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能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这次段考 ...
-
“这次段考数学卷子超难,全年级平均分才八十多。”
“吓死人,三班那个简君,考了一百五。”
“他有失手的时候吗?”
“没有!太可怕了,总分比第二名整整超出好几十。”
“他是不是天才啊……”
“天才…听说他最近还老请假,隔三差五就不来了。”
姚诗晴咬着笔帽,默默听着前座同学的对话。
她想起他讲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步骤简洁干净,那家伙头脑确实灵光。
人品换的。
桌角的书堆里多了本练习册,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她想起来了。那段时间他每天午饭时间给她讲题,这本练习册是之前借来复习用的,后来一直忘了还,上面的解题步骤清晰得能拿去印范本。
“强迫症…”
前面几十页工工整整,每一道题都写得一丝不苟。
“机器人…”
极其偶尔出现一道错题,用红笔订正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错因,分类不同的解法。
“…”
从某页开始,突然被美工刀划穿,刀痕刻透好多页。
页角写满了潦草的,暴戾的脏话,笔尖几乎划破纸面,再往后翻,整页涂成了黑疙瘩。
直到最后一页的中心,密密麻麻的黑疙瘩避开了一块规整而对称的位置,甚至看上去有种滑稽的仪式感。
上面画着个小人,画工惨不忍睹。头发老长像面条,两个大黑点当眼睛,中间安了个猪鼻子。
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四个字:“爱管闲事。”
她盯着那个涂鸦,无奈地笑了。
好几天没理他了,不知道那家伙死活。放学后,她的脚步悠悠地迈向了医院。
心内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见了那个单薄的少年。
窗外天快黑了,病房里没开灯。他一个人蜷在窗台上,闭着眼睛,抱着膝盖蜷在窗台,凌乱的衣服堆在一旁,他随便用一件薄外套盖住了腿。
仓鼠笼里,跑轮咔咔咔地转。那团小毛球跑得不知疲倦,只有这点声音填满整间病房。
像一幅黑白画,寂寞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望着楼下的风景发呆,目光追着路灯下偶尔经过的人影,最近总有个撑红伞的风雨无阻,今天却没来,无聊。
“简君。”
姚诗晴轻轻推开了门。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揉了揉眼睛,确认那是真的。他的脸上好像闪过了一瞬的喜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的表情。
“下午好。”
他用弱小的声音对她打招呼,姚诗晴只能模糊地靠嘴型判断出来。
那个招呼生疏得令人害怕。
他们呆呆停在那里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少年背后那片红紫色的天空慢慢飘过厚重的云,把沉重夜色带过来。那扇狭窄又压抑的窗户唯一能看见的一丝红色,渐渐消失在远方。最近的天气有点古怪,到了傍晚总是下起细雨,大概是又到了台风天。
“我来还你练习册。”她把本子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
“直接放在课室桌上不就好了…”
姚诗晴支支吾吾的,指着他的仓鼠笼道:“别说我了…提醒你一句,护士说医院不能养仓鼠,你再不处理,她们要收走了。”
“谁敢动我的东西,我弄死谁。”
他的眼神冷冷的,把仓鼠笼移得离自己更近一些,仓鼠用力啃着铁笼,小小的铁门已经被啃出了斑驳的痕迹,偏执的劲就像他一样。
“带回家养呗?”她问。
简君沉默着摇了摇头。
“它叫什么名字啊?”
“没有名字。”
“那就叫小钢牙吧。”她走过去,把手指伸到他面前,上头有两个结痂的小牙印,“你看,这是你家小钢牙的作案证据!它那天一上来就咬我一口,你要怎么替它赔罪?”
“咬死你活该。”他淡淡地驳回,“谁让你把手伸到它面前的,它不咬你咬谁。”
“我那是表达友善。”
“它不需要。”
她顿了顿,认真地望着他。
“那你需要吗?”
“…不需要。”
“行,你不需要。”她把手收回来,盘着胳膊:“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别人扎堆聊天你趴在桌上装睡,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就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刷题…”
“你倒挺闲,天天盯我。”
“谁盯你了!”她瞪着他,“是你先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
简君面无表情和她对视着,两个人像两只斗气的猫。
“而且!你这个讨厌鬼,谁允许你把我画成猪头了?!”
他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她,几秒之后没忍住破功笑了出来。
“姚诗晴…”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轻轻唤她的名字。
“你是不是没长脑子啊…”
“你…!”
她正要发作,却看见他笑着笑着,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你能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他轻声开口,躲开了视线。“就算一句话都不说也可以…我以后真的不会再刁难你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密密麻麻打在玻璃上。简君别过脸,看着窗外,耳朵尖红了。
像是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过成了烦躁不安的世界末日。
他是没长大的孩子,伤害别人,当作坚不可摧的保护伞,一手打造了自己的孤独。
可是她呢。怎么好像太阳一样,那么豁达,哪都照得到。
“你…你说什么?”她的脸颊有些发烫,看着他的侧脸:“刚才不是还说不需要我吗…”
“现在需要了。”
“你这个人怎么变来变去…”
“我就是这样的。”他轻声道:“我就是这么糟糕…”
“那我当你是认真的了。”
“嗯。”
那天下午姚诗晴走了之后,简君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盯着笼子里的仓鼠坐了一晚上。
心脏像只困兽,在狭小的胸腔里反复冲撞,钝重的心悸又一阵接一阵漫了上来。他不敢用力吸气,只一点点匀着呼吸,沉默地忍耐着闷痛,手用力抵在胸口缓慢地揉着。
门被人轻轻推开。
中年女人走了进来,灰色的物流工装大了两号,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裤腿上溅着些泥点。
简君一看见她那身衣服就心烦。
他别开脸,盯着窗外,雨还在下,夜深了。
她的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的东西,看见简君缩在窗台上,忧心仲仲地赶过去。
“怎么又坐那儿了,窗边凉。”
简君没回答,把蜷缩的双手藏了起来。
女人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转身打开袋子,把里头的菜一样一样摆出来,冒着热气。
“医生说你这几天胃口不好,都没怎么吃。我炖了汤,你喝一些。”
简君仍旧看着窗外,没说话。
她都习惯了。儿子不跟她说话,不吃她做的饭,不看她,不认她。
“简君家属,来一下办公室。”主治医生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女人看了简君一眼。他仍然不回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医生出去了。
医生把彩超放在桌上。
“越来越严重了,你看他的心脏这么大。”医生叹了口气:“随着他身体发育,心脏负荷一直在加重,目前还是不满足手术条件,一场感冒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那…就没办法了吗?”
“暂时只能保守控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情况是逐年恶化的。长期来看,迟早得换心。”
“知道了。”女人低着头,“谢谢医生。”
她走出办公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才往病房走回去。
推开门的时候,简君又缩回了窗台上,盯着他那只小仓鼠。
“你多少喝一点我做的汤…”
“你快走吧。”他冷淡地开口:“你爱上你那破夜班就快去上,再磨蹭又要三更半夜骑个电动车在路上晃。”
“我请了半小时假,不碍事…”
“请假?你那点工时费够扣几回?”他语气更冲了,眉头拧着,“快点走,别等我赶你。”
女人怕他又发脾气,急匆匆拎起包走到门口,又透过门缝悄悄看他一眼,才舍得离开。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缓缓抬起头,挪到床边,把床头柜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