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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悬了许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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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丝天光被江面上涌起的浓雾吞噬,水闸防线内外,篝火燃起,在寒雾中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倒衬得周围环境更加恐怖阴森。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焦糊与潮湿的腥气。白日的箭袭过后,北川并未再发动进攻,但那高地上偶尔隐约晃动的火把与时而传来的、挑衅般的号角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刀,提醒着所有人危险尚未结束。
伤员被陆续转移到水闸后方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屋中,周宁在那里临时辟出了一块地方,作为救治的据点。电起来的灯光映着他忙碌不休的身影,清洗、缝合、施针、灌药……药箱里的药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的手也从未停歇过。
陆恒之在前线亲自巡视了每一处防御工事,调整了布防,又与几位核心军官商议了许久。
等他再次踏进这个石屋时,已经是深夜。
周宁正俯身为一个腹部被豁开大口子的年轻士兵缝合,那士兵因失血和剧痛已陷入半昏迷,牙关紧咬,身体不时抽搐,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周宁的针线在灯下划出细小的银光,紧绷着唇角为他缝伤口。
陆恒之没有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伤口处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虚弱。但看着周宁沉静忙碌的身影,听着他偶尔低声安抚伤员的温和嗓音,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丝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周宁终于直起身,长长吁了一口气,用沾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他一转身,便对上了陆恒之的视线。
“都处理完了?”陆恒之走过来。
周宁点点头,目光迅速在他脸上扫过,眉头微蹙:“你脸色很差,需要换药了,我给你看看伤口。”
“嗯。”陆恒之没有反对,跟着他走到石屋角落用布帘简单隔出的一小块相对私密的空间。
这里只铺了些干草和一张旧毡子,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旁边破损的石台上。
周宁示意陆恒之坐下,解开他的轻甲和衣服,绷带上洇开的血迹比傍晚时更大了一些,简直触目惊心。
他沉默着清洗伤口,指尖触到皮肉发白翻卷的边缘,能感觉到那底下异常的发热和微微的肿胀。是余毒未清,加上过度劳累引发的炎症。
“必须尽快把最后的毒引出来。”周宁低声道,语气严肃,“否则一旦深入经脉或脏腑,就麻烦了。”
陆恒之闭着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手指在伤处动作,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你有办法?”
周宁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倒出两颗与之前不同的药丸,颜色更深一些,气味也更刺鼻,又拿出几枚明显更粗长的银针。
“用银针导引,配合这药,可以将深处残毒逼至表面,再放血祛除。”他解释着,这药是他这段时间按照医书上的教程研制的,他也不确定功效如何,若是有后遗症……
周宁眼神却有些闪烁,他定了定心神,不打算把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这药的事情告诉陆恒之,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而且就算告诉陆恒之,他肯定也是相信自己。
“但这过程……会很难受。比箭毒发作时更甚。”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至少一个时辰里,陆恒之会处于最脆弱的状态。而在敌人虎视眈眈的战场前线,这无异于将命门拱手送上。
陆恒之睁开眼,看向周宁手中的药丸和银针,又看向他掩不住忧虑的眼睛。他忽然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来吧。”他说,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再难受,也比被那帮杂碎当成病猫,憋憋屈屈地耗死强。况且,”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宁,笃定道“你不是在这儿么?我相信你。”
“可能会很疼。”他再次强调,好像也是在安慰自己。
“知道。”陆恒之已经闭上了眼,语气轻松,“又不是没疼过,快点别磨蹭。”
周宁不再犹豫。他先将两颗丹药喂陆恒之服下,丹药入喉,辛辣苦涩瞬间化作一股霸道的热流冲入四肢百骸。
陆恒之的身体随之绷紧。
接着周宁拿起银针,在灯火上慢慢过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清空脑海中的所有杂念,眼神专注,刺下了第一针。
陆恒之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第二针,第三针……周宁下手又快又稳,几枚银针很快分别刺入伤口周围几处关键穴位。
针尾微微颤动。
药力开始与银针的刺激叠加,陆恒之此时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麻、胀、痛,以伤口为中心蔓延,迅速蔓延至整条左臂和半边胸膛。,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筋脉。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他的头发和里衣,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周宁的心揪紧,他见过这古方记载的症状,知道那滋味是何等难熬。但是他不敢有丝毫分心,手指搭在陆恒之的手腕上,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丝变化,感受着脉象的波动。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漫长,蜡烛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在无声地承受着某种酷刑。
周宁的额头也渗出冷汗,他不仅要监控陆恒之的状况,还要持续通过银针仔细地调整导引的力道和方向,心神消耗极大。他能感觉到陆恒之脉搏的狂乱和体温的急剧升高。
“再坚持一下。”他低声说,声音干涩,“毒血快被逼出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陆恒之伤口附近的皮肤开始变得紫黑,皮下似乎有活物在蠕动,周宁立刻拿了针刺向伤口,紧接着,暗黑色带着刺鼻味道的黏稠血珠,开始从针孔和伤口边缘缓缓渗出。
周宁立刻用准备好的、浸了药水的布巾小心擦拭,引导着毒血流出。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流出的血才渐渐转为正常的暗红色。
当最后一滴明显的毒血被擦去,周宁迅速起针。针尖离体的瞬间,陆恒之一直紧绷如弓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向后软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都有些涣散。
“恒之!”周宁慌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快速检查他的脉搏和瞳孔。脉象虽然虚弱紊乱,但已经比以前好了太多,体温也在缓慢回落。
最凶险的阶段过去了,但元气大伤是必然的。
他迅速拿出备好的药片塞进陆恒之嘴里,又喂他喝了几口温水。陆恒之勉强吞咽下去,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全身脱力到就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靠在周宁单薄的怀抱里,汲取着那一点温暖。
“……结束了?”他气若游丝地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结束了。”周宁肯定地回答,用干净的布细细擦去他脸上颈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余毒基本清除了,接下来好好将养,按时吃药,很快就会恢复的。”
“那就好……”话音未落,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周宁抱着他,让他慢慢躺在干草上,盖好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物。他守在旁边,手指一直搭在陆恒之腕间,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回去。
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靠着冰冷的石壁,也几乎要睡过去了。
但外面伤员偶尔的呻吟和远处模糊的警戒口令声让他强打起精神。他现在还不能睡,陆恒之此刻毫无防备,他必须守着。
这里环境艰苦,他不能放松。
夜色深沉,浓雾似乎更重了,连篝火的光都被吞噬得只剩朦胧一团。石屋内,大部分伤员在药力或疲惫下沉睡,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和偶尔的一些梦话。
周宁添了灯油,微弱的火光跳跃着。他看着陆恒之沉睡中依旧紧皱着的眉头,和那张褪去所有强悍外衣后、显得格外脆弱甚至有些稚气的脸,心头涌起万般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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