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录》清楫

1、第 1 章 人到了

　　大灾变之后，人类文明重建，部分幸存者发生异变，权利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北川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幸存者联盟，但占据的却不是最好的位置，他们的首领，看中了临江的水源和能源，几次派兵来攻打临江。

　　·

　　临江的的冬天冷，风里裹着带着冰碴的寒意，吹得人脸上疼。

　　周宁嫁进陆家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亲朋满座，没有喜乐喧天，甚至连个像样仪式都没有。族老会的人把他送到陆家大门口，交到管家手里，只丢下句“人送到了”，便转身离去，仿佛这只是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末世来临，半部分人觉醒了异能，他们凭借自己的能力逐渐成为各个联盟中的上层人，最厉害的会成为首领。

　　而在这些异能者中，又有着另一种区分，部分人的能力能为自己带来地位与力量，而还有一小部分人，他们觉醒的异能却只能给自己带来麻烦。

　　虽身处末世，但毕竟还有人类存在，有人类存在就不可避免的需要考虑到繁衍的问题，这小部分人，便是为了繁衍而生。

　　他们虽没有其他攻击性的异能，但这部分觉醒繁衍能力的人，若是和其他异能者结合，便会生出拥有强大力量的后代。
　　所以这部分人往往是被那些实力强大争抢的对象，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没有自由选择伴侣的话语权，于是只能任由其他人挑拣。

　　周宁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轻飘飘的，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裳，一本边角卷起的药经，还有此行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一只细细的金镯子。

　　“周先生，一路辛苦了。”管家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和善，眼神却带着在末世里打磨出来的精明，“族长一早就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进去。
　　他今早被北边那群土匪的破事绊住了脚，正处理呢，说是今日一定能赶回来。”

　　周宁微微颔首，没说话，三天舟车劳顿，他早就累的不行了，骨头都被车颠的要散了架。他对这场婚事没什么期待，只当是换个地方活下去。
　　陆恒之，临江的族长，三十岁，据说异能强悍，手段了得。他们之前只在族老会安排下见过一面，那人来到他们家议事，他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厚重的大衣，坐在上面像一座山，压得满室寂静。
　　他问了周宁的名字，说了句“行，就他吧。”，然后便急匆匆走了。

　　像个过来挑货的。

　　周宁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不适，跟着管家穿过前院。

　　陆家宅子占地颇广，却并不华丽，带着末世建筑特有的粗犷与实用。绕过正堂，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白墙灰瓦，看起来算是这里最华丽的一处。

　　“这是族长特意给您准备的住处，”管家推开院门，小院里竟还移栽了几丛耐寒的绿植，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的扎眼，“他说您从南边来，怕您嫌这儿光秃秃的不好看，前几日让人弄来的。屋里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这里规矩不多，您随意便是。”

　　周宁有些意外，从外表看陆恒之相识那种死板又重规矩的人，脸上没表情的时候更是唬人，他抬眼看了看那些绿植，又看了看墙面上的装饰。
　　如果这些都是他让人·准备的，行事倒不像他印象里那个威严恐怖的族长。

　　楼下是小厅和厨房，楼上两间卧房，窗明几净，床上铺着显然是新制的被褥，料子厚实柔软，颜色是温和的浅青，不像惯常婚嫁用的大红。

　　“族长说，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了这个，说瞧着素雅”，管家解释道。

　　周宁心里稍安，看来这陆恒之是个好人，他放下箱子轻声道谢：“有劳了。”

　　管家退下后，周宁在屋子里静静站了片刻。空气里有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带着寒意的风灌进来。

　　他刚挽起袖子，准备把带来的几件衣物归置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洪亮又带着点暴躁的男声：

　　“……废话！老子亲自去会会那帮龟孙子！水闸要是少了一滴水，我掀了他们北川的老巢！”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小楼门口。

　　周宁心口莫名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来人一身半旧的黑衣，沾着外面的尘土和寒气，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他风风火火地迈进来，一抬头，正好对上周宁从楼梯转角投下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周宁看清了他的脸，和上次在族老会大厅里隔着距离、笼罩在威严下的印象不同，此刻的陆恒之，眉眼极其生动。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有些紧绷，显然是余怒未消，但那双眼睛是亮得惊人的，带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也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猛兽。

　　此刻这道目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定在他身上。

　　周宁下意识地垂了眼，躲开了陆恒之的视线。

　　陆恒之却丝毫没在意他的不好意思，已经“蹬蹬蹬”几步跨上了楼梯，带起一阵风，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周宁。

　　“周宁？”陆恒之开口，声音比在楼下时低了些，也慢了一些。

　　“……是我。”周宁低声应下。

　　陆恒之把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全都仔细打量了一遍。
　　周宁浑身不自在，他搞不明白眼前的人现在是什么意思，是想要审问他一番吗？

　　“路上累坏了吧？”陆恒之忽然问，语气很自然，像是对着很熟悉的人，“这帮老头子办事就是不靠谱，我说派人去接，他们非说按规矩来。狗屁规矩，这都什么世道了还讲那些虚的。”

　　周宁没想到他开口是这样的话，怔了怔，才道：“还好。”

　　“还好什么，”陆恒之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距离更近了。周宁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脸都白了，吃饭了没？我让老陈……哦，就是刚才那管家，给你弄点热的。”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周宁手里攥着的一件外套，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周宁的手背。

　　周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陆恒之没接到外套，手顿在半空挑眉看他。

　　周宁耳根发热，解释道：“没事……有点凉。”

　　陆恒之盯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垂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子冲散了他眉宇间的暴躁和煞气。

　　“是我手凉，刚从外面回来。”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揣进自己兜里，“吓着你了？我这个人嗓门大，动作也粗，以后你慢慢习惯。”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认真了些：“不过，对你不会。”

