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光荣回宗 我将旗帜弃 ...
-
方纵林回到青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在客栈房间里坐下来,把沉云剑靠在床头,铜扣和令牌摆在桌上,布包扔在椅子上。然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了好一会儿呆。
幻境里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清晰。映红师姐的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的触感,云清野手里灵桃的果香,舒山燕围裙上的面粉,那碗灵参炖鸡的热气扑在脸上的温度。他闭上眼,甚至能再闻到那股参片和鸡肉炖在一起的味道。
太真了。
方纵林睁开眼,翻了个身。他告诉自己那只是灵草的防御幻境,跟心魔和识海投影是一回事,都是灵气波动在意识深处的投射。可那个幻境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样子?苍梧山,山门紧闭,师父和掌门师伯面色沉重地看着一封信。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老松树皮上的刻痕,映红师姐的棕瞳,云清野的虎牙。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内观。经脉里的灵气流转还算顺畅,膻中穴附近的灰色雾气依旧盘踞在那里,不增不减。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丹田里那团灵气比之前更凝实了,像溪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聚成了一汪小潭。
方纵林愣了一下。
筑基三段到筑基四段,他一直卡在那个瓶颈上,怎么也找不到突破的契机。师父说筑基期的瓶颈靠的是积累和感悟,急不来。可今天在幻境里走了一遭,从入幻到破幻,从看见苍梧山到亲手打碎它,那种从虚幻中挣脱出来的感觉,像一把钥匙,把他经脉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关口拧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灵气运转起来。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经过膻中穴时依然会打旋,但旋完之后往前冲的劲头比之前大了许多。像溪水遇到了暗石,以前是绕着走,现在是攒足了力气翻过去。
方纵林继续运转灵气,一遍,两遍,三遍。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灵气猛地一缩,然后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样弹了开来,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浑身一颤。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筑基四段。
方纵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麻,经脉里灵力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两成。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之前被那几个人打出来的内伤早就好了,现在连最后一点滞涩感也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青阳城的夜色扑面而来,沿街的灯笼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映在河水里,变幻出迷离的形状。远处有琴声从某个酒肆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弹得不怎么样,但热闹。
方纵林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心情大好。
筑基四段。
好歹不算废柴……他想起潜龙榜上那些名字。时无生那种天才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他二十七岁筑基四段,放在小宗门里也算快的了。师父当年筑基四段的时候好像已经三十多岁了,云清野十七岁筑基七段是个异类不算,映红师姐三十多岁结丹也是天赋异禀。他夹在中间,算不上顶尖,但绝不慢。
“还行。”方纵林对着窗外嘟囔了一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开始盘算回山门的事。灵果干吃完了,舒山燕塞的那一大包,他原本觉得能吃上一个月,结果路上嘴就没停过,半个月就见底了。肉脯也只剩最后几片,跌打药倒是还剩大半瓶,这次进林子没用上。布包里空了,背起来轻飘飘的,正好回程。
回去之后得好好跟师兄弟们讲讲这一路的事。虽然在信里也有描述,但果然还是想亲眼看看他们听说自己这几日经历时的样子。
拍卖会上时无生真人从二楼雅间走出来的那一幕,整座大厅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流过石桥的声音。巷子里时无生真人抬手一个阵法诀,四个修士连喊都喊不出来就跪了一地。还有万宝楼的阵盘残片,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他兜里那块中品灵石连个零头都不够。还有杨亦安,那小子拍着胸脯说要去天下大会。还有青阳城的榜单,潜龙榜上第九十七名是映红师姐。
方纵林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回苍梧山去。
他又想起幻境里那个画面。山门紧闭,师父和掌门师伯面色沉重地看着一封信。他当时没来得及看信上写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里的信纸边缘有些发黄,像是存放了许久的旧信。那是什么信?为什么师父和掌门师伯看着它会脸色那么沉?
