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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蜡雨 雨是傍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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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我到临江公寓的时候,裤脚已经湿透了,皮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响一声。周警官在13楼电梯口等我,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他说:“你上去看看,我觉得是自杀,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跟他走进1307。门锁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房门从里面反锁,钥匙在死者裤兜里。窗户全都从内侧用铁钉钉死,钉子帽上锈了一层薄薄的灰,说明钉上去有些年头了。十三楼,窗外没有阳台,墙面光滑得连只壁虎都站不住。
死亡现场很干净。不只是整洁,这间公寓本身就整洁得过分,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和橙子按颜色渐变排列,书架上的书按高矮站队,像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跟什么东西较劲。我说的是死亡的干净。没有挣扎,没有打斗,甚至没有太多喷溅的血。赵明远就躺在床上,左胸插着一根黄铜烛台,双手摊开,像一具被人精心摆放过的人偶。
那个烛台让我不舒服。黄铜的,老式,底座厚实,表面一层年深日久的暗哑。它插在死者胸口,不偏不倚,正中心脏。托盘的边缘被血糊住了一半,另一面干干净净。
“法医怎么说?”我问。
“刺入角度垂直,力道均匀,一刀毙命。没有二次伤害,没有犹豫痕迹。”周警官翻着本子,“说实话方砚,这要不是自杀,那就只能是职业杀手干的。但哪个职业杀手会用一个烛台?还把它留在现场?”
我没接话,绕着床走了一圈。赵明远,四十二岁,独居,写历史的,出过两本关于晚清的书,销量一般,邻居对他的评价是“客气”“安静”“有点讲究”。他的脸朝着天花板,嘴微张,眼睛瞪得很大。那表情很怪,不是单纯的惊恐,更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一种认知被彻底击碎之后的茫然。右手垂在床边,手指微蜷,指甲缝里有东西。
我蹲下去看。淡黄色的,薄片状,半透明。
蜡。
指腹上也有,中指和食指尤其明显。掌心还有一个圆形的红痕,一元硬币大小,边缘模糊,中间更深,像被什么硬物长时间压出来的。
我又去看那个烛台。在床头柜旁边蹲下,侧过身,从几乎贴着地毯的角度看它的底座。黄铜表面有一些划痕,新鲜的,金属光泽还没氧化,像是被人用钥匙或者什么硬东西反复刮过。划痕没有规律,方向杂乱,不像是使用中自然磨损的。
“有人动过这个烛台。”我说。
“当然动过,”周警官说,“它插在死者心脏里。”
“不是那个意思。在它插进去之前,有人刮过它。故意刮的。”
周警官皱眉看我。我没解释,因为我还没想明白。我又走回死者身边,这次注意看他的右手。大拇指按在掌心,其余四指微张,像曾经紧紧攥过什么东西,又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那处红痕的边缘,隐约有一圈更深的印子,不规则,像一朵压扁的花。
那个烛台的底座,我记得,上面有浮雕的缠枝花纹。
我起身走到客厅,周警官跟在后面。我推开卫生间的门,洗手台上放着一瓶无火香薰,藤条插在玻璃瓶里,精油是淡黄色的,用掉大半,味道和卧室里那股甜腻的香气对得上。翻了翻镜柜,剃须刀片、牙刷、一瓶开了封的褪黑素。没有蜡烛。
又去翻门口的鞋柜。赵明远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皮鞋、运动鞋、拖鞋各占一排。鞋柜上方的置物架上放着一串钥匙、一盒火柴、半包纸巾。火柴盒是酒店那种细长的,印着“临江宾馆”的字样,里面还剩七八根。
“赵明远抽烟吗?”我问。
周警官愣了一下:“不抽。邻居说他讨厌烟味。”
我把火柴盒揣进兜里。重新回到卧室,目光落在床头柜那盏台灯上。老式台灯,陶瓷底座,很沉。我拧开开关,没反应。灯泡拧下来看了看,钨丝是好的。摸了摸电源线,靠近插头的位置,线皮有一处极轻微的磨损,像被人用力弯折过。
我把台灯整个翻过来。底座下面垫着一块圆形绒布,深蓝色的,一面是绒,一面是防滑胶粒。掀开绒布,台灯底座的底面是平整的陶瓷面,但在边缘处,同样有几道新鲜的、杂乱的划痕。和烛台底座上的划痕,材质不同,手法如出一辙。
我站起身,对周警官说:“我要一支蜡烛。”
他派人去楼下便利店买。等人回来的那几分钟里,我把烛台从死者胸口拔了出来。周警官想拦,我说凶器已经取样了。用纸巾擦干净烛台底座的血,翻过来对着光。底座内侧有一圈浅浅的凹槽,铸造时留下的水线,凹槽里嵌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物质。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色粉末。
蜡。
赵明远在烛台底座内侧的凹槽里涂了一层蜡。他在用蜡封住什么东西。
蜡烛买来了,白色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我点燃它,把烛台底座悬在火焰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黄铜导热很快,十几秒后,凹槽里的蜡层开始融化,先变软,再变透明,最后渗出一小滴浑浊的液体,顺着底座边缘淌下来。
蜡层下面的铜面上,出现了字。
刻得很浅,但能认出来。四个字,歪歪斜斜的,笔划里有明显的手抖痕迹——
“凶手是”
后面没有名字。是一个很用力的叉号,刻痕比前面四个字深得多,铜面都被划破了。那个叉号,像一个人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把已经想好的名字,又生生地抹掉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雨打在窗玻璃上,簌簌地响。周警官凑过来看了半天,抬头看我:“这……是死者自己刻的?”
