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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色蔓延 方纵林的信 ...

  •   方纵林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南走。

      从青阳城出来已经三天了。路上歇了两个镇子,喝了三碗面,啃了五个馒头,给舒山燕挑的一小包灵椒种子也拿布仔细包好,揣在怀里。沉云剑在腰间一晃一晃,步子踩得又轻又快。

      筑基四段。

      他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一遍。回去之后得好好跟云清野炫耀一下,那家伙肯定又要嘴硬说“四段而已,我十七岁就七段了”,然后被映红师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舒山燕大概会端出那碗热了不知多少遍的灵参炖鸡,师父会端着茶杯什么也不说,而掌门师伯会笑眯眯地捋胡子,可能还会夸奖他开窍了。

      修道之路,大有可为啊……方纵林越想越高兴,脚步又快了几分。

      走到第三天傍晚,他翻过一道小山梁,苍梧山的轮廓出现在南边的天际线上。他站在山梁上,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山门方向。

      这一看,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苍梧山不对劲。

      山还是那座山,青瓦白墙的殿宇还能隐约看见,但整座山笼着一层极淡的、血色的雾。那雾不浓,像是清晨山间的薄岚,可颜色不对。惨淡的红,像有人往山门上泼了一盆稀释过的血,薄薄地铺了一层。山间的竹林在雾中若隐若现,竹叶的颜色暗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绿意。

      方纵林盯着那片血色雾气看了好几息,然后撒腿就往山跑。

      他跑过官道,跑过石桥,跑过清河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路上有人,有散修,有行商,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方纵林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抬头看苍梧山的方向。

      茶棚里的说书人还在拍醒木,酒肆里的酒客还在划拳,河边的妇人还在洗衣裳。一切如常,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好像苍梧山上那片血色的雾根本不存在。

      “你们没看见吗!”方纵林大感不妙,抓住一个路过的散修,指着苍梧山的方向,“山上那层雾!红色的!”

      那散修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脸茫然地摇头:“什么雾?今天天挺好的啊。”

      事情,太不对了。方纵林松开了手,恍惚间浑身浸透在了刺骨寒泉之底。

      他继续往山上跑。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两边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越往上走,那层血色的雾越浓。

      半山腰的雾气已经浓得像是走进了水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红的。石阶变成了暗红色,竹叶变成了暗红色,路边的石头也变成了暗红色。方纵林的衣袍被雾气浸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浸了血。

      不会出事了吧,不可能出事了吧!

      他跑过练剑坪。那棵歪脖子老松还在,树皮上的刻痕还在,但树下一片暗红,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跑过药圃。舒山燕种的那畦灵椒长得正旺,叶子绿得发亮,可周围的空气全是红的,绿叶子在红雾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跑过厨房。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锅盖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案板上还有半块揉到一半的面团,已经硬了,表面结了壳。旁边放着一把菜刀,刀口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在感知中,直觉警铃大作,浑身上下每一处灵力流淌的地方都在叫啸着让他离开。

      方纵林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到演武场。青石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老松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和平时一模一样。可演武场中央站着两个人。师父和掌门师伯。两人并肩而立,背对着他,面朝山门。他们的姿态很安静,像在看什么东西。方纵林快步走过去,绕到他们面前。

      师父的眼睛闭着。

      掌门师伯的眼睛也闭着。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打坐,像在入定。可他们的胸口没有起伏,呼吸没有声音,脸色灰白,像两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方纵林伸手去碰师父的手腕。冰的。凉的。没有脉。

      “师父?”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红雾吞掉了大半。

      “师父!”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师父没有动,掌门师伯没有动。方纵林伸出手,在师父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他推了推师父的肩膀。师父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一边倒去。方纵林赶紧扶住,手碰到师父后背的时候,触到了一片黏腻的湿冷。

      他把手抽回来。

      掌心是红的。血。

      方纵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红雾中几乎看不出来。他把师父的身体轻轻放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师父的脸在红雾中显得格外苍白,眼角的细纹还在,唇边还留着那点喝茶留下的痕迹。

      “师父……”方纵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山门方向。这才发现山门口的空地上,几个熟悉的身影全在这里。

      舒山燕,围裙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手里还攥着半截灵参,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愕和恐惧之间。

      映红师姐,从后山方向来的路上,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剑,一手捂着胸口,棕瞳大睁着,里面的光已经熄了。

      云清野,倒在老松树下,一只手伸向山门的方向,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方纵林大脑一片空白,想不明白究竟自己看见了什么。他跪在演武场中央,怀里抱着师父渐渐冷透的身体,仰头看着那片血色的天。

      他想喊,嗓子眼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哭,眼眶里干得发疼。

      他把师父轻轻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挨个走过去。舒山燕的手已经凉了,指缝里还嵌着灵参的碎屑。映红师姐的剑插在地上,剑身上没有血,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云清野的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像是最后在地上抓了一把。

      方纵林在云清野身边蹲下来。他把那只伸出去的手轻轻掰开,看见掌心里攥着一根草秆。云清野平时总叼在嘴里的那种草秆。他大概是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还叼着,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攥住了。

      方纵林把那根草秆收进怀里,站起来。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跪下去。跪在师父和掌门师伯中间,跪在舒山燕、映红师姐、云清野中间。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剧烈。他把头埋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他咬着嘴唇,不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他想起师父在书房里递给他令牌的样子,想起师父说“打不过就跑,别逞能”,想起师父端着茶杯坐在老松树下的背影。他想起映红师姐拍他后脑勺的巴掌,想起云清野偷灵参被追着满山跑,想起舒山燕围裙上的面粉和那碗热了一遍又一遍的鸡。他想起自己在青阳城的榜单前想着要上榜,想着回来跟他们炫耀,想着舒山燕会端着菜出来,云清野会从树上跳下来冲他挤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不明白很多事。

      是谁干的?血雾是哪儿来的?是血雾的问题吗?为什么师父闭着眼?为什么映红师姐的剑插在地上却没有伤口?为什么云清野的手伸向山门?为什么没人阻止甚至看不出反抗……他为什么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下山他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那些事情在窒息中缓缓挤压为一个问题——发生,什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天从暗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黑红。他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不再颤抖了,只是偶尔抽动一下。

      嗓子已经哑了,眼睛已经干了,眼泪流不出来了。方纵林还是木然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或许是一阵风吹来,有什么东西顺着颈椎灌进来,温热而沉重,沿脊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模糊。血色雾气、山门、石阶、沉云剑、师父的白发、舒山燕围裙上的污渍、映红师姐的棕瞳、云清野攥着草秆的手。

      一切都在旋转。一切都在远去。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挽留这一切。但这最后的样子也不给他留下。

      方纵林最后感觉到的,是后颈上的那点温度。温热的,平稳的,比起风,更像是谁的手。那只手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精准地按在他的后颈上,像按下一个开关,而后轻轻一推,他的身体也随之往前倒去。

      方纵林毫无抵抗。他倒在青石板上,倒在师父身边。意识消散之前,他闻到了青石板上自己的泪水的气味,混着血雾的腥甜。

      天旋地转,世界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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