　　听了这话，周宁心尖痒痒的，麻麻的。他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再次垂下眼睛盯着地板。

　　陆恒之却仿佛没觉得尴尬，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老陈！弄点热汤热饭来！快点快点！再把我那坛子藏着的菌子酱拿来！”

　　楼下传来管家应和的声音。

　　陆恒之又转回身，靠在楼梯扶手上，仰头看还站在原地的周宁，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这屋子还行吧？我让人照着南边民居的样子改了一些，也不知道像不像。那几盆草，是前些日子带人去清理旧城废墟，从一个破花房里扒拉出来的，居然还活着，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就带回来了。”

　　周宁扶着楼梯栏杆，指尖微微用力。他没想到这些细节都是陆恒之特意吩咐的。
　　他不是只是按规矩“挑”了个合适的人吗？完全没必要做这些的。

　　“很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谢谢。”

　　“谢什么，”陆恒之摆摆手，又几步跨上来，这次没靠太近，只是站在他身侧，也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我陆恒之别的不敢说，只要我还在一天，临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在这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放心，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为什么？”周宁下意识问出口。问完就有些后悔，人家也许只是客套，他多嘴问这做什么。

　　陆恒之却笑了，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坦荡得让人心惊：“为什么？因为你是周宁啊。”他语气理所当然，坏笑着补充了一句，“是我媳妇儿呗。”

　　周宁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恒之看着他红透的脸颊和脖颈，眼里的笑意更深，他不再逗周宁，转而道：“先把东西放放，下来吃点东西。我晚上可能还得出去一趟，北川那帮杂碎不老实。”
　　说到最后，语气又沉了几分。

　　周宁定了定神，“晚上要去水闸那边吗？”

　　“嗯，”陆恒之点头，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妈的，三天两头来闹，跟苍蝇似的，烦人。这回非得给他们长点记性。”

　　周宁沉默了一下，他虽不谙战事，但也知道北川势大，一直对临江的水源虎视眈眈，陆恒之此去必有风险。

　　“……那你小心。”他低声道。

　　陆恒之愣了一下，重重点头：“哎！放心！你先待着，我出去取点东西。”

　　他心情肉眼可见地飞扬起来，又盯着周宁看了几眼，才脚步轻快地下了楼，一边走一边还哼着小曲。

　　周宁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良久，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

　　好像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晚餐是管家陈叔亲自送来的，一大碗熬得浓白的鱼汤，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据说陆恒之珍藏的菌子酱，喷香扑鼻。
　　临江临江，临着江河而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水，所以也就盛产鱼类。

　　当地人几乎天天吃鱼，炖鱼、蒸鱼、烤鱼、腌鱼，甚至还有各种鱼类加工的小食。

　　陆恒之陪着周宁吃他吃一起吃饭，他吃饭的样子也跟他的为人一样，大开大合速度极快，却不显粗鲁，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一边吃，一边还不停地给周宁夹菜。

　　“尝尝这个酱，基地里有人从山里弄来的野菌子，我亲手腌的，香得很！”

　　“鱼汤趁热喝，这是临江特产的鱼，别处可没有。”

　　“你太瘦了，多吃点，以后跟我练练，身体壮实了才不容易生病。”

　　周宁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一路上颠簸来颠簸去他没吐出来就不错了，但看着陆恒之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还是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食物都吃了下去。

　　味道确实很好，鱼汤鲜美，菌子酱咸香下饭，暖食入腹，连带着身体都暖和起来。

　　陆恒之看他肯吃临江的饭，笑得更开心，自己三下五除二扒完饭，碗筷一放道：“我得出去了，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进周宁手里。

　　触手微凉，沉甸甸的。

　　周宁摊开手掌，那是一把样式古朴的匕首，鞘是华木的，乌黑发亮，上面刻着繁杂的花纹，打磨得光滑温润。

　　“拿着防身，”陆恒之的语气随意，“虽然家里安全，但有个东西在身边还是安全一点，我走了。”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很快，院子里传来他招呼亲卫出发的吆喝声，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次远去，最终消失眼前。

　　周宁握着那把匕首，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久久未动。

　　夜渐深，周宁洗漱后躺在陌生的床上，待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周围也没有熟悉的人，周宁完全没有睡意。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什么响动，又或许只是错觉。

　　他想起陆恒之塞给他匕首时的表情，想起他哼跑调的小曲，想起他说“你是我媳妇儿”时的样子。

　　这个人……怎么是这样的呢？

　　和他想象中威严冷酷的族长，和族老会口中那个手段强硬、杀伐果断的陆恒之，似乎重叠不上。

　　紧接着他又想到临江这块地，和他们那完全两模两样，这里没有什么绿植，人们似乎也不太重视装扮自己，他今日一路走过来，所有人都穿着普通的灰布衣，居住的地方也是随便修建的矮房。
　　一切都灰扑扑的，不过所幸这里的人都还不错，陈叔对他也挺客气。

　　一直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周宁才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和窸窣声惊醒。

　　天还没亮，屋子里一片漆黑，一个人影映在窗上。

　　周宁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指悄然摸向枕边那把匕首。

　　脚步声停在了他卧室门外，周宁躺直，握着匕首藏到身下，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

　　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身更重的露水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是陆恒之。

　　周宁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悄悄闭上眼睛。

　　陆恒之似乎以为他还在熟睡，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周宁感觉到微凉的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的额发。

　　接着，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好好睡。”他低声说，嗓音有些沙哑。

　　然后他又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周宁躺在黑暗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以后他们会是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人，但现在，周宁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短暂的陌生期。

　　额头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有一小团火，在静静燃烧。他慢慢松开握着匕首柄的手，指尖有些发麻。

　　窗外风声依旧，周宁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