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惊梦 “……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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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湾的雾在天亮前最浓，白茫茫贴着水面铺开，连对岸成片的芦苇都只露出半截灰白的穗子，风一过，便顺着风势低低地伏下去，露出苇丛深处几只被惊起的水鸟，扑棱着翅膀，又落回更远处。
营火在夜里烧尽了，只剩一堆焦黑的灰烬，被夜露浸得发潮，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熄灭的柴烟气味。七人陆续起身，各自收拾随身的行囊与法器，动作都压得很轻，谁也没有高声说话，只在递东西、收剑匣的时候，发出些细碎的磕碰声。
顾衔箐醒得最早。
她并未惊动旁人，独自走到坡顶，借着未散的晨雾，将周遭的地势细细看过一遍。
坡下的聚落还在沉睡，河湾两侧林木幽深，望不见尽头，辨不出里头藏着什么。她按住腰间佩剑，骨血里的警惕未敢有半分松懈，只在那片看似宁静的雾色底下，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禽鸟的躁动，自她心口掠过去，转瞬即逝。
她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点躁动却再寻不着，只当是初入妖地、心神不宁所致。
云归不知何时也到了坡顶，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开口：“此处气息平和，没有杀伐之气，不必绷得太紧。”
顾衔箐回身行礼，应了声是，眼底那点戒备却并未散去。她信不过妖族，自入门起便被反复告诫，妖类性凶、最善噬人，哪怕眼前的一切都瞧不出恶意，那点深植于心的提防，也一时半刻松不下来。
许甘棠蹲在河沿，掬了冷水掬在脸上，被那股凉意激得打了个寒噤，回头朝营地里的人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这地方的水，比咱们中原的要暖，都十一月天了，竟不冰手。”
“底下有地热。”虞小鎏正将昨夜那块没吃完的金黄糕团用油纸裹好，闻言接了一句，她抬眼望了望河面上蒸腾的雾气，又补了一句，“再往里头走，河上四季都浮着暖烟，冬天落雪，雪片还没到水面就化了。”
许甘棠听得出奇，抹了把脸站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倒像是来过。”
虞小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将油纸包塞回行囊，才答得平稳：“书上看来的，志怪游记里写过不少，妖族的地界与中原山川不同，地热、瘴气、会走路的林子，什么都有。”
这话说得不算周全，好在许甘棠并未深究，只当是她博闻强记，哦了一声便转身去捆自己的包袱。
顾衔箐立在不远处，正将佩剑系回腰间，她把这几句对话听在耳中，目光在虞小鎏身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有开口，只垂下眼，理了理袖口。
云归与卿芜站在坡顶，望着坡下那片还浸在晨雾里的聚落。昨夜的欢腾散了，聚落里却已升起袅袅炊烟，隔着雾气，隐约能看见些移动的人影，听见零星的鸡鸣犬吠，听着竟与中原的村落并无二致。
“昨夜那老者说，顺着这条河再走二十里，有一处大些的聚落，各族杂居，是附近几百里内最热闹的地方。”卿芜望着那片炊烟，低声开口，“他们今日要办集市，周围散居的族民都会赶去，我们若要往妖都方向走，正好从那里过。”
云归颔首，她骨血里的太初霜华对周遭气息最是敏锐，此刻却并未觉出多少敌意，只在那片暖雾之下，捕捉到一丝极淡、近乎缥缈的沉郁，被压在烟火气的最底下，不仔细分辨，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妖气是杂的，却不浊。”云归收回目光，声音清寂，“走吧，先去那处聚落看看。”
一行人拔营下了坡，顺着河岸往聚落深处行。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暖融融的，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草木腥甜，与中原清晨那种干燥清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致便越显出妖族独有的怪诞来。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开阔，两岸生着大片叶片肥厚的水草，草叶间开着一种颜色浓烈的花，红得近乎发黑，花瓣上还凝着夜露，被雾气一映，幽幽地泛着光。许甘棠好奇，凑近了想看，才瞧出那花蕊里竟生着一圈细密的、牙齿似的软刺，不由得失声退了半步。
“别碰。”卿芜看了一眼，便将她唤回，“这是食虫花，吃飞虫、吃小蛙，虽伤不了人，叫它咬上一口也够疼半日。”
许甘棠心有余悸地缩回手，虞小鎏在旁看着那花，却弯了弯眼角，说这花结的籽能入药，磨成粉敷外伤，止血最是灵验，族里的巫医常采。她说这话时神色自然，顾衔箐走在她身侧，又将那番话记下，心底那点疑云，比方才又深了一层。
