,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结果。
“掌门前辈。”
“那件东西可以借。”掌门师伯说,声音平稳,“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说。”
“借完之后,真人要亲自把它还回来。”
时无生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黑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深潭底部的水草被水流拂过。然后他微微颔首。
“好。”
掌门师伯侧身让开山门。时无生跨过门槛,玄色衣摆拂过青石板,身影没入山门之内。他没有往书房走,而是站在演武场上,抬头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松。松树的枝干在风中摇晃,树皮上的刻痕被晨雾打湿,一片一片的,像是旧伤疤上又落了一层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掌门师伯点了点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映红在闭关。
她的洞府在苍梧山后山的崖壁上,一扇不大的石门,里面只有一张石床和一个蒲团。石门上刻着简单的遮蔽阵,从里面锁死了,外面的人推不开,里面的人也不想出来。
她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灵力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流转,平稳而安静。她卡在金丹初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瓶颈迟迟不来,也不走。师父说金丹期的瓶颈靠的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她就磨,一天一天地磨。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静不下心来。
经脉里的灵力流转到一半,忽然打了个旋儿,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她睁开眼,皱了皱眉。洞府里一切如常,石壁上的苔藓还是潮的,石床上的蒲团还是旧的。可空气中多了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了的头发。
映红站起来,走到石门前,侧耳听了听。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后山总有鸟叫和虫鸣,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风很大,吹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她站在崖壁洞口,风灌进来,吹得她黑发猎猎翻飞。她看着天边那片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那片云太厚了,厚得不像夏天的云。而且云层深处有光在闪,一闪一闪的,不像是闪电。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洞府,重新关上了石门。
再等等。等天晴了再出关。
云清野躺在老松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秆。
他今天没什么事做。掌门师伯给他的那个任务——去南边送信——已经完成了。信送到了,人也见到了,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回来的路上他顺手摘了几把野果,又在一处山泉里摸了两条鱼,昨天已经烤了吃了。今天实在懒得发慌,就爬到老松树上躺着,看天。
天很好看。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从北边一直铺到南边,把整个苍梧山罩在底下。风很大,吹得松枝上下摇晃,云清野躺在树杈上,像躺在摇篮里一样,一晃一晃的。
他叼着草秆,眯着眼,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云层深处有一道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在灰蒙蒙的云里一闪一闪的。云清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仔细看。那道光在动,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笼,走来走去。可天上是没有灯笼的。
“什么鬼。”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低下头,想看看山门的方向。这一看,他愣住了。
演武场还在,老松还在,山门还在。可山门上面的天空不一样了。山门上方那片天,他太熟悉了。他从小就在这片天下长大,春夏秋冬,阴晴雨雪,看了十七年。可此刻那片天在动,像一幅画被人揉皱了再展开,纹理变了,颜色变了。天幕上出现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座巨大的方形塔楼,比苍梧山最高的峰还高,通体透明,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塔楼的表面光滑如镜,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块插在山间的巨大水晶。塔楼旁边还有别的建筑,圆形的、尖顶的、还有几个说不清形状的,浮在半空中,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那些建筑不是苍梧山上的。
苍梧山上只有青瓦白墙的殿宇,竹影婆娑的小径,和一棵歪脖子老松。云清野在山上住了十七年,连一块多余的砖头都认得。可那些建筑,他从来没见过。
他嘴里的草秆掉了下来。
“喂。”云清野喃喃自语,“这什么玩意儿……”
他想从树上跳下来,去找掌门师伯。可他的腿有点软,坐在树杈上半天没动。那些建筑在云层中缓缓移动,像皮影戏一样,一座一座地叠在苍梧山的天幕上。那座水晶塔楼慢慢移到了演武场正上方,然后开始变淡,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可云清野看见,塔楼底下,演武场的地面上,多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几个方方正正的、铁灰色的盒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像某种仪式用的供桌。那些盒子表面有光在闪,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和天上那道光的节奏一模一样。
云清野终于从树上跳了下来。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觉得地有点晃。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腿在抖。
“掌门师伯——!”他喊了一声,撒腿往山门方向跑。
“师父——!掌门师伯——!出事了——!”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可风太大了,把他的喊声撕碎了,吹得七零八落。他跑过练剑坪,跑过竹林,跑过药圃。舒山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二师兄你喊什么——”
“别出来!”云清野头也不回,继续往山门方向跑,“待在里面别出来!”
他跑过演武场的时候,看见山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玄色身影。黑发银冠,面容清丽。那人背对着他,面朝来时的山路,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云清野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气息,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但云清野没停,继续往山门跑。
就在他快跑到山门口的时候,天忽然亮了。
不是云散了,是整片天空都变了一种颜色。灰蒙蒙的云层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刺目的白光。那光太亮了,云清野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白光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看不清边缘的圆盘正缓缓压下来。
圆盘是银灰色的,边缘泛着冷光,像某种金属做的盖子,把苍梧山的天穹一寸一寸地盖住。
云清野站在演武场中央,仰着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什么玩意儿……”
他身后,山门外的时无生微微偏过头来,黑瞳看了那圆盘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更深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他手中多出了一个状似罗盘的古旧物件,鲜红如血的指针疯狂转动着。
“……读数异常,”时无生喃喃道,不知是与人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过多异常介入。果然……”
他抬起头,漆黑眼眸中倒映着巨大圆盘飞行物的模样:“青青姐,我搞不定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血色光芒自他掌心满溢而出,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