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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字 女插画师死 ...

  •   画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三楼,走廊尽头。我到的时候,沈见月已经在门口站着了,没进去,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地面。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领子竖起来,头发塞在帽子里。看见我来了,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门。

      “里面冷。”她说。

      我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箱。画室不大,但层高高,顶部保留了老厂房的水泥梁架,四面墙刷成白色,地上铺着浅灰色的水泥自流平。没有窗户。或者说,窗户被三面巨大的画板挡死了,只留下顶部一条窄窄的采光带,也用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两排日光灯,其中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地打着摆子。

      空调是工业级的,嵌在墙角,显示面板上亮着“16℃”。出风口挂着细密的冷凝水珠。

      林瑶就坐在画室正中间的一把木椅上。

      她穿了一件沾满颜料的灰色工装围裙,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随意扎着,垂在肩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像是在沉思。但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脖颈上有一道很细的、暗红色的勒痕,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大,浑浊,朝着天花板的方向。

      她的画,全在墙上。

      画室三面墙上挂满了画,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排到接近天花板。油彩、丙烯、水粉、素描,什么都有。但每一幅画的眼睛都被挖掉了。油画是用刮刀剜的,丙烯是用笔杆戳的,素描是直接用手指抠的。有的画上是一个人的脸,眼睛的位置只剩两个毛糙的洞;有的画上是一整排路人,十几双眼睛全被剜走,留下密密麻麻的黑洞,像被虫蛀过。墙角还有一堆撕碎的画布,残片上也能看到一个个眼睛形状的窟窿。

      整个画室像是被一群没有眼睛的人盯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动。空气里的温度让我想起停尸房,但停尸房没有颜料的味道。这里的空气里混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某种挥发性的溶剂气味,被冷气冻住了,沉在底层,吸一口,太阳穴发紧。

      我走进去。沈见月跟在后面,关上了门。门锁是那种老式球型锁,从里面拧上之后,外面需要钥匙。钥匙插在门内侧的锁孔里,上面只有林瑶自己的指纹。

      “法医怎么说?”我问。

      “死亡时间大约在七天前。”沈见月的声音在冷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尸体没有明显腐烂。空调一直开着,温度压住了。”她顿了顿,“勒痕是细绳或者电线之类的,宽度不到两毫米。窒息死亡。凶器不在现场。”

      我走到林瑶面前,蹲下来。她的脸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但那种安详和赵明远死后的茫然不一样,和孙老头被浓烟呛死时的挣扎也不一样。她的安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专注,像是她死前正在做一件她认为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连被勒住脖子这件事,都没有让她松开手里的东西。

      她的右手是松开的。左手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画笔。

      我凑近看。画笔是猪鬃毛的,圆头,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笔毛干透了,硬邦邦的,上面沾着的东西已经结成了一层壳。我用镊子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碎屑。不是颜料。颜料干了之后会开裂,会起皮,但这个碎屑是软的,半透明的,刮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黏性。

      蜡。

      我把画笔装进证物袋,站起来,环顾四周。画室里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散落着颜料管、调色盘、几支画笔、一卷纸巾、一个吹风机。工作台旁边是一个矮书架,上面摆着画册和几本旧杂志。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子,半开着,里面是画布、木框和几卷麻绳。

      矮书架的最上面一层,放着一盒火柴。酒店的,细长的,印着“城南宾馆”的字样。我拿起来看了看,盒子很轻,里面只剩两根。

      我把火柴盒装进袋子,走到那面挂满画的墙前。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那些没有眼睛的脸,那些空荡荡的洞,那些被挖走的瞳孔。她用刮刀、用笔杆、用手指,一幅一幅地把所有画上的人的眼睛剜掉。这需要很长时间。有些画已经很老了,画布都黄了,她也没放过。

      她为什么要把所有眼睛都挖掉?