行出一段，河道渐宽，前头的路分作两股，一股仍贴着河，一股往山坡上绕。晏欢喜四下张望，凑到晏清愁身侧，压低了声音：“哥，你觉出没有，这地方的妖气看着花，其实一点也不凶，倒比咱们在中原撞见的那些厉鬼，干净多了。”
晏清愁目光扫过两岸，开口道：“妖气本就不等于恶，你在酆……你在书里读到的那些，是业障缠了身的，怪不得妖。”他话说到一半，咽回了某个字，只拿眼风扫了扫前方的卿芜与云归。
晏欢喜摸了摸鼻子，没再追问。他这许多年，总觉得自己与兄长来历有些古怪，却始终想不真切，只当是宗门里的旧事。
许甘棠走在中间，一路瞧什么都新鲜，看见河面上一种会发光的鱼，成群游过，水底便亮起一串流动的蓝，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问卿芜，这些鱼能不能捉来养。
“这是灯鱼，离了活水便活不长。”卿芜看了一眼，温声答，“你若喜欢，看看便好，莫要拘了它们。”
许甘棠乖巧地点头，又问，妖族的地界，是不是处处都这般古怪。
“古怪的是形貌，不是心性。”云归忽然开口，她走在前列，并未回头，声音被河风送过来，“形貌是天生的，由不得它们选，心性如何，却要看各自的修行。”
这话一出，顾衔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自幼从骨子里就觉得，妖族生来性恶，嗜血好杀，是修士须斩尽的孽障。可云归这一句，却像一根细针，挑在她那套根深蒂固的认知上。她望着前方那些生着异相、却各安其业的妖物，心底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强行将那点动摇按下去，重新抬眼时，目光又恢复了惯常的冷。
再往前走，河面上出现了一座桥。
那桥不见木石，由几株生得极粗的老树自两岸探出身子，枝干在半空交缠在一处，天然搭成了一座拱桥，树皮上生着青苔，垂下来的气根上挂着些风干的兽骨与彩色的布条，风一吹，兽骨相互磕碰，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
桥头立着个摆摊的妖物，生得矮胖，一张圆脸上长着两只极大的眼睛，看见有人来，便热情地招呼，说自己卖的是热汤，远客走了这半日，定然渴了，不妨喝一碗再走。他说话时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鱼汤香气腾地散开，汤色奶白，里头浮着几把切碎的野葱。
卿芜上前问了价钱，那妖物却摆了摆手，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细牙：“客人瞧着面生，是头一趟来吧？咱们这里的规矩，过桥一碗汤，不收钱，只图个吉利，喝了这碗汤，一路平平安安。”
晏欢喜听得有趣，率先端了一碗，喝了一口便赞不绝口，又同那妖物攀谈起来，问这问那，嘴甜得很。
那妖物被他哄得眉开眼笑，话也多了，絮絮地说些附近的风物，哪片林子的蘑菇最肥，哪段河湾的鱼最鲜，又说今日聚落里办集市，来了不少稀罕的族类，让他们赶早去，晚了好位置就没了。
顾衔箐捧着那碗热汤，没有立刻喝。
她望着那妖物坦荡热情的脸，又望了望四周——怪诞的花、骨骼缠绕的桥、生着各色异相却笑容真切的族民，这一切与她自幼刻在骨血里的认知，怎么也对不上。她在典籍里读到的妖族，是青面獠牙、择人而噬的凶物，是长老口中须时时提防、遇之便要拔剑的孽障。
可眼前这些妖，却在清晨的暖雾里，卖着不收钱的热汤，为一句夸赞便高兴得眉眼俱开。
她指尖收紧，将那点动摇压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汤。鱼汤极鲜，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她却觉得胸口某处，那座由训诫与成见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壁垒，被这一点暖意，悄然撞了一下。
过了树桥，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屋舍的轮廓显露出来。
那处聚落比想象中大，依着河湾建了一片错落的屋舍，屋顶多覆着晒干的兽皮与茅草，檐下挂着成串的干鱼、辣椒和不知名的红色果实，不少人家门前还立着雕成兽面的木桩，木桩上涂着颜色鲜艳的颜料，看着狰狞，走近了才瞧见，那兽面的唇线都被刻意雕成了上扬的弧度。
聚落里已经热闹起来，各处赶来的族民正往中央的空地上汇聚，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竹篓，还有些生着兽耳、拖着尾巴的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追逐。看见这七个生得齐整、气息又与族民不同的外来修士，许多道目光投了过来，却没有多少戒备，反倒带着新鲜的好奇，远远地朝他们笑。
昨夜那鲶须老者也在，瞧见他们，立时拄着杖迎上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远客果然来了，老朽还怕你们走得急，错过了今日的热闹。”
卿芜上前还礼，寒暄了几句，老者便自告奋勇，要替他们引路，说这集市里人多眼杂，各族的模样都有，有他领着，省得冲撞了什么规矩。
