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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宁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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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和陆恒之待了还不到三天,陆恒之就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
临江的局势比周宁想象的更紧张,北川的人像跗骨之蛆,时不时就在水闸附近制造摩擦,陆恒之带着人东奔西突,半个月之后事情还没有完。
有时陆恒之会深夜匆匆回来一趟,身上带着更重的血腥气和尘土,有时又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周宁渐渐习惯了陆家的节奏,管家陈叔是个周全人,待他恭敬客气,其他人也都客客气气的,但总隔着一层。
他知道在这末世里,一个外来的、看起来柔弱且不知根底的“族长配偶”,想要立刻获得认可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他也不急,每日除了整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便是翻阅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药经,偶尔去小院里看看那几丛绿植。陆恒之移来的植物生命力顽强,在寒冷的风里颤巍巍地绿着,成了周宁眼中也是这院子里唯一的颜色。
陈叔又送来过几套新衣裳,料子厚实,颜色是临江人常穿的灰、褐、深蓝。周宁默默换上,将自己带来的那几件衣服藏到衣柜身处,他身上那点属于南方的、柔软的气息被他悄然掩藏,仿佛从此刻起他就正式成为了临江人。
身上那点南方家乡的痕迹再也不见。
直到那天下午,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打破了宅邸多日来的沉闷。
周宁正在小楼二楼的阳台,就着医书辨认几株晒干的草药。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医术走到窗边。
前院已经乱成一团,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抬着一个担架,正嘶吼着往正堂冲。担架上的人……周宁猛然站起来有些头晕,还没看清楚那些人就闯进了一楼,迷迷糊糊只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暗红。
周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陈叔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族长!族长怎么了?!”
“北川的杂碎……埋伏……族长为了救三队的人,中了暗算!”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快!叫大夫!快啊!”
人群涌向正堂,嘈杂,混乱,恐慌立刻蔓延开。
周宁手指猛地收紧,手中晒干的药草被碾碎,他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快步下楼。
正堂里已经挤满了人,血腥味浓得刺鼻。族里最好的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正颤着手去探陆恒之的脉搏,脸色不太好看。
陆恒之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脸上喷溅了很多血。他左胸靠近肩的地方,插着一截断箭,箭杆粗糙,箭簇深深没入皮肉,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黏连在伤口上,一片黑红。身上还有其他大小不一的伤口,但最致命的显然是这一箭。
“箭……这箭上有毒……”老大夫的声音发抖,“这、这毒我没见过……毒性很烈……”
“那怎么办?!你倒是救啊!”疤脸汉子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衣领,目眦欲裂。
“我……我……”老大夫脚尖点地,几乎要瘫软下去。
“放开他。”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众人回头,只见周宁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穿了那身陈书送过来的深蓝色的布衣,身形单薄,脸色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苍白。
“周……周先生……”陈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更绝望了。这位南方来的、据说会点医术的“夫人”能顶什么用?
刀疤脸知道他是陆恒之新娶进来的媳妇,听说能给他们族长生个孩子,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一技之长。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很冲:“你来添什么乱?大夫都没办法!”
周宁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陆恒之脸上,脚步不停地径直走到担架旁,蹲下身。
“打两盆干净的温水来,快些。”他吩咐道,,“陈叔,去我房里帮我把我那个旧皮箱拿来。”
他手上动作不停,伤口附近碎掉的衣服被轻轻揭开。
他的镇定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慌乱的人群下意识地服从,就连刀疤脸都被他的动作唬住,很快,水端来了,皮箱也送到了。
周宁打开皮箱,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又拿出几个小瓷瓶,和一把薄如柳叶、刃口泛着冷光的小刀,动作不疾不徐的替刚成为他丈夫没多久就重伤昏迷的男人处理伤口。
他先是用温水浸湿干净的布巾,极其小心的一点一点擦拭陆恒之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手指细长白皙,和周围那些墨黑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
擦净后,他拿起银针。指尖微动几枚银针便已精准地刺入陆恒之胸口、颈侧的几处穴位。一直汩汩外涌的鲜血,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来·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的观察周宁的手法。
周宁拿起那把柳叶小刀仔细擦拭,然后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他俯下身,一手轻轻按住伤口附近的皮肉,另一手持刀,沿着箭杆嵌入的边缘,极其稳定地划开。
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清晰,有人不忍地别过头。
周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专注,手下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很快,那根箭周围的皮肉被分离,他将刀尖探入,抵住箭簇的倒钩,手腕极轻巧地一旋,将其挑了出来。
“叮”一声轻响,带着黑血的断箭,落在旁边的铜盆里。
鲜血再次涌出,但颜色比刚才鲜红了一些。
周宁迅速拿起一个瓷瓶,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很快被血浸透,他又拿起另一个小瓶,倒出两颗朱红色的药丸,捏开陆恒之的下颌喂了进去,然后轻轻抬了抬他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才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下来。
虽然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心里的紧张也是真的,他很怕由于自己的失误或不熟练给陆恒之带来伤害。
“伤口里的毒箭碎片清出来了,暂时用金疮药和解毒丸压着。”他抬起眼,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老大夫,“但箭毒已入血,需要内服外敷,连续拔毒,您看后续方子……”
老大夫这才如梦初醒,凑上前仔细查看伤口和陆恒之的脸色,又搭了脉,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稳住了!脉象虽然虚弱,但不再乱了!毒血也排出来一部分!周、周先生……您这手法,还有这药.......”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周宁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后续还有几种方子,但还需与先生斟酌!”
