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借火 独居老人死 ...

  •   火灾发生在凌晨三点。

      消防队接到报警赶到的时候,临江公寓C座7楼的窗户正往外翻卷着黑烟,楼道里灌满了刺鼻的焦味。起火点是卧室,一张双人床烧得只剩弹簧架子,床垫化成一摊黑糊糊的焦渣,粘在地板上。墙壁熏黑了一大片,天花板上的涂料起泡剥落,一片片挂在半空。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焦糊味,混着塑料和化纤燃烧后的毒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人姓孙,七十三岁,独居。消防员在卧室门口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床和房门之间,面朝下趴着,一只手往前伸,像是想爬出去。法医后来判断,死因是吸入浓烟窒息,面部和双手有二度烧伤,但身上没有致命的外伤。

      消防报告写得干脆:老人在床上吸烟,引燃被褥,火势蔓延,老人惊醒后试图逃生,被浓烟呛倒,窒息身亡。意外。

      周警官把报告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正蹲在C座7楼的楼道口。现场还没解封,门口拉着警戒线,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我翻了一遍报告,放在一边,没说话。

      “消防那边结论很确定。”周警官站在我旁边,“床头的烟灰缸找到了,在床头柜上,里面有几个烟头。老人平时抽烟,邻居都知道。”

      “烟灰缸是空的。”我说。

      周警官愣了一下。

      “报告里写的是,烟灰缸里有烟头。”我站起来,往屋里走,“但我去看了。那个烟灰缸是玻璃的,烧炸了,碎在地上。里面的灰烬和碎片混在一起,消防没细看。我蹲那儿扒了一下,只有灰,没有烟头。一个都没有。”

      我走进卧室。房间烧得不成样子,四面墙壁黑漆漆的,窗帘烧没了,只剩半截铁丝挂在杆上。床烧得只剩铁架子,床垫化成的焦渣和消防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窗户玻璃烧裂了,消防破窗排烟,现在用塑料布临时封着,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蹲在床架子旁边,用手电筒照地面。地板是复合木的,大部分烧穿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基层。在水渍和焦渣之间,我找到了一小片没被完全烧毁的东西。一根细铁丝,大约十厘米长,一头弯成一个小圈,另一头烧断了,断口发黑。

      我把铁丝装进证物袋。站起来,走到床头柜的位置。床头柜烧得只剩铁架子,上面那个玻璃烟灰缸碎成了几片,散在地上。我蹲下去一片片捡起来,对着光看。玻璃碎片的内侧有烟熏的痕迹,但烟灰缸底部是干净的。没有烟油,没有焦油残留,没有烟头泡过水的褐色印记。

      一个用了很久的烟灰缸,底下应该是脏的。但这个烟灰缸太干净了。像是被人擦过。

      “老人抽烟吗?”我问周警官。

      “邻居说抽,抽了四十年了。”

      “那他家里的烟呢?”

      周警官翻了翻记录。“消防清理现场的时候,在客厅茶几上找到一包烟,抽了半包。打火机在沙发扶手上。”

      “烟灰缸只有一个?”

      “就这一个。”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客厅烧得比卧室轻,主要是一层烟熏。茶几上那半包烟还在,我用镊子夹起来看了看。软壳红塔山,还剩七根,烟盒外面被火烤得变了形,但里面的烟没烧着。打火机在沙发扶手上,塑料壳烧化了半边,金属部分还能用。

      茶几下面有一个垃圾桶,塑料的,烧得缩成一团。我扒开看,里面有一些纸灰和果皮残渣。但在桶底,紧贴着桶壁的地方,有一小块没烧完的布片,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一点本来的颜色。

      淡黄色,棉质的,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我把布片也装进袋子。

      这时候沈见月来了。她穿着法医的蓝色防护服,戴着手套,蹲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尸体位置,然后走进来,站在床边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床架子的某个位置。

      “这儿。”她说。

      我走过去蹲下。她指的地方是床头板下方的铁架子,烧得只剩几根铁条。在两根铁条交叉的位置,有一小段东西卡在缝隙里。我用镊子夹出来。是一截棉线,大约三厘米长,表面烧焦了,但线芯还是白的。

      我把棉线放在证物袋里,对着光看。棉线的白色线芯上,沾着一些淡黄色的、细碎的结晶。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刺鼻的气味。

      “磷。”沈见月说。

      我点头。白磷的燃点极低,大约三十四度。如果把白磷溶解在二硫化碳里,浸透棉线,二硫化碳挥发后,棉线上就留下一层细碎的白磷结晶。只要温度稍微升高,磷就会自燃。

      一根浸了磷的棉线,绑在蜡烛上。蜡烛点燃,慢慢燃烧,等火焰烧到棉线的时候,棉线上的磷受热自燃,引燃床单被褥。而蜡烛烧到棉线之后,火苗会顺着棉线烧过去,然后把蜡烛本身也烧掉一部分。如果蜡烛倒在被褥上,最终会被大火完全吞噬,不留痕迹。

      但这个蜡烛没有完全烧掉。

      “枕边有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我说,“烛芯是熄的。”

      周警官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蜡烛和磷线,在老人睡着的时候放了火?”