一行人跟着老者往集市中央走，沿途的摊贩热情得很，这个递一块烤得焦香的肉，那个塞一捧酸甜的野果，都不太计较钱财，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尝上一口，便是件体面的事。许甘棠起初还拘谨，后来也渐渐放开，接过一个糖人，那糖人被捏成了她瞧不出的兽形，通红剔透，她含在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集市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里头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声。许甘棠凑过去瞧，原来是几个戴着木雕面具的妖物在跳舞，面具皆涂成狰狞的兽相，青面獠牙，看着可怖，配着的鼓点却欢快，舞步也笨拙可喜，一跳起来，腰间挂着的骨铃便叮铃作响。
围观的族民跟着拍手，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也钻进去，戴着过大的面具，跟着乱蹦，惹得四周笑声一片。顾衔箐立在圈外，看着那些狰狞面具下一张张笑盈盈的脸，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此乃驱禳辟邪之舞。” 鲶须老者在一旁徐徐开口，指尖捻着颔下长须，“面具形貌愈是狞厉，便愈能慑退阴邪秽物，乃是老祖宗代代传下的旧俗，每至年节，便要起舞祈福。”
卿芜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那些面具一眼，却没有点破。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的秽物，岂是几张面具便能吓退的，可她也不忍拂了族民的心意，只含笑颔首，说贵地的舞，热闹得很。
再往前，是一排卖活物的摊子。竹篓里装着各色她叫不出名字的鱼，离了水也不僵死，在篓子里一拱一拱，还有一种生着六条腿的小兽，毛茸茸的，被人拎起后颈，便团成一个球，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人。
摊主是个生着两只长耳的妖物，看见顾衔箐，便热情地把那小兽捧到她面前，说这小东西最是黏人，姑娘生得好看，它定然喜欢，不如买一只带在身边解闷。
顾衔箐被那小兽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一时竟有些无措。她自幼除了修行，再没养过什么活物，正想推辞，那小兽却从摊主掌心一跃，竟稳稳落在她怀里，团成一团，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腕。
她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温热，伸出去想把它拎开的手，悬在半空，终是没忍心用力。
“你瞧，它认你哩。”长耳摊主笑得眯起眼。
顾衔箐没言语，只觉那点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直熨到心口。她最后还是把小兽买下了，虞小鎏在旁看着，唇角弯了弯，替她付了钱，又低声说，这兽叫团绒，性子温顺，喂些果子便能养活。
顾衔箐抱着那团绒，没道谢便匆忙离开，耳根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路走来，那座她以为固若金汤的戒备，怎么就被这些热汤、糖人和一只黏人的小兽，以及前头那个孩子，一点一点，泡得发软。
她甚至要忘了，自己脚下踏着的，是妖族的土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着木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顾衔箐抬头，看见一个生得极其高大的身影，正挑着两担沉甸甸的柴，从一条巷子里转出来。
来者是头黑熊妖，身躯宽逾常人两倍，肩背沉厚，一身黑褐长毛蓬蓬然，行步之间，脚下土地微微发颤。他模样生得粗犷，阔口阔鼻，一眼看去威势慑人，心性却细腻温软。
挑柴路过蹲在地上玩耍的稚童，他刻意放缓脚步，偏过庞大的身子，仔细避开，唯恐柴担刮到孩童分毫。
“石墩！”鲶须老者看见他，扬声唤了一句，又转头向众人介绍，“这是我们聚落里的石墩，力气大，热心肠，谁家有个粗活重活，找他准没错。”
那被唤作石墩的黑熊妖闻声停下，将柴担小心地搁在地上，转过身来。他瞧见一众陌生的修士，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局促，蒲扇大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客人……好。”
说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太粗笨，怕吓着人，便朝众人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那笑容配着他那张凶相的脸，看着有些滑稽，眼神却干净得很，透着一股与魁梧身形全不相称的温厚。
晏欢喜笑着上前搭话，夸他这两担柴挑得平稳利落。石墩受了夸赞，颇有些腼腆，黝黑的脸上透出红晕，忙摆手说不足挂齿，又问一行人是不是关外过来的人族修士，沿途行路可太平。