方纵林想了一会儿,没想通。
算了,反正是幻境。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床上重新坐下,闭上眼开始打坐。刚突破的修为还需要巩固,经脉里的灵力流转得比平时快,如果不稳住,明天赶路的时候容易出岔子。
他沉下心,灵气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运转,缓慢而稳当。膻中穴附近的灰色雾气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他不想它,也不碰它,只是绕着它走。
夜渐渐深了,青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下沿河那排灯笼还亮着。方纵林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一夜,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睁开眼,吐出一口长气,感觉丹田里的灵力已经稳住了。
筑基四段,扎实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沉云剑别在腰间,铜扣和令牌揣进怀里。布包已经空了,只剩几片肉脯和跌打药,他随手塞进袖子里。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今天往南,回苍梧山。
方纵林把布包甩到背上,推门出了客栈。早上的青阳城还没完全醒,只有几家早点摊子支了起来,卖豆浆油条的香味飘在晨风里。他在摊子上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青阳城的城门。匾额上“青阳”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但总觉得跟来时不一样了。
这一趟出来,见了世面,认识了人,看了榜单,进了林子,还破了幻境突破了修为。回去之后得好好跟师父说说。
方纵林得意转回头,往南走去。
……
苍梧山上,一个玄色身影立在山门台阶下。
他黑发银冠,面容清丽,着一身玄色长袍,银线绣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冷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山门前的树。
空舒门的山门不大,两扇木门推开之后只容得下两人并行。掌门师伯温厚精明,今年一百九十七岁,元婴圆满的修为在方圆百里之内算得上一号人物。
此刻他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台阶下那个玄色身影,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时无生真人。”掌门师伯抱拳,声音平稳,“归阳宗代掌门亲至,老朽有失远迎。”
时无生也躬身回以一礼,唇角弯了弯。那抹笑意温和有礼,像春风拂过水面,波澜不惊。
“掌门前辈客气了。”他的声音温和、恳切,也不容拒绝,“晚辈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求。”
掌门师伯沉默了一息:“……先请进吧。”
时无生跨过门槛,玄色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目光从山门内扫过,青瓦白墙的殿宇,竹林掩映的小径,演武场上的老松树,还有远处厨房顶上飘起来的一缕炊烟。他看得不急不慢,像在欣赏一幅画。
但他的目光在练剑坪上停了一瞬。
那片夯实的土地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皮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留下的痕迹。时无生的目光在那棵松树上停了比别处稍久一些,然后收了回来。
“前辈。”他重新看向掌门师伯,语气依旧,“晚辈想借贵门一件秘宝一用。”
掌门师伯的脚步顿了一下:“秘宝?”
“空舒门传世两百年,有一件镇门之物。”时无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晚辈需要它,开一个阵。”
山门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厨房顶上那缕炊烟还在飘着,舒山燕大概正在做早饭,不知道山门来了客人。
掌门师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时无生的眼睛,那双黑瞳深不见底,平静得让人看不透。他活了一百九十七年,见过很多人,看过很多眼睛。有些人眼睛里藏着刀,有些人眼睛里藏着蜜,有些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时无生的眼睛里,有一样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却已经做好了迈出那一步的准备。
他所求的似乎是世间不可能之物。
“真人要开什么阵?”掌门师伯问。
时无生沉默了片刻。晨风拂过他的黑发,银冠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一个不得不开的阵。”他叹了一口气,道。
山风忽然大了些,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掌门师伯看着时无生的脸,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掌门师伯总觉得,那双黑瞳深处压着什么东西,很重,重得让人不敢去碰。
“老朽需要和师弟商量。”掌门师伯最终说。
“自然。”时无生点了点头,“晚辈在门外等候。”
他转过身,走出山门。玄色衣摆拂过门槛,身影没入晨雾,站在山门外的台阶下,背对着山门,面朝来时的山路。雾气在他周身缓缓流动,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
山门内,掌门师伯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路。晨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天边压着云,很低,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场大雨正在酝酿。风里有潮湿的土腥气,山间的鸟鸣也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这次真的是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