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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 声乐教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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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学院的老楼,走廊永远有一股松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到的时候是下午,课刚散,背着琴盒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楼梯口涌出来,有人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周警官,加快步子走了。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三楼尽头那间琴房门口守着两个年轻警员,其中一个在打哈欠。
周警官递给我一根烟,我摇头,自己摸出白塔山点上。他说:“你进去看看。法医那边倾向心梗,沈见月说嘴角有淤青,不太对。”
我没急着进。先站在门口看走廊。老楼的水磨石地面,琴房门口那片磨得最亮,日积月累的脚印把石面蹭出一层包浆。但就在门槛外二十厘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小片反光的角度不一样。我蹲下去,侧着头看,两道极淡的弧形痕迹,像有人用前脚掌踮着走路,鞋尖反复碾过地面留下的。
顺着那两道印子看过去,它们从楼梯口方向延伸过来,在琴房门口停住,消失了。
我站起来,推开隔音门。门很沉,包着黑色人造革,推开时橡胶密封条和门框摩擦出一声低哑的闷响。琴房里很闷,空气不流通,混着一点人体残留的温度和钢琴漆的味道。林哲远仰面倒在钢琴旁边,左手搭在琴凳边缘,像是倒下去时试图抓住什么。灰色羊绒衫,软底鞋,脸上表情松弛得过了头,像有人替他把表情抹平了。
嘴角有一小块淤青,偏左,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
沈见月已经在了,蹲在尸体另一侧,手里握着镊子。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我走过去蹲下,和她并排。
“死后形成。”她说,声音很轻,“心脏刚停,血还没沉降,这时候施力会留下这种边界模糊的淤痕。力度不大,但位置很精确,正好覆盖口鼻。”
“捂死的?”
“心梗在先。捂是之后的动作。”她合上记录本,“有人趴在他身上,用手掌盖住他的嘴和鼻子,确定他不再出气。”
我站起来,环顾琴房。钢琴、琴凳、谱架、一台老式录音机、一把折叠椅。录音机的磁带已经到头了,按键还弹着。我按下停止,倒带,从头放。
男中音的练声曲,钢琴伴奏,林哲远自己弹的。音阶上下行,速度平稳。听了大约三分钟,没什么异常。再往后,到第四分钟左右,伴奏里混进一声极短的沙沙响,像纸片从桌面划过,不到半秒就没了。我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确实有,卡在两个乐句之间,正是林哲远换气的位置。
我按下暂停键,走到窗边。双层玻璃,内层上有一层薄灰,灰面上有一个模糊的掌印,方向是从里向外推的。琴房在三楼,窗外悬空,走廊在侧面,够不到这扇窗。掌印的位置在窗户偏上的角落,除非有人站在窗台上踮着脚伸手去够,否则正常站立推不到那个高度。
我回头看了一眼琴凳。四个脚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其中一个脚的凹痕比另外三个更深,有人搬动过琴凳,又把它放回去了。凳面是绒面的,上面有一小块深色的压痕,形状不规则,像有人踩过。
我把琴凳翻过来。凳腿是金属的,其中一条腿的底部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光泽还没氧化。我把凳子放回原位,走到隔壁琴房。
门没锁。里面空着,一架同样的立式钢琴,同样的琴凳。地毯上多了一样东西,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撮深灰色的绒毛,和走廊地毯的材质一样,被人从门槛外面踢进来,卡在了踢脚线和地毯的接缝处。
我蹲下去看踢脚线上方那个通风口。百叶窗式的,巴掌大小,灰积了薄薄一层,但右下角有一道新鲜的拖痕,细长、笔直,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穿过去又抽回来,把灰蹭掉了。
我把脸凑近通风口往里看。管道是薄铁皮做的,大约二十厘米见方,连接着隔壁的琴房。在灰蒙蒙的管道内壁上,有一道断续的亮痕,金属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后露出的底色。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在管道靠隔壁那头的拐角处,有一小段极细的透明尼龙丝,卡在铁皮接缝里,一头还连着一个小小的金属钩。
我拍了张照,用镊子把尼龙丝和钩子取出来。钩子很精巧,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弯成一个半圆,内侧有极细的锯齿,像是用鱼钩改的。我把钩子翻过来,对着光看,弯钩的内侧卡着一丝深褐色的东西。
磁带表面磁性涂层的颜色。
周警官跟过来,站在门口看我手里的东西,眉头拧着。“这什么?”