顾衔箐站在人群里，静静打量着这个黑熊妖。她方才亲眼瞧见，他如何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孩童，如何为一句寻常的夸奖局促不安。这样一个连走路都怕踩着旁人的妖物，实在与“凶残暴虐”四个字，扯不上半点干系。
她正想着，石墩的目光恰好转过来，与她对上。那黑熊妖愣了一下，随即又朝她露出那个憨厚的笑，还从怀里摸出一颗红彤彤的野果，有些笨拙地递过来，怕她这个看着冷淡的人族姑娘，在这陌生的地方不自在。
顾衔箐看着那颗递到面前的野果，一时没有动。
那野果还悬在半空，石墩等了片刻，见她不接，脸上的局促又深了些，正想把手收回去，变故却在这一瞬陡生。
不远处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方才还喧闹祥和的集市，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声响为之一滞。顾衔箐循声望去，只见挑着担子的族民纷纷避让，几个靠近巷口的摊贩慌忙去拉自己的孩子，神色里满是惊惶。
石墩的身子也在这时僵住了。
他背对着众人，那颗递出野果的手停在半空，宽厚的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发颤，起初还细微，随即越来越剧烈，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似跟着那颤抖起了细微的震动。
“石墩？”鲶须老者拄着杖上前半步，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黑熊妖没有应。他转过身来，顾衔箐看清他的脸，心口猛地一沉。
那张方才还憨厚温厚的脸，此刻已涨成了一种可怖的暗紫，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而最叫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原本干净温厚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白尽数翻涌成骇人的赤红，里头再没有半分神智，只剩下一种她在典籍与渡厄中见过的、被什么东西彻底攫住的暴戾与茫然。
“又来了，石墩又犯病了！”人群里有个妇人尖叫，声音里带着哭腔，“快，快把他婆娘和娃拉开！”
一个同样生着熊耳的妇人抱着个年幼的孩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满脸是泪，却被旁边的族民死死拦住。那妇人挣扎着，朝石墩哭喊他的名字，让他醒醒，看看自己，看看孩子。
石墩听见了，又像全然没有。
他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而含混的嘶吼，那声音已不似人声，痛苦里裹着兽性。他目光赤红地扫过四周，所过之处，族民无不色变后退。他随手一挥，身旁一个货摊被整只掀翻，晒干的果子与陶碗滚落一地，碎裂声刺耳。
周围的族民却并未四散逃开。
几个壮实的妖物已经熟门熟路地取来粗韧的藤索，又搬来遮挡的木栅，动作里带着一种历经太多次的、疲惫的镇定。他们不喊杀，也不咒骂，只一边护住周遭的孩子，一边低声合计，说等他力气泄些，再上前把人捆住，莫叫他伤着自己，也莫叫他闯下更大的祸。
“这是这月里第三回了。”有人在顾衔箐身旁低声叹气，语气里全是酸苦，“上回是南坡的老鹿，再上回是河上的渔夫，都是些再老实不过的……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这样。”
“嘘，噤声。”另一个年长些的妖物立刻打断，朝石墩的方向努了努嘴，压着嗓子，“陛下说了，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河底的东西作祟，谁也不许拿这个嫌弃他们。”
顾衔箐听着这些对话，心口莫名一紧。她原以为，妖族嗜杀，族中出了这等暴戾的，众人定当群起而攻，可眼前这些妖，戒备归戒备，眼底里却没有恨，只有怜悯，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惶然——那惶然背后，是藏在石墩身上、迟早也可能找上自己的那个东西。
晏欢喜与晏清愁几乎同时动了，一左一右掠上前，却又不敢贸然近身，只凝神戒备。卿芜抬手将许甘棠护到身后，云归的指尖已凝起一层薄霜，霜华本能地排斥着那股自石墩体内翻涌而出的秽气，眉头紧锁。
“是业障。”卿芜盯着那黑熊妖赤红的双眼，声音沉了下去，“缠住他了，比寻常的怨气要深。”
那是一种修士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枉死的余业、积年的执恶，自冥河席卷而来，寻上了这具最老实不过的妖身，借着他的骨血往外宣泄。石墩越是善良克制，被那东西反咬上来时，便越是狰狞。
石墩的婆娘再顾不得阻拦，抱着孩子往前扑，哭着喊他的名字。石墩赤红着眼，朝那哭声的方向转过头，巨掌已经扬了起来，眼看就要落下，却在半空里生生顿住，那张暴戾的脸上，竟有一瞬的挣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连不成调的两个字，分明在说“别……过来”。
他还认得。哪怕被业障吞到这步田地，他骨子里那个怕伤着家人的石墩，仍在最后关头死死拽着自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人群里掠出，抢在了所有人之前。
是虞小鎏。