周宁点点头,用干净的布条开始给陆恒之包扎伤口,手法娴熟利落。
疤脸汉子和他带来的几个人,此刻看向周宁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本以为是吃干饭的,谁知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周先生……”疤脸汉子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哽住了,最后只深深抱拳,鞠了一躬。
周宁微微侧身避开,只道:“找几个人,小心抬他去楼上的房间,那里宽敞,方便照料。”
“是!”这次他们回答得倒是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对周宁的话再没有异议。
陆恒之被安置在了二楼,周宁又让陈叔又搬来一张小榻,就放在旁边。
老大夫开了方子,周宁看过,添减了两味药,就在阳台亲自守着煎。药煎好,他试了温度,然后用小勺,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撬开陆恒之的牙齿,将黑褐色的药汁喂进去。喂完药,又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仔细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额头的冷汗。
夜幕降临,小楼里点了灯,其他人被周宁劝去休息,只留了两个亲卫在楼下门外守着。
周宁坐在小床上守着昏迷不醒的陆恒之。闪动着的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
陆恒之的情况并不稳定,敌人是下了死手的,箭毒猛烈,虽被暂时遏制,但余毒不清,加上失血和内伤,夜里还是发起了高热。他烧得糊涂,浑身滚烫,眉心紧蹙,嘴里含糊地呓语着,有时是怒骂“北川狗贼”,有时是急促的命令“掩护……撤……”,有时又是一些破碎的低喃。
“……宁……宁宁……”
周宁正拧了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陆恒之因高热而潮红的脸,那张平日里开朗带笑、神采飞扬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和脆弱。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错觉吧......或者是无意识的音节……
汗水从额头滑下,周宁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继续手上的动作。他一遍遍更换冷敷的毛巾,用温水擦拭他的脖颈和手臂,试图帮他降温。
又按照老大夫的嘱咐,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解毒清热汤药,时刻盯着伤口有没有血渗出来。
临江医生很少,他来了,也算是为他们减轻了一些负担。
后半夜的时候,陆恒之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陷入更沉的昏睡。
周宁却不敢合眼,他怕病情反复,怕他再烧起来有什么突发状况。战事紧张,陆恒之得快些好起来。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是深沉无边的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室灯火,和榻上昏睡的人。
周宁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陆恒之脸上。这个男人,初见时霸道又直接,塞给他匕首,说“你是我媳妇儿”;会因为他一句“小心”而高兴得哼跑调的歌;会在深夜归来,偷偷碰他的额发,说“好好睡”……
他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强壮又那么厉害,像一座山,能撑起整个临江的天。
天快亮时,陆恒之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周宁探了探他的脉搏,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他伏在床的边缘,不知不觉竟也沉沉睡去。
晨光从窗缝透进来,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陆恒之就是在这时掀开了略显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缓缓聚焦。他看到了陌生的屋顶横梁,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剧痛从肩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然后他看到了伏在床边熟睡的人。
周宁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额头前的碎发挡住眼睛。晨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担着心事。
陆恒之怔住,记忆涌上来:北川的埋伏,毒箭破空而来的冰冷,部下的惊呼,还有彻底昏迷前,似乎看到了一张焦急的的脸……
是……周宁?
他怎么会在这里?自己又怎么会躺在在这里?
他想动一动,想开口,却被动作牵动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控制不住地冲口而出。
“咳!咳咳咳!”
床边的人被惊醒,慌忙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恒之看见周宁的眼圈迅速泛红,飞快地起身凑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醒了?别动,伤口会裂开的。”
他很自然地伸手探向陆恒之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极快地收回。“烧退了,觉得怎么样?哪里特别疼吗?想喝水吗?”
一连串的问题,与他平日的安静自如判若两人。
陆恒之没回答,他看着周宁,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心口的位置,忽然涌上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你守了我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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