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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幻景 临时小队, ...

  •   方纵林在青阳城待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他在客栈大堂吃早饭时,听见旁边几个散修在聊天。

      “南边那片林子,灵气波动越来越厉害了。”

      “我昨天去看了,外围灵气浓得不像话,肯定有东西。”

      “周远山前辈拉了队人,打算今天进去看看。你一起?”

      “周远山前辈……金丹大圆满那位?有他在,那应该是不愁了。”

      方纵林咬着筷子想了想。南边的林子,灵气波动。在青阳城四天,该逛的都逛了,他正琢磨着下一步去哪儿……这或许个见见世面的机会。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出了客栈,往南门方向走去。

      出了南门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看见了那队人。七八个散修聚在路边一棵大树下,为首的是个外貌看上去三十来岁的青年修士,穿一件深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青铜令牌,灵压沉稳厚重,方纵林远远就感觉到了那股灵压,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金丹大圆满诶。不过师父和掌门师伯的威压比他小多了,是刻意收着的缘故吗?

      那个青年修士也看见了他。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沉云剑和令牌,青年修士主动开了口:“小兄弟,空舒门的?”

      方纵林走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些:“正是。晚辈方纵林,见过前辈。前辈怎么知道?”

      “令牌上的云纹。”青年修士笑了笑,态度倒是随和,“空舒门,苍梧山那个?我听说你们门内人少,但剑法很扎实。”

      方纵林没想到外面有人知道空舒门,心里微微热了一下:“前辈过奖了,晚辈修为浅薄,不敢当。”

      “别叫前辈,生疏。我姓周,周远山。”看似青年的修士摆了摆手,“叫周大哥就行。这些都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散修,打算去南边的林子里看看。”

      谁感啊。对方是金丹大圆满的修士,虽然态度随和,但这种人物跟自己之间隔着的距离不是一句“周大哥”就能抹平的。方纵林抱拳道:“周前辈,晚辈冒昧问一句,几位要去林子里做什么?”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分寸感颇为满意:“三天前南边那片荒林深处有大量灵气波动,持续了整整一夜。有人说是新秘境要开了,也有人说是灵脉爆发。我们几个打算进去看看。”

      旁边一个瘦高个散修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小兄弟要一起吗?我们加上你正好九个人。周前辈带队,三个筑基圆满,四个筑基中期,还有你一个筑基三段。那片林子外围没什么危险,就是路不好走。”

      好想去……方纵林犹豫了一下。他本来只是出来游历的,这种凑热闹的机会不常有。但对方是金丹大圆满,他一个筑基三段,贸然加入会不会拖后腿?

      “晚辈修为低微,怕拖累各位。”片刻沉默之后,他拱手坦诚道。

      周远山笑了笑:“不碍事。我带队,但不负责保护所有人。进了林子各凭本事,真有危险了自己跑。你要是觉得行就来,不行也不勉强。”

      方纵林想了想,点头:“那晚辈就厚着脸皮跟各位前辈见见世面。”

      “行。”周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一行九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进山的小路。这片林子没有名字,方圆几十里,夹在两道丘陵之间,平时没什么人来往。进山的路越走越窄,先是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土路,然后变成只能走一人的羊肠小道,最后连路都没了,只能在灌木和藤蔓之间硬挤。

      方纵林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沉云剑别在腰间,步子不快不慢。他第一次跟这么多散修一起行动,觉得挺新鲜。队伍里什么人都有,那个瘦高个叫孙七,筑基圆满,话最多,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还有个沉默寡言的矮胖修士,姓吴,筑基中期,背着个大包袱,走几步就喘;另有一个年轻女修,姓林,筑基中期,话不多,但眼睛很尖,总能在树丛里发现隐蔽的小路。

      “周前辈,您以前来过这片林子吗?”孙七边走边问。

      “来过一次,在外围转了转。”周远山头也不回,“这片林子不大,但深处一直没人进去过。据说以前有人在里面看见过奇怪的东西,出来之后就疯了,嘴里念叨着什么‘石台’‘银冠’之类的。”

      方纵林脚步一顿。

      石台。银冠。

      或许是时无生给他的感觉过于惊艳,想到“银冠”,他便只能想到那人黑发银冠的模样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姓吴的矮胖修士喘着气接话,“多少年前的事了。后来又有几批人进去过,都没事。就是路难走,灵兽多了点。”

      “安全个屁。”孙七嗤了一声,“上个月有人在里头看见一头三阶灵兽,相当于筑基圆满,把人撵得满山跑。”

      “三阶灵兽?”方纵林问。

      “嗯,这片林子灵气浓,灵兽不少。不过一般都在深处活动,外围很少见。”孙七看了他一眼,“小兄弟第一次进山?”

