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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腰腹处的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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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上天没有原因的惩罚,陆恒之前伤未好,又填了新伤,这次甚至比前一次的更重。
周宁每天忙的焦头烂额,虽然他们也给北川致命一击,但如果不能在最后时刻坚守住,只能落得两败俱伤的场面。
但是,这一仗,他们必须得赢。
在坚持了三天之后,陆恒之的伤势终究还是发作了,在连续数日殚精竭虑的部署与前线紧绷的弦即将崩断的前夜,新伤旧病一起,让陆恒之昏迷过去。
他在听取最后一道防线禀报时,脸色瞬间灰败,毫无预兆地呕出一口黑血,染红了面前的军事地图,人也随之向前栽倒。
“族长!”
“陆恒之!”
惊呼声四起。周宁离他最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垫了一下,才没让他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入手是骇人的滚烫,陆恒之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在不自觉地抽搐。
周宁立刻把手搭在了陆恒之的手腕上,脉搏快而乱,间有停滞,俨然是毒入心脉、危在旦夕之兆。
石屋内一片死寂,随即是蔓延的恐慌,主将倒下,这是最毁士气的结果。
周宁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不能乱不能慌张。
他迅速将陆恒之放平,银针几乎同时出手,刺入几处护住心脉的要穴,又飞快地将身上仅剩的本用于不时之需的保命丹丸塞入他舌下。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脸上早已无半分血色,他的眼睛扫过围拢过来面无人色的几位军官。
“毒发而已,但还有救,北川向来会毒,但这不是没有办法破解的事情。”他的声音洪亮压下了所有嘈杂,“陆恒之需要立刻静养施救,不能移动,不能惊扰。”
“可是……可是北川那边……”一位队长嘶声道,眼中布满血丝,“族长倒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立刻就会发动攻击!我们……我们撑不住的!”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周宁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焦虑慌张的脸,最后落在地图上那片被血污浸染的区域,那是这道水闸防线的核心。
陆恒之之前的所有部署,他虽未参与决策,但日夜守在旁边,早已听明白看得清楚。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破水而出。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久蹲和骤然的高度紧张,眼前黑了一瞬,腰间传来一阵陌生的、隐约的酸涨感被他强行忽略。
他走到陆恒之平日所坐的那张简陋的木椅旁,拿起了上面搭着的一件陆恒之的黑色外氅。
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混合着硝烟、汗水和药味。周宁将它披在自己身上。
衣袍宽大沉重,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袖口长出许多盖住他的双手。
但他仔细地将袖口挽起几折,系好衣带,然后,转过身,面向众人。
“从现在起,”他开口,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所有军令,由我代传。”
满室皆惊。
“周先生,这……”疤脸队长第一个出声,语气充满难以置信和忧虑。
他虽然相信周宁,但他毕竟从未参与的战争,怎么能如此草率就……
“我知道你们疑虑什么。”周宁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所有质疑的视线,“我不懂战场厮杀,但我懂陆恒之。他昏迷前的计划我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也大致明白。”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脸色,“我不会指挥你们冲锋陷阵,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陆恒之的想法计划。。”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氅,又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陆恒之。“他在这里的事,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不许泄露半个字。对外,只说族长旧伤发作,需要静养,一切军务,由我代为传达。”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可以选择不信我,但你们信他吗?信他会放弃临江吗?”
沉默,压抑的沉默。
疤脸队长猛地一捶胸膛,单膝跪地:“我信族长!也信周先生!族长之前就说过,周先生的话,就是他的话!”
其他几位军官对视一眼,也陆续咬牙抱拳:“谨遵……周先生令!”