“别伤他！”她扬声喝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戒备的众人，还是说给那只发狂的黑熊妖。她奔到近前，既未拔剑，也未捏诀，只是迎着那只扬在半空的巨掌，张开双臂，将心口那块玉髓袒露出来。
顾衔箐离得最近，她分明看见，虞小鎏颈间那块灰扑扑的、河底沉石似的玉髓，此刻正透出一层温润的光，那光不炽烈，却稳稳地漾开，连同她身上某种蛰伏的、浩瀚的气息，一齐朝石墩笼罩过去。
石墩赤红的眼里露出凶光，巨掌挟着风声落下，却在触及那层温润光晕的刹那，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卸了开去。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浑身的黑毛根根倒竖，体内那股业障似被什么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自他七窍之间往外渗，被那玉髓的光一点一点地吸摄、牵引。
虞小鎏的脸色白了几分，额角沁出冷汗，她却咬着牙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抬手按上石墩厚实的臂膀，闭上眼，以自身那股亲和怨气的本能，去引、去渡那些缠在他骨血里的秽物。
最后一缕黑气被玉髓的光摄尽，石墩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里的赤红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那双重新有了神智的、布满惶恐的眼睛。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见被自己掀翻的货摊，看见碎裂一地的陶碗，又看见不满脸泪痕、被族民拦着的婆娘，浑身一震，像是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个五大三粗的黑熊妖，双膝一软，竟当着满集市的人，重重跪倒下去。
“我……我又犯了……”他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哽咽，这个连柴担都怕蹭着孩子的老实妖，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拿蒲扇大的手掌一下下抽自己耳光，“我砸了摊子，我是不是伤着人了，你们打我吧，杀了我吧，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婆娘再顾不得，挣开旁人，抱着孩子扑过来，一把攥住他抽打自己的手，哭着说没伤着人，谁也没怪他，让他别这样。那年幼的小熊崽也吓哭了，伸出小手去擦父亲脸上的泪，含混地喊爹。
石墩把妻儿揽进怀里，宽厚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压抑又绝望。他抬起头，看见立在面前、脸色发白的虞小鎏，怔了怔，似是想起方才那只差点落下的巨掌，和那层护住了他、也护住了家人的温润光晕，黝黑的脸上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只重重地朝她磕了一个头。
“使不得。”虞小鎏连忙伸手去扶，气息还虚，“我没做什么，你能醒过来，是你自己心里那点善念，一直没肯撒手。”
顾衔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那些黑气如何在虞小鎏掌心翻涌、平息，看见那只发狂的黑熊妖如何一点点卸去暴戾，赤红从眼底一寸寸退散，也看见虞小鎏单薄的身子，在那股浩瀚气息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而辽阔的意味，仿佛她身后展开的，是一双能遮蔽天日的巨翼。
巨翼。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撞进脑海，顾衔箐的太阳穴骤然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在她识海深处被这一幕狠狠拨动了一下。
周遭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变得紊乱。她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石墩体内散出的业障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腥甜，那气息才一触到她，便叫她心口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毫无征兆地一缩，无端生出一股寒意，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是玄蛇。
一丝玄蛇的残气，隔着六百年的岁月，与她体内某种正在苏醒的本能，在这集市的喧嚣里，骤然相撞。
“唔……”顾衔箐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半步，伸手扶住身旁的木桩。那木桩上雕着上扬唇线的兽面，此刻在她眼里却开始摇晃、模糊，色彩浓烈地搅成一团。
