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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十 哨兵 沉昭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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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昭
番外十 哨兵
入冬后的第一场雷雨,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周三夜里炸开的。
夏昭是被雷声吵醒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往旁边摸——摸到了,江沉在被子里,但没睡着。这个人的呼吸他太熟了,睡着的和醒着的,节奏差很多。
“醒了?”他含糊地问。
“没睡。”
夏昭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江沉平躺着,睁着眼,在看天花板。雷又滚过来一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别的反应。不是怕雷的样子。只是清醒,彻底地清醒。
“几点了?”
“三点。”
“三点。”夏昭彻底醒了,“你几点躺下的?”
“十一点。”
四个小时,姿势都没变。夏昭撑起身子,把台灯按亮到最小一档。
“牛奶?”
“喝过。”
“数划水?”
“数了。”
“废片呢。”夏昭作势要下床,“我去拿电脑。”
江沉拉住了他的手腕。
“今天不看废片。”黑暗里,那双眼睛转过来,看着他,“今天,想说话。”
夏昭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人的“想说话”,跟别人的不一样。要攒很久,要挑一个四下无人的夜,要先把脑子里的哨兵撤掉一半。
“你说。”他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听着。”
雷雨声里,江沉的声音很低,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放,像往深水里放锚。
“我家里,房子很大。”
夏昭没出声。
“爸妈做生意,忙。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吃饭。阿姨带我到小学毕业,后来就没有了。初中开始,自己煮面吃。”
煮面。夏昭想起这个人吃面时慢得要命,又认真得要命——原来那手艺,是一个人练出来的。
“晚上他们回来得晚。”江沉继续说,“我睡不着,就听着。听门响,听车灯,听楼道的脚步。听见门响,就知道人都回来了,就能睡。”
“后来呢?”
“后来他们回来得越来越晚。”江沉说,“我就越睡越晚。”
窗外的雷又响了一声,闷闷的,滚了过去,没了动静。
“七岁的时候,教练把我扔进深水区。”他说,“别的孩子在哭。我在水下睁着眼,看气泡往上跑。一颗一颗的,像一串倒着下的雨。”
“水里很安静。”
“比家里安静。”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平得像在报今天的训练量。夏昭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游泳是你自己选的?”
“嗯。”江沉说,“水里不用说话。”
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也不用听门。”
台灯的光圈很小,只照得到枕头这一小块。夏昭看着光圈边上那双眼睛,忽然把很多事串起来了。水里待得住,出水不看观众席,失眠——脑子里的哨兵,是小时候站岗站出来的。家里没人守夜,他就自己守。守到后来,哨兵不用他批准,到了夜里就自己上岗,站得笔直,而且怎么撤都撤不下去。
决赛前夜他说过,失眠的根源不在神经,在脑子——因为脑子里站着一个哨兵。当时夏昭只当那是个比喻。
原来不是比喻。
是个编制。
“江沉。”夏昭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以后雷雨夜,我来站岗。”
江沉转过头看他。
“你睡你的。”夏昭说,“门我听着,车灯我听着,楼道里的脚步我也听着。响一次,我记一次,你什么都不用管。”
“夏昭——”
“我以摄影师的身份担保。”夏昭把被子一掀,坐起来,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摄影师的眼睛,在夜里也好使。”
江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嗯。”
夏昭关了灯,躺回去,把一只手轻轻搭在江沉的胸口。掌心下面,心跳有点快,但一下是一下,清清楚楚。
“睡吧。”他说,“今晚我站岗。”
雷雨下了一整夜。
夏昭本来想撑到天亮的。他给自己定了任务:听门,记次数,等江沉睡着了自己再睡。结果任务执行到一半,自己先叛变了——数着那个人的心跳,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眼皮越来越沉,三点四十,脑袋一歪,自己先睡着了。
哨兵本人,竟然先阵亡了。
夏昭早上醒来时,外面的雷雨已经停了,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光。身边的位置空了。
厨房里有声音。
夏昭披着衣服出去,看见江沉站在灶台前煮面。两条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很认真。锅里水汽腾腾的,案板上摆着两个碗,每个碗里都卧着一个溏心蛋。
江沉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江沉把面捞出来,动作很稳,“睡得很好。”
四个字,似乎把一整夜都交代了。
夏昭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眼睛有点热。很多年的哨兵,在一个普通的冬夜,换了一次岗。交出去的枪没有人接——接枪的人先睡着了。
但枪还是交出去了。
那天以后,江沉的失眠还在,雷雨夜却不再是关卡。每到那样的夜,总有一个人睡得很沉,另一个人,睡得比他还沉。
哨兵下岗以后,人间太平。
——番外十 哨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