周宁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受和腰间那挥之不去的酸胀感。“现在,按原定计划,加固第三、第四号关口,多设兵力。抽调一队精锐,由陈队长带领趁夜从下游浅滩绕过去,袭扰北川后方的补给线,动静闹大,一击即走,不必恋战……切记不能放火。”
他开始一条条复述、甚至补充陆恒之之前的安排,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偶尔在细节处略作调整,竟然也合情合理。
在场的军官们都是熟悉战术之人,见到周宁的安排竟是合理的,对他的认可也就逐渐加深。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石屋内只剩下周宁、昏迷的陆恒之,以及两名奉命留守护卫的亲兵。
周宁回到陆恒之身边,为他施针稳住毒性蔓延,又煎了猛药,一点点撬撬开牙关灌下去。
那腰间的酸坠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他的持续劳累和紧张隐隐加剧,他以为是连日奔波和心力交瘁所致,并未细想,只偶尔趁着间隙用手掌用力按揉几下,便又投入到对陆恒之的救治和对前线战况的分析当中。
几乎一夜无眠。
天将破晓时,袭扰北川后方的队伍传回捷报,虽未造成重大杀伤,但成功引起了北川内部的混乱,暂时延缓了其正面进攻的节奏。
周宁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扶住墙壁才能站稳。腰间那股酸胀已经变为持续性的、隐隐的钝痛。
他喝了几口冷水,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
接下来几日,临江防线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北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进攻变得谨慎而试探,但压力并未减轻。周宁白日里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外氅,出现在防线后方相对安全的位置,听取汇报,传达指令。那件衣服似乎成了某种象征,让焦躁的士兵们恍惚觉得,他们的族长依旧在幕后掌控一切。
只有最亲近的护卫知道,每次“巡视”结束,周宁回到那间石屋时,脚步是如何虚浮,脸色是如何惨白如纸。他几乎将所有其余的的时间都用来救治陆恒之,用银针、用药、用他那日渐微弱的治愈异能,一点点将那深入骨髓的毒拔出来,护住他一丝心脉不绝。
他的腰疼日益明显,有时小腹还隐隐作痛,甚至需要靠着什么才能站立许久。胃口也变得极差,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或油腻食物便隐隐作呕,只能勉强吞咽些清粥和草药汁,本来这里的吃食就不如在家里,连续几天之后,周宁几乎瘦了一圈。
他以为自己只是累极了,加上忧思过度,伤了脾胃。
直到那天,北川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动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猛烈进攻。箭矢如蝗,投石机抛出的火球点燃了前沿工事,喊杀声震天动地。
周宁正在石屋内为陆恒之施针,听到外面骤然升级的厮杀声,手一抖,针尖偏了半毫。他脸色一变,迅速调整,但心中不安已经疯长。
前线告急的消息不断传来,一处隘口岌岌可危。
周宁看着榻上气息微弱、依旧昏迷的陆恒之,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和濒死的惨叫,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露出几片深红的痕迹。他知道,那道防线若破,水闸将门户大开,临江危矣。
而陆恒之……绝不能被俘或落入敌手。
“准备转移。”他哑声对亲卫下令,声音因连日嘶喊和疲惫而沙哑不堪,“你们带上族长,从密道走,撤回主城。”
“那周先生您……”亲卫急道。
“我留下。”周宁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总要有人断后,稳住军心。”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陆恒之挂在墙上的佩刀,刀很沉,他双手握住才堪堪提起。周宁又拿出陆恒之先前送给自己的那把佩刀,将其小心放到陆恒之手中。
“不可!”亲卫跪地劝阻。
周宁摇了摇头,“我不会去冲锋,眼下情况危机,总得有人在前线稳住人心。”
他提着刀,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和那持续作痛的腰腹,再次披上那件黑色外衣,走出了石屋。
战场的就像是变异的猛兽来,血腥、焦臭、死亡是这里独有的气息,他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安全的残破望楼下方,站在那里。
黑色外衣在裹挟着烟尘的风中翻飞,醒目而又孤独。
有士兵看到了他,惊呼:“族长?!族长终于出来了!不……是周先生!”
“周先生还在!族长定无事!”
骚动的前线,因为这抹黑色的身影,竟真的短暂地稳住了一丝阵脚。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死死抵住了北川一波凶猛的冲击。
周宁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青白。腰腹处的钝痛一阵紧似一阵,额上冷汗涔涔,就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他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站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箭穿过混乱的战场直奔他所在的方向!亲卫怒吼着扑来,却已慢了一步。周宁所站立的位置明明是最安全的位置,那支箭只能是从他们的人当中射出来的!
周宁看到了那一点寒芒,身体却因极度的疲惫和那恼人的腰腹坠痛而反应迟滞,他只来得及勉强侧身。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胛下方,离心脏只差寸许。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撞在背后的断墙上,但周宁却跳起了嘴角,叛徒,找到了。
他拉住赶来的亲卫,对他说了几句话,紧接着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眼前彻底一黑。
……
周宁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左肩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钝刀在来回切割。腰腹间的钝痛与这箭伤相比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是马匹起伏的鬃毛,和两旁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
他们……在撤退的路上?
“周先生!您醒了?”耳边传来亲卫惊喜又焦急的声音。
“族长……”周宁气若游丝。
“族长无恙,就在后面的马车里!我们按您的吩咐,从密道撤出来了!北川的杂碎被我们最后的反击打懵了,现在已经撤退!不过还是因为您发现了叛徒!可恶的叛徒,竟然伪装成我们的人为非作歹。”
亲卫快速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周宁的崇敬,“您别说话,撑住!我们很快就能回城了!”