      “而且是慢慢烧的。蜡烛从点燃到烧到棉线,需要几个小时。凶手算好了时间,老人在凌晨两三点睡熟,蜡烛正好烧到磷线,磷线自燃,引燃被褥。老人惊醒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灌满房间,他来不及跑。”

      “那烟灰缸——”

      “烟灰缸被人擦干净了。老人不抽烟。烟灰缸是摆设,或者很久没用过了。凶手把它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为了让消防以为老人是在床上抽烟引发火灾。一个空烟灰缸,和几个被烧毁的烟头,消防分不清。”

      “那客厅那包烟和打火机——”

      “也是布置的。老人不抽烟,家里不会有烟。那包烟和打火机是凶手带进来的,放在客厅茶几上,增加‘老人抽烟’的可信度。”

      我走到窗户边。窗户是推拉式的铝合金窗,纱窗烧没了,玻璃裂了,消防破窗的时候把窗框撬变形了。但在窗框的滑轨里,有一小段没烧干净的东西,卡在轨道凹槽里。我用镊子夹出来。是一根极细的棉线,烧焦了,但还能看出捻过的痕迹。

      “凶手从窗户进来的?”周警官问。

      “不。窗户是关着的。但这根线,是绑在窗框上的。凶手把蜡烛放在枕边,磷线一头绑在蜡烛上,另一头绑在窗框上。蜡烛烧到磷线的时候,磷线自燃,火焰顺着线烧到窗框,然后引燃窗帘。窗帘烧起来,火势蔓延到床铺。这样起火点就不止一个——枕边一个,窗边一个。消防看到多起火点,会判断是‘火势蔓延’导致的,不会怀疑人为纵火。”

      “窗帘烧光了,这根线怎么还在?”

      “因为滑轨里的这一小段,被窗框的金属压住了,没有接触到足够的氧气,火没烧透。凶手没想到这一点。”

      我站起来,把证物袋递给周警官。“查老人的社会关系。谁能在凌晨进入他的房间,谁了解他的作息,谁有白磷或者能弄到白磷。还有,那个布片。”

      我指了指垃圾桶里找到的那块淡黄色棉布。“凶手在布置现场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撕下来一块布。这种布料,是医院或者养老院常用的床单材质。老人有没有请过护工?最近有没有人频繁进出他家?”

      周警官带人查了两天。老人的护工,姓刘,四十八岁,女,在医院做过八年护工,三个月前经人介绍来照顾孙老头。孙老头独居,腿脚不便,儿女在外地,请了刘护工每天来做饭、打扫、陪去医院。

      刘护工在老人去世后第二天辞了工,回了老家。周警官在当地派出所的配合下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外地。行李箱夹层里有一小瓶白色粉末,用塑料袋裹着,化验结果是白磷。

      审讯的时候,刘护工没怎么抵抗。她说老人对她不好,骂她,扣她工钱,还跟邻居说她偷东西。她忍了三个月,忍不下去了。

      “我没想杀他。”她说,“我就想烧他一下,吓唬吓唬他。我算好了,蜡烛烧到磷线大概三个小时,他一般两点多睡熟。火烧起来他会醒,能跑出去。我没想到他跑不出来。”

      她确实没想杀他。但她在布置的时候忘了一件事——孙老头睡前会吃安眠药。药瓶在床头柜抽屉里,被消防水泡了,但标签还在。老人每晚吃两片,睡得沉,火烧起来的时候,他醒得太晚了。

      方砚后来在结案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句:“火是最好的密室制造者。它烧掉自己的起因,也烧掉别人的生路。”

      写完,他把笔搁下,从兜里掏出白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案子结了。

      我站在临江公寓C座楼下,抬头看七楼那扇被塑料布封住的窗户。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只在呼吸的肺。空气里还有残留的焦味,混着初冬的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老人不抽烟,却在“抽烟”的现场死了。有人用一根蜡烛、一根磷线、一块擦干净的烟灰缸,给他造了一个“意外”。而他自己,连一声救命都没喊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