      沈见月走到我旁边,看着那些画,过了一会儿说:“她在藏东西。”

      我点头。她用剜掉眼睛的方式,把所有画都破坏了。但破坏本身也是一种指引——她挖掉的是眼睛,留下的,是眼睛周围的空白。那些空白里,藏着她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沈见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那是一张油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眼睛的位置被刮刀剜掉了,露出底下的白色画布。我把打火机点燃,火焰调到最小,然后慢慢地、反复地烘烤那两个空洞周围的区域。

      油画的颜料层很厚,受热之后微微变软,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油光。我烤了大约一分钟,什么都没出现。又烤了第二幅,还是一样。第三幅,第四幅。沈见月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我换到第五幅,是一张素描,炭笔画的,一个女人的半身像,眼睛的位置被手指抠掉了,纸面毛毛糙糙的。我把打火机靠近那个空洞,火焰的热量让炭粉微微松动,纸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灰色。

      然后我看到了。

      在那个空洞的正下方,被炭笔涂黑的区域里,有一行极细的、用白色蜡笔写的小字。被炭笔覆盖着,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加热之后,蜡笔融化,渗入纸纤维,才会让炭粉微微浮起,露出底下的字迹。

      我念出来:“他用绳。”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林瑶的笔迹。

      我又去烤下一幅。油画,一个女人的背影,眼睛的位置被挖掉了。烤了半分钟,在空洞旁边的颜料层下面,出现了三个字:“勒住了。”

      再下一幅。素描,一个男人的脸,空洞的正下方,一个字:“我。”

      我一幅一幅地烤下去。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打火机火焰的轻微嗤嗤声,和沈见月偶尔翻动证物袋的窸窣。日光灯管还在闪,空调出风口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用”“绳”“勒”“住”“了”“我”“的”“脖”“子”“我”“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眼”“睛”

      十七幅画,十七个词。连起来是一句话:

      他用绳勒住了我的脖子我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眼睛。

      我关掉打火机。手指有点发烫。沈见月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她没有反抗。”

      “她来不及反抗。”我说,“或者,她不想反抗。她被勒住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画笔。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她没有挣扎。她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她在想,为什么这个人没有眼睛。”

      我走回林瑶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左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她的画板上,最后一幅画还夹在架子上,用夹子固定着。画面上是一个人的半身像,还没画完。脸部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五官的位置是空的。只有眼睛那里,画了薄薄一层白色。

      像是故意留白的。

      我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下来,翻过来。背面的画布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轻,很浅,像是怕被谁看见。

      “你是最后一个。”

      我拿着那幅画走到铁皮柜前。柜子里的麻绳卷还在,我拿出来看了看,绳子表面有磨损的痕迹,有一截颜色稍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我把绳子装进证物袋。

      周警官后来查了林瑶的通讯记录和社交圈。她生前最后一个月,频繁联系一个叫“老袁”的人。老袁,四十九岁,画室的房东,也是艺术区的管理员。他有所有房间的钥匙。

      老袁在审讯室里说,他和林瑶“处过一段”。后来林瑶要分,他不肯。那天晚上他来画室找她,喝多了,吵起来,他掐住她脖子。她没喊,没挣扎,就看着他。

      “她看我的眼神,”老袁说,手在发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林瑶被勒住的时候,确实没有反抗。她在看老袁的脸。那张她画过无数次的脸。她发现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爱,没有恨,连疯狂都没有。就是空。像她画上那些被挖掉的眼睛。

      所以她用最后几分钟,把所有的画都挖掉了眼睛。然后用一根蜡笔,在被炭笔涂黑的角落里,写下那句话。她知道老袁会回来看现场。她要把这句话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藏在眼睛被挖掉之后留下的空洞下面。

      她画了那么多年画,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留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方砚后来在结案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句:“她把所有眼睛都挖掉了,因为她发现,凶手没有眼睛。没有眼睛的人,看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写完,他把笔搁下,从兜里掏出白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案子结了。

      我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老厂房的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往前亮,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里面冷气还在往外渗,在门框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十七幅画还挂在墙上,那些空洞里藏着十七个词。等画室重新热起来,蜡会重新凝固,字迹会重新隐没。但沈见月已经拍过照了。

      那句话留下来了。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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