周宁闭了闭眼,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随即,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再次将他吞噬。
回到临江主城陆家大宅,已经是深夜。
周宁肩上的箭被小心取出,但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心力交瘁,他几乎在回到熟悉的小楼的同时,也陷入了持续的高热和昏迷。
陆恒之被安置在隔壁房间,同样昏迷不醒,但脉象已比前线时平稳许多,毒素还未全退,只是元气大伤,加上头部在倒下时似乎受了撞击,迟迟未醒。
老管家陈叔红着眼睛,指挥着人手照料两位主人。一会儿到这个屋来看一眼,一会儿又去另一个房间转一圈,宅邸上下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周宁的高热反反复复,足足四五日才渐渐退去。这期间,他几乎水米难进,全靠参汤药汁吊着命。腰腹间的隐痛在重伤的掩盖下,时有时无,并未引起旁人注意,连他自己在昏沉中也无暇顾及。
直到他高热褪去,伤势稳定下来,能够勉强喝下些清淡米粥的那天。
丫鬟扶着他坐起,喂他喝粥。粥里还加了许多其他的料,很香,是他惯常喜欢的口味。可刚喝了没两口,一股毫无预兆的、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翻涌上来。
“呕——!”
他猝不及防侧身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清水。胃里翻江倒海,额上瞬间冒出虚汗,眼前阵阵发黑。
“周先生!”丫鬟吓坏了,连忙拍抚他的背。
周宁喘息着,那股恶心感稍稍平复。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自幼体弱,脾胃敏感,但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毫无缘由的呕吐感。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契合了连日来身体种种异样的猜想,突然出现在他的脑中。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却似乎比往日更易酸软的小腹。
不……不可能……吧?
可是,持续不退的腰酸坠胀、突如其来的口味改变、极易疲惫、还有此刻这鲜明的孕吐反应……点点滴滴都指向一个他却从未敢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
“去……请陈叔过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悄悄请,别惊动别人。”
陈叔很快来了,脸上带着担忧,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周宁屏退了丫鬟,只留下陈叔一人。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陈叔,”他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我可能……有孕了。”
陈叔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半晌,脸上才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是随即又被巨大的担忧覆盖:“这……这……先生,您确定?您的身子……还有这伤……”
“我不确定,”周宁摇摇头,指尖微微发颤,“但我需要您,帮我找个绝对可靠的大夫来,切莫声张。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族长他……还没醒吗?”
陈叔脸上的喜色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还没,大夫说,毒虽然祛除了但损耗太大,加上头部似有瘀滞,醒来的时间……说不准。”
周宁闭了闭眼,“在我确定之前,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尤其……先不能让他知道。”他看向陈叔,眼中带着恳求,“陈叔,帮我。”
陈叔看着眼前这个肩头还裹着厚厚绷带、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青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吧。”
可靠的大夫被悄悄的请过来,坐在一旁为周宁把脉,周宁很紧张,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老大夫收回手,脸上亦是混合着震惊与不可思议,他对着陈叔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确是……喜脉。只是月份极浅,不过月余,且母体元气大伤,胎像……非常不稳定,要是稍有差池,恐难以保全。”
周宁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一瞬间,天地万物似乎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句“确是喜脉”在耳边轰鸣。
真的……有了。
在他与陆恒之那短暂的新婚相聚、生死相依的烽火前线,在他自己都未曾真切意识到的时刻,一个微小的生命竟然已经悄然扎根了。
开心吗,确实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无措,以及责任与忧虑。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现在陆恒之昏迷不醒,临江危机还未解除,他自己又重伤未愈,胎像不稳……
周宁长长叹了口气,他轻轻将手覆盖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先生……”陈叔在帐外,听到细微的啜泣声,心如刀绞。
周宁迅速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夫,请您开方,务必……务必保住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从帐内传出,“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都无所谓,我的伤势调理,也请一并斟酌,以……以安胎固本为先。”
“是,我一定尽力。”大夫躬身应道。
从这一天起,周宁的生活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的时候是躺在病床上,忍受着肩伤疼痛和日益明显的孕期反应,腰酸变得更加频繁,恶心感也会时时光顾,情绪也更加容易波动,周宁常常看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另一半的时候,则是强撑着精神,过问陆恒之的病情,帮着处理一些事务,努力吃进去那些为了安胎而格外清淡、甚至有些苦涩的药膳。
他变得异常沉默,对着昏迷的陆恒之说话时,才会稍微精神点,。
只有偶尔孕期的不适和肩伤的疼痛一同袭来,他想起前途未卜,夫君又重伤昏迷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深藏的脆弱与彷徨。
陈叔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更加精心照料,内心里为这对苦命的福气祈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临江前线的局势因北川内部的变化似乎也出了问题,据传来的消息说是之前袭扰补给线的后遗症,不过不用担心,总归不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他们现在只要坚守住阵地,等到对方露出脆弱的脖颈时狠狠出击就行。眼下整个临江都在压抑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陆恒之昏迷后的第十七天。
清晨,周宁刚被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折腾完,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此刻正在小口抿着安胎的药汤。
突然有人忽然满脸激动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先生!先生!族长……族长他醒了!”
药碗从周宁手中滑落,直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叔,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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