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三色堇》伞伞一个人

3、金玉其外 走出餐馆，

　　走出餐馆，路灯已经亮了。夏夜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很舒服。
　　姚诗晴慢悠悠走在前面，还在回味刚才他吃芥末吃到掉眼泪还嘴硬的样子，越想越好笑。
　　“你怎么还在笑。”他在后面闷闷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挺像个傻子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还——”
　　身后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她猛地回头，看见那家伙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自行车堆里，一排车倒得七零八落。
　　她愣了一秒，大笑起来。
　　“你行不行啊！走个路都能摔成这样。”她靠在路灯杆上笑得直不起腰，“芥末都吃不倒你，怎么走平路摔了？”
　　她笑了半天，发现他一直没动。
　　“喂。你别装啊，没事吧？”
　　他一直低着头。
　　她弯下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简君？”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眼神阴冷，像结了层冰，冷得她把即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滚开。”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尖一样锐利，“忍你很久了。”
　　他抓着车把想撑起身体，手臂却不停在发抖，很快又脱力滑落下去，膝盖磕在单车上发出闷响。他咬着牙，终于从车堆里挣扎着站了起来。
　　但他站得勉强。扶着电线杆子，碎发遮住了半张脸，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只浑身炸毛的野猫。
　　她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不敢说话了。
　　眼前这个人是谁啊，浑身上下长满拒人千里的尖刺，像是谁靠近一步就要被扎得满手是血。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车，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她，拽了拽书包的肩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姚诗晴愣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蹲下身一台接一台扶起那些自行车。
　　这人大概是有两副面孔。
　　一副放在学校里，温文尔雅，走廊上碰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另一副，只在她面前拆封，嘴毒又任性，阴晴不定，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冷着脸让她滚。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家伙。赔罪的是她，被使唤了整整一周的是她，不停被捉弄的还是她。简君有种邪门的本事，每次自己决定再也不理他了，他总想办法把她重新钓回来。
　　姚诗晴在心里骂了简君一千遍，这块哏啾的硬骨头，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一连好几天，简君都不见了。
　　起初她没太在意，自己一个人在天台上吃了午饭，猜他是赌气了，爱来不来。
　　月考成绩贴出来的那天，年级排名那一栏，简君的名字稳如磐石地挂在每一科的第一行，总分接近满分。姚诗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数学试卷，那阵子他总给自己讲题，确实进步了不少。
　　姚诗晴想起那天他喊自己滚的样子，打了个寒颤。
　　中午，她端着饭盒绕过三班门口，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他的座位空着，桌上的书本摞得整齐。
　　她随口拦住一个正好走出来的学生。
　　“同学，简君呢？”
　　女生上下打量着她，表情微妙：“你找他啊？”
　　“嗯…”
　　“他请假了，好像有一个星期没来了吧。”
　　“这么久？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说不准，短的话一两周，长的话一个月都有可能。”
　　姚诗晴愣住了。
　　突然，她的后脑勺一紧，有人从身后拽住了她的马尾。她猛地回头，对上简君那张熟悉的笑脸。
　　“你…你不是请假了吗？！”
　　简君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回来拿本书。”
　　他绕开她径直走进教室，把桌面的书本装进书包里，准备离开。”
　　“你怎么请这么多天假？”
　　他快步走在前头，她脚步匆忙跟在后面。
　　“休产假。”
　　“我是认真的，你别跟我开玩笑。”
　　“没跟你开玩笑。”他面不改色。
　　姚诗晴盯着他看，发现他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简君，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找我有什么事？”他皱起眉头，下楼的脚步快了些。
　　“我…来跟你道谢，我这次数学考得不错…”
　　“你考得不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语气淡淡的。
　　“你教我了啊。”姚诗晴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哎，你要走了？”
　　“你跟着我干嘛？”
　　“我送送你吧。”
　　他捂着嘴轻咳了两下，像逃跑一般加紧了脚步，她也小跑着紧跟了一路。
　　“你别再跟着我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
　　简君走得再快，也犟不过她，硬是被她跟到了大门口。
　　铁门旁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随意扎着，一见简君出来，小跑着迎上去要伸手接他手里的书包。
　　简君把书包往身后一甩，躲开了她的手。
　　女人没接住包，又抬手去拢他的衣领，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抖开往他肩上披，他皱着眉轻轻喘息。
　　“我说我帮你上去拿，你又不愿意，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没有。”简君把外套扯正，瞥了一眼身后的姚诗晴，眼神阴沉：“你现在满意了？快回去上课。”
　　姚诗晴站在原地，对一旁的女人，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好。”
　　女人这才注意到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好你好…”
　　姚诗晴从口袋里摸出纸和笔，递到简君面前：“留一下你电话号码，我有事要跟你说。”
　　简君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她，忽然笑了，接过纸笔低头写下一串数字，懒懒地开口：“怎么，有美女今晚要跟我开夜谈会？”
　　他的声音虚弱，像没使劲，把纸塞回她手里，笑眯眯地看着脸颊通红的她。
　　“你…！”
　　“我走了。”他打断她，转身往路边停着的车辆走去。
　　女人在旁边听到他那句“夜谈会”，脸都红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她朝姚诗晴歉疚地笑了笑，半推半拽地把简君扶上了车。
　　姚诗晴远远地看着车窗里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嘴唇微张，像是呼吸得费力。
　　刚放学到家，姚诗晴便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把他的号码输进去。
　　电话刚拨过去就通了，快得像是对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喂？”电话那头很嘈杂，能听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推车的轱辘声，还有广播声在说什么。简君的声音几乎融进这片混乱中：“喂？”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但被他接电话的速度打乱了。
　　“是我，姚诗晴。”
　　“哦。”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他的声音远了些，“干嘛？”
　　“…你今天走得那么急，我就想问问你到家了没有。”
　　“到了。”他答得很快。
　　“你家怎么那么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妈妈在旁边吗？”
　　“她不是我妈。”他纠正得很快，语气平淡。
　　姚诗晴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一段超清晰的广播：“简君，请到一号彩超室——”
　　“你在医院！？”
　　“对，不是说了休产假吗。”
　　“噗…”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到底有哪句是真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你没事吧？”她听见背景里头广播里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现在有点忙。”他打断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能晚点再打给我吗。”
　　“晚点不行了…家里规定十点前必须上床睡觉。”
　　“唔...”他撒娇似的轻轻闷哼了一声。
　　广播里仍在重复他的名字，嘈杂的环境里还夹着谁喊他的声音：“简君！你在那干什么？！快过来！”
　　…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那个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偷偷打过去好多次，一直没人接，简君又耍她。
　　姚诗晴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家伙简直是她命里的劫数。
　　其实她考虑了好多天，自己真的累了。
　　她只是想睡个午觉，而不是端着饭盒去天台猜一个人今天到底是什么天气。
　　“简君，我以后中午不来吃饭了。”
　　她在被窝里低声练习着语气，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分手，说完又被自己那视死如归的模样逗笑了，在脑子里预演着无数种他刻薄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