“衔箐？”许甘棠最先察觉她的异样，连忙过来扶她，“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顾衔箐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她眼前的世界——集市、人群、被黑气萦绕的石墩、玉髓温润的光——正一寸寸地碎裂、剥落，化作投入水中的墨，又成了被风卷起的旧画，层层翻卷着散开。
耳畔的喧嚣也远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含混而悠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发闷，和某种更古老的、她早已遗忘的声响，渐渐叠在了一起。
那是火。
是烈火燃烧时木梁崩裂的声响，是族人奔逃的哭喊，是竖瞳在火光里逼近时，冰冷的吐信声。
黑暗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再睁眼时，火光漫天。
南疆的天，本不该是这个颜色。
阿箬记得，白日里村头那棵老榕树的叶子是青翠的，榕树下垂着的秋千是新割的藤条，阿婆坐在竹凳上纺线，纺锤转起来，嗡嗡地响。可此刻，那棵老榕树已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翠绿的叶子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作灰烬，被滚烫的气浪卷着，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十六岁，躲在自家半塌的屋舍后头，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让半点声音漏出去。
浓烟呛得她眼眶生疼，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淌，她却连咳都不敢咳，只睁着一双被火光映红的眼，透过木栏的缝隙，看着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子，如何在眼前一寸寸沦为地狱。
往事在火光里辗转翻涌，最先浮至眼前的，不是蚀骨的痛楚，而是劫难未至时，那些细碎温热、寻常安稳的旧日时光。
南疆的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依山傍水，村外是终年浮着薄雾的瘴雾林，村里人却懂得辨认林子里的路，采菌、采药、猎些山货，日子过得安稳。阿箬是阿婆带大的，她自小没见过爹娘，阿婆说，她爹娘在她还在襁褓里时，便染了林子里的瘴气去了，只留下她这一根独苗。
阿婆待她极好，夜里纺线，便让她坐在小竹凳上，靠着自己的膝头，讲些山精鬼怪的旧话。阿婆说，林子里的精怪也分好坏，有吃人的，也有替人引路的，叫她往后无论遇见什么，都莫要先存了怕，也莫要先存了恶。
那时阿箬似懂非懂，只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阿婆教她的字。她生得安静，村里的孩子在溪边嬉闹，她更爱守着阿婆，看那只纺锤一转一转，把棉絮纺成绵长的线。
白日里，她去村头的榕树下荡秋千。
秋千是村里后生编就的，藤条坚韧牢靠。她荡起之时，遥遥看得见那条长河，河面铺着流荡的金光，凉风裹进衣袖，沁着浅浅的凉意。隔壁阿叔家的小姑娘和她同岁，每每拉她到溪边浣衣，二人并蹲在青石板上，一边捶搓衣裳，一边低声说着体己心事，说着将来要托付何人，说好要一辈子留在村中，彼此不相别离。
那一日恰是村里祭山神的日子。
阿婆一早便起来舂米，蒸了黄澄澄的糕，隔壁阿婆送来了新酿的米酒，全村人都要在榕树下聚一处，感谢山神又护了他们一年。
阿箬记得，自己出门前，阿婆还替她理了理鬓发，把一朵不知名的、淡紫色的小花别在她耳后，笑着说，我们阿箬长大了，是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彼时她面上泛起一层浅浅绯色，抿着唇嗔阿婆打趣她，话里带着几分羞赧，心底却漾开丝丝缕缕的甜，轻轻悠悠地，久久散不开。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阿婆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它们是从村外的瘴雾林里来的。
起初只是守夜的狗发出呜咽，夹着尾巴钻进了柴房，紧接着，村头传来阿公凄厉的呼喊，那呼喊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阿箬被惊醒，推窗时，正看见第一道巨大的影子，自雾里游出。
那是一条玄蛇。
它盘曲着身子静静伏在原地，鳞甲泛着幽冷的暗光，细长的信子微微吞吐，竖瞳凝着一点漠然的寒芒，悄无声息地锁着来人。
她此生再没忘记过那双眼睛。
竖直的、冰冷的瞳孔，在火光里缩成两道细缝，没有半分情绪，在它眼里，满村的人命都不过是些挡路的、可以随手碾去的东西。它的鳞片是一种暗沉的墨色，月光与火光落在上面，又被那阴冷的色泽吞了去，粗壮的身躯碾过竹篱，所过之处，木石崩裂。
不止一条。
更多的蛇影自雾里游出，有大有小，吐信的嘶嘶声此起彼伏，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冰冷的网。
它们为这片土地而来，要将盘踞在此的村落连根抹去，好叫这处背山临水的地界，从此再无人烟。
阿箬看见隔壁的阿叔提着柴刀冲出去，口里喊着让婆娘带孩子快跑，他甚至没能近前，便被一条横掠而来的蛇尾扫中，整个人撞在燃烧的屋墙上，软软地滑下去，再没起来。
她看见纺线的阿婆倒在榕树下，那只纺锤滚出老远，被火舌舔上，烧成一团跳动的火球。
她看见平日里一同在溪边浣衣、一同在榕树下荡秋千的伙伴，被哭声惊动着奔逃，小小的身影才跑出几步，便被蔓延的火光与黑影吞没。
哭喊、惨叫、木梁崩裂、火舌呼啸，无数声响灌进耳朵，阿箬觉得自己的身子抖得厉害，抖得牙齿都在打战，却死死咬着掌心，把那点就要冲出喉咙的悲鸣，连同胃里翻涌的恐惧，一并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坍塌的屋舍恰好替她挡了一道，也许是满村的火光与血气，叫那些蛇族一时顾不上她这只藏在废墟里的蝼蚁。她只知道自己缩在那里，从最初的惊惧，到后来的麻木，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温热的脸，一张张在眼前熄灭。
她的世界，在这一夜，被烧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有一生那么长，村里的动静渐渐稀了。火还在烧，那些蛇族却已开始收拢，嘶嘶的吐信声往村外退去，只留下满村的火，和火里再不会应答的人。
阿箬从废墟里爬出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焦黑的门框，一步一步，往那片炼狱中央走。
热浪炙得人皮肤生疼，她却全然不觉，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看着满地的尸首与血迹。她想去寻阿婆，想去寻隔壁那个总塞给她糖吃的阿叔，可那些脸都被火与血污了，她辨不出，也不敢辨。
一条尚未退尽的小蛇，自尸堆间游出，察觉到活人气息，竖瞳一缩，吐着信子便朝她蹿来。
阿箬僵在原地，连躲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那道黑影逼近，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生出一种荒唐的解脱——也好，叫她随了这满村的人去，也好。
就在那蛇口将要及身的刹那，一道暗红的光，自天而落。
阿箬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来势汹汹的小蛇，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震开，摔出数丈，扭动了几下，便不再动。一个身影，自火光与灰烬之间，落定在她身前。
那是个女子，一身暗红的袍，衣摆在夜风中扬起，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堵凭空立起的墙，将她与身后所有的血腥与黑暗，都隔了开来。
女子转过身来。
阿箬仰起头，撞进一双极深的眼里。那双眼眸里还凝着未散的厉色，是方才出手时的余威，可在看清她的一瞬，那点凌厉便化开了，化作一种她在这满村死寂里，再不敢奢望的、近乎心疼的温和。
“还活着。”那女子开口，声音低沉，说给她听，又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还有一个活着。”
阿箬看着她，那根自始至终绷得死紧的弦，在这一句话里，骤然断了。
她再撑不住，膝盖一软，朝前栽倒，被那女子伸手稳稳扶住。一张清冷的脸埋进对方暗红的衣襟，闻见一股清苦的、不同于血腥与烟火的气息，她张了张口，所有的惊惧、悲痛与死里逃生的委屈，再压不住，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倾泻而出。
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抖，那女子便由着她哭，一只手揽着她单薄的背，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替她挡一挡眼前的火光，最终只是落在她凌乱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过。
“不怕了。”阿箬听见那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笃定，“有我在，往后，再不会有东西伤你。”
哭了许久，那女子扶着她站起来，解开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又伸手，拿宽大的袖袍覆上她的眼睛。
“莫看了。”她声音放得软，“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阿箬眼前一片暗红，什么也瞧不见，却奇异地觉得安心。
她由那只温热的手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耳畔是渐远的火声，她知道身后是阿婆，是全村的人，可她不敢回头，也回不了头，只把那只手攥得死紧，像攥着自己与这世间最后的牵连。
走到村外，那女子才停下，取了水囊，递到她唇边，让她润一润哭得发哑的喉咙。水是凉的，顺着干裂的唇淌进去，她呛了一下，那只手便替她顺着背，耐心等她平复。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对方问。