      “嗯。”方纵林没隐瞒,“以前都在门内修炼,没怎么出来过。”

      “那你可得跟紧了。”孙七拍了拍他的肩,“别掉队,林子里岔路多,走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纵林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进了林子之后,天色暗得比外面快。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把日光滤成一片一片的碎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偶尔有鸟鸣从远处传来,又忽然静下去。方纵林走了一阵,觉得脚下的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像踩着厚毯子,一脚一个浅坑。

      “等等。”那个姓林的女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周远山回头。

      “这里不对劲。”林姓女修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眉头慢慢皱起来,“土里灵气太浓了。浓得不正常。”

      周远山也蹲下来,手掌贴地,闭目感应了片刻。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是有点浓。”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大家小心点,放慢速度。”

      队伍继续往前走,但气氛比之前紧了许多。孙七不说话了,那个矮胖修士喘气的声音也压低了。方纵林手搭在剑柄上,神识散开,感受着周围的灵气流动。确实浓,而且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源源不断地往外渗。

      走了约莫一炷香,林姓女修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光。”

      方纵林抬头看去,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前方隐约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微光,不刺眼,但很稳定,像一盏被薄纱罩住的灯。

      “灵气波动的源头应该就在那边。”周远山压低声音,“都别动,我先过去看看。”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方纵林看见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然后整个人站在原地不动了,像一尊石像。

      “周前辈?”孙七喊了一声。

      周远山没有回答。

      然后方纵林也感觉到了。那层淡青色的光忽然变亮了,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无声无息地裹住了他。他眼前一花,脚下的土地、周围的树木、头顶的枝叶全都模糊起来,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洇开了。

      他眨了眨眼。

      再睁眼时,他站在苍梧山的石阶上。

      山门就在前面,青瓦白墙,竹影婆娑。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方纵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空舒门的道袍,腰间别着沉云剑,脚下的石阶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

      他往上走。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升,两边的竹子沙沙地响。走到山门口时,他停住了。

      山门紧闭。

      两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门口的竹旗还在,但旗面上的云纹暗淡了,像落了一层灰。方纵林伸手去推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门就自己开了。

      演武场上站着两个人。

      师父和掌门师伯。两人并肩而立,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封信。信纸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师父和掌门师伯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封信,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师父?”方纵林喊了一声。

      师父没有回头。

      “掌门师伯?”

      还是没有人应。

      方纵林往前走,走到演武场中央。脚底的青石板还是老样子,练剑坪上那棵歪脖子老松还在,树皮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留下的痕迹。

      “三师兄——!”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厨房方向冲了出来。舒山燕,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灵参炖鸡,汤还冒着热气。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你还知道回来——!”

      这一声是映红师姐喊的。她从练剑坪方向大步走来,棕瞳里映着日光,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走了这么久!连个信都不传!你知道小师妹每天热几遍鸡吗!”

      “就是就是!”云清野从老松树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两个刚偷的灵桃,冲他挤眼睛,“三师弟,你再不回来,小师妹的鸡都要热化了。”

      方纵林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有点紧。

      映红师姐的巴掌、云清野的灵桃、舒山燕手里的那碗灵参炖鸡,还有远处师父和掌门师伯的背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三师兄,你发什么呆?”舒山燕把那碗鸡往他手里一塞,“快吃,我热了三遍了。”

      方纵林低头看着碗里。汤色清亮,参片薄而透,鸡肉炖得酥烂。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碗里的汤在微微晃动,晃动的幅度比碗本身该有的要大。周围的颜色太鲜了,竹子的绿太绿,天空的蓝太蓝,映红师姐的棕瞳亮得像两块琥珀,里面映着他的脸。

      他,刚才,在做什么来着?

      然后方纵林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像从九天云霄外传来。

      “——都退后——灵草——幻境——”

      方纵林猛地抬头。

      眼前的画面忽然碎了一下,像一块被石子砸中的薄冰。映红师姐的脸裂开了一条缝,云清野手里的灵桃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舒山燕端碗的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只有师父和掌门师伯的背影还立着,但也在慢慢变淡。

      “三师兄?”舒山燕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着了道啊,还是修为太低了……方纵林被点醒,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他把碗放下,叹了口气。

      “我是该回去。”他说。

      “什么?”

      “我是该回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不是现在。但等我回去的时候,你们再给我热鸡。”

      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舒山燕”歪着头看他,像没听懂。

      方纵林转过身,朝山门走去。身后传来映红师姐的喊声,他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狂奔。山门在眼前晃动,青瓦白墙像被水冲刷的沙画,一层层褪去。

      他一脚踩空。

      再睁眼时,他跪在山林的落叶堆里,双手撑着潮湿的泥土,大口喘着气。头顶的树冠还是那么密,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绿。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有的在抽搐,有的在说梦话,有的抱着树喊娘。周远山站在最前面,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如潮水般往外扩散,额头上全是汗。

      “醒了?”周远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不错,筑基三段能自己破幻,心性很稳。”

      方纵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幻境里那碗灵参炖鸡的味道在舌尖上迅速褪去,只在记忆中留下了两个形容词:咸鲜的,热的。

      周远山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其余人逐一唤醒。孙七醒过来的时候一脸茫然,说自己梦见在一座金山上数灵石,怎么数都数不完。那个矮胖修士醒了之后脸色通红,死活不肯说自己梦见了什么。林姓女修最平静,醒了之后只说了一句“幻境而已”,就再没开口。

      周远山招呼众人往前:“走吧,源头就在前面。”

      方纵林跟着队伍走了几十步,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立着一株半人高的灵草。叶片肥厚,凝着细密的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流转着淡青色的微光。灵气从叶片上源源不断地往外渗,浓郁得像化不开的雾。

      这就是高阶灵草?方纵林好奇地看着。

      “就是它了。”周远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微微颔首,“这株灵草被惊扰后被动触发了防御幻境,没有攻击性。品阶不低,但也不是什么秘境。”

      他小心地取出玉盒,把灵草连根带土采了下来,封好盒盖,对众人点了点头道:“看来这里只有它了。原路返回。”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方纵林走在最后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幻境里那碗灵参炖鸡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映红师姐的巴掌、云清野的灵桃、舒山燕围裙上的面粉,还有师父和掌门师伯站在演武场上的背影。

      他忽然想苍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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