“是他自己刻的。而且是他亲手涂蜡封住的。他拿这个烛台的时候,手指上沾了蜡油,指腹上还有灯芯的碎屑。他握着这个底座,把它按在点着的蜡烛上,让蜡融化,封住字迹。然后再用烛台刺进自己心脏。”
周警官张了张嘴。
“你想想,”我继续说,目光落在死者右手掌心那个圆形红痕上,“他用尽全身力气攥着这个底座,底座上的缠枝花纹压进他的掌心。他疼,但不能松手。因为他要确保蜡层涂得均匀,字迹被完全封住。然后他把烛台放在床头柜上,熄了蜡烛,再把烛台拿起来,对准自己的心脏。”
我顿了顿,指着烛台底座上那些杂乱的划痕:“这些划痕,是在蜡层封好之后才刮上去的。他故意把底座刮花,让这个东西看上去像一件随手抓来的凶器,让凶手——如果凶手回来检查现场的话——不会仔细看底座内侧。一个沾了血、刮花了的黄铜烛台,谁会想到它里面藏着字?”
“可……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周警官的声音有点哑,“直接写下来不行吗?”
“直接写下来,凶手会看到。死者知道凶手会回来看现场。他死之前就知道。”我走到客厅,看着那几盆绿得不太正常的植物,看着茶几上按颜色排列的水果,“赵明远在跟一个人生活。或者说,一个能进入这间公寓、了解他所有习惯的人。这个人知道他有睡前点香薰蜡烛的习惯,知道他会把钥匙放在裤兜里,知道怎么从外面把门反锁,或者怎么利用死者自己的手来反锁。这个人,赵明远认识,而且信任。”
我把火柴盒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用火柴点蜡烛。家里没有打火机,没有其他蜡烛,说明平时点香薰的是无火藤条,根本不用点明火。这盒火柴,是专门为这件事准备的。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有计划的。”
“那……那个叉号呢?为什么写了‘凶手是’,又把名字划掉?”
我重新走回卧室,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赵明远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我现在终于能读懂了。他不是在恐惧死亡。他是在恐惧,他即将写下的那个名字。他刻下了“凶手是”,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犹豫了。他把那个名字,换成了一个叉号。
“因为他下不了手。他宁愿这个秘密跟着他一起烂在这间密室里,也不愿意亲手指认那个人。他给了那个人最后一次机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雨夜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斑。“凶手不知道我们发现了这个机关。他以为一切都按计划走,警方会判自杀,案子会了结。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确认。”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电源线被人弯折过,灯泡没坏,线路也没断,只是插头松了。有人故意让台灯不亮,因为台灯一旦亮起,就会照到烛台底座上那些划痕。赵明远提前布置好了一切,甚至帮凶手把“破绽”藏好了。但他留了一手。他把台灯弄成故障状态,让凶手以为是自己弄坏的,从而不会去碰它。而台灯底座上那些和烛台一样的划痕,是赵明远留下的另一个线索。他在告诉我:这两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的手。
“他会回来的。”我重复了一遍,看着窗外,“因为他要知道,赵明远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名字写出来。”
雨声渐渐小了。我站在黑暗的卧室里,身边是死者的尸体,脚下是那个黄铜烛台。烛台底座内侧的蜡已经被我融掉了,那四个字和那个叉号暴露在空气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我见过很多密室。有的用冰块,有的用鱼线,有的用翻窗的机关。那些密室再精巧,背后都藏着一个想要逃脱的人。但这个密室不一样。赵明远把自己关在里面,用烛台刺穿心脏,然后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忍着剧痛刻字、封蜡、刮花底座。
他搭了一间密室,把自己锁死在里面。但他真正想锁住的,是那个名字。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他给凶手的,最后的温柔。
三天后,赵明远的弟弟从外地赶来认领遗体。他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我隔着单向玻璃看他。四十出头,眉眼和赵明远有七八分像,但更瘦,颧骨高耸,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皮鞋鞋尖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他哭得很得体,擦了三次眼角,每次都用同一只手、同一个动作。但他的手在发抖。他解释说是赶路太累,没睡好。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玻璃后面,看着他的右手掌心。在他擦眼泪的间隙,手掌摊开的一瞬间,我看到他掌心偏下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浅,形状不规则,像一朵压扁的花。
缠枝花纹。
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雨早就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派出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得刺眼。
那个名字,赵明远最终没有刻上去。但我已经知道了。而他弟弟也迟早会知道——那个被蜡封住的叉号,比任何名字都更让他无法面对。
因为赵明远用死亡告诉了他:我知道是你,但我选择不说。
这种沉默,比指认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