“阿箬。”她哽咽着答，声音又轻又飘。
“阿箬。”那女子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要把它记牢，“好名字。从今往后，你便随我回渡厄宗，我教你修行，教你认这世间的路，再不会叫你孤身一人。”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自火光里落下、一身暗红袍的女子，名唤卿芜，是渡厄宗的掌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双手被对方握住，便牵起了此后六百年，剪不断、理还乱的一段因果。
她死死攥着那片暗红的衣料，像攥着这焚天烈焰里，唯一的一点浮木。
后来的许多年，阿箬是在渡厄宗度过的。
宗门里没有南疆的瘴雾与榕树，却有终年不散的山岚，有依山而建的殿宇，檐角垂着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
卿芜将她带回宗门，另有似乎是长老的存在，一个名唤晏欢喜，生得一副油滑嘴甜的模样，一个名唤晏清愁，话少，眉梢眼底自带一层疏冷淡漠，偏口舌锋利，一语出口便尖刻刺人，四人便在这山中，凑成了一个家。
头一顿饭，是在宗门的小厨房里吃的。晏欢喜里外张罗，添饭布菜，嘴就没停过，絮絮地说些山门外的趣事，想逗这个新来的小孩开口；晏清愁话不多，却不动声色地把一碟她瞧着顺眼的菜，挪到了阿箬手边。
卿芜坐在主位，看着这两个下属，又看了看身边捧着碗、低头不语的阿箬，没有勉强，只把一勺炖得软烂的肉，搁进她碗里，说多吃些，太瘦了。
阿箬的动作顿了顿，那碗饭冒着热气，暖意在陌生的殿宇里散开。她自幼只与阿婆相依，从未有过这样一屋子人同桌的光景，鼻尖没来由地一酸，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点热意连同酸楚，一并咽了下去。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卿芜看她吃得急，又递了汤过去。
那一顿，她虽始终没说几句话，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却已松了一道缝。
初时的阿箬，是把自己关起来的。
她话极少，夜里常被火光惊醒，醒了便睁着眼到天明，白日里也总是一个人待着，坐在后山的崖边，望着南疆的方向，一坐就是整日。她不笑，也不闹，像一把被火淬过、又被冰封住的刀，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
卿芜没有逼她。
那位掌门看着性子冷，待她却极有耐心。
阿箬不说话，她便也不寻话，只在夜里她惊醒时，端一盏安神的灯进来，搁在床头，又轻手轻脚退出去；白日里她坐在崖边，卿芜处理完宗门的事，便寻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有时披一件外袍在她肩上，有时递来一壶温好的酒，两人就那样并肩坐着，看山雾起落，谁也不言语。
阿箬起初是抗拒的。
她满脑子都是血仇，认定自己这条命是从全村人尸首里捡回来的，活着便只剩一件事——修炼，向妖族复仇。她不肯接受旁的温情，觉得那是对死去族人的背叛，于是对卿芜的照拂，总冷着一张脸，能避则避，避不开，便硬邦邦地顶回去。
可她到底是个心软的。
那一日山雨骤至，她在崖边坐得久了，浑身淋得透湿，当夜便发起高热，昏昏沉沉。恍惚间，她感觉有人守在榻边，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替她换额上的巾帕，又喂她喝下苦涩的药。她烧得迷迷糊糊，攥着那人的衣袖不肯放，断断续续地念，念阿婆，念村里的人，念她好恨。
那人便由她攥着，守了一整夜。
天明时阿箬退了烧，转醒过来，看见卿芜伏在榻边，合着衣，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色，一只手还被她攥在掌心。她怔住了，望着那张素来清冷、此刻却因倦意显出几分柔和的侧脸，心口那座冰封的壁垒，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想抽回手，又怕惊醒了对方，僵了半晌，终是小心翼翼地，替那伏在榻边的人，将滑落的外袍往上拢了拢。
自那以后，她嘴上仍旧冷硬，心里却已把这个师尊，放进了最要紧的位置。
师徒两人与一对兄弟的日子，便在这山岚与铜铃声里，一日日地过。
晏欢喜嘴碎，常逗阿箬说话，晏清愁虽冷，却总在她修行遇阻时，不声不响地替她指点。卿芜的变化，是连欢喜与清愁都瞧得出来的——这位从前出了名的急性子、闷葫芦，如今竟越来越离不开身边这个小徒弟。
她会在阿箬练剑时，寻个由头在旁看着，看一招一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会在阿箬随她下山渡厄时，下意识将人护在靠里的一侧；会在阿箬又冷着脸顶她时，非但不恼，眼底反倒漾开几分笑意。
“师尊这是怎么了。”晏欢喜私下里同晏清愁嘀咕，“从前三句话不对便要拔剑，如今倒好，被小师妹冷着脸噎，还乐在其中。”
晏清愁瞥他一眼，只道：“闭嘴。”
阿箬素来面色冷然，唯独对着卿芜的时候，那层冰封般的疏离之下，才悄悄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软。
她会在卿芜批阅卷宗到深夜