“杀人的工具。”我站起来,“凶手在隔壁琴房,通过这根丝穿过通风管道,钩住了隔壁录音机的按键。林哲远练声到第四分钟,换气的瞬间,凶手拉动丝线,把录音机的音量或者速度猛地一变。声音突然炸开,林哲远心脏骤停,倒下。凶手收回丝线,从隔壁琴房出来,走到走廊上,踮着脚尖走到林哲远的琴房门口。”
“门锁着,他怎么进去捂嘴?”
“他不需要进去。”我走回林哲远的琴房门口,蹲下来,指着门底部的缝隙。隔音门底下有一条大约两厘米高的缝,塞着橡胶条,但橡胶条有一段微微变形,表面蹭上了深灰色的绒毛,和走廊地毯的颜色一样。我把橡胶条抠出来,里面卡着一小撮纤维,细看是地毯绒毛和棉质布料混在一起的东西。
“他趴在地上,把手从门缝下面伸进去。趴下的时候袖口蹭到了地毯,带进去一小撮。他伸手进去,摸到林哲远的脸,用手掌盖住口鼻,确认断气,然后把手抽回来。”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那走廊上踮脚走的印子——”
“他怕脚步声传进其他琴房。老楼的隔音门虽然厚,但门缝下面漏音。下午两点多,一层楼六七间琴房都有人练琴,脚步声从走廊传进去,会有人听见。他踮着脚走,是为了不被记住。”
“凶器是一根鱼钩。”周警官接过我手里的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这人有备而来。”
“而且对林哲远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他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用这间琴房,知道他练声时把录音机放在钢琴上、离通风管道只有几十厘米,知道他心脏不好,知道什么声音变化能诱发他的心脏骤停。还知道隔壁琴房这个时段是空的。”
“谁?”
“课表上写着。”我指了指走廊尽头墙上贴的那张纸,“三楼302,下午两点至三点,陈屿。”
周警官带人去找陈屿的时候,我又在琴房里蹲了一会儿。钢琴盖合着,但琴键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纸,边缘烧焦了,用镊子夹出来,上面还有两个字:别怪。笔迹是林哲远的,写得歪,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落笔。纸片的边缘烧得卷了起来,只留下中间一小块,其他都成了灰。
林哲远倒下之后、被捂住之前的那几秒里,趴在钢琴旁边,摸到一张谱纸,写了这两个字,然后烧了。他写完之后立刻意识到,这半张纸如果留下来,会指认凶手。所以他烧掉了大部分,只留下一小块,卡在琴键缝里,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再看一眼。
“别怪”后面是什么?别怪我?别怪你?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碎片装进袋里。沈见月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他写了,但又烧了。他想说,又不想说。”
我点头。她总是能在我开口之前,把我的想法用最少的字说出来。
陈屿在审讯室里没撑多久。三十二岁,声乐系年轻讲师,林哲远带了他五年,从研究生到留校,从助教到讲师。去年系主任竞选,林哲远投了反对票,理由只有一句话:“你太急了。”
陈屿等了五年,等来一个“急”字。他花了三个月研究林哲远的练习习惯,花十分钟执行。凶器带走了,但丝线卡在管道拐角没抽干净。
“我没想捂他。”陈屿说,声音很平,“他倒下去之后还在喘,我听到他呼吸了。我就想让他安静。就那么一下。”
周警官问他:“林哲远在倒下之后写了两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屿没说话。周警官把那半张烧焦的碎片放在他面前。
陈屿盯着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后来把那枚鱼钩和那截尼龙丝装在证物袋里,封好。沈见月问我:“你觉得林哲远想写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他知道是陈屿。他倒下之后,听到了隔壁琴房门开的声音,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踮着脚,但他听得出来。他知道是谁。他写了两个字,又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写了也没用。”我掐灭手里的烟,“他比谁都清楚,陈屿不会因为一个字停下来。那两个字不是写给陈屿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沈见月没再问。
我走出音乐学院老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我站在三楼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琴房。302的门关着,304的门也关着。中间隔着的那堵墙里,那根通风管道的深处,还卡着几粒灰,和一小段谁都看不见的、被磨亮的铁皮。
隔音琴房最讽刺的地方在于,里面的人以为自己锁住了声音,其实他只是锁住了求救的可能。林哲远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写了一句话,又亲手烧掉了。
那两个字到底完整的是什么,现在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方砚后来在结案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句:“隔音琴房最讽刺的地方在于,里面的人以为自己锁住了声音,其实他只是锁住了求救的可能。”
写完,他把笔搁下,从兜里掏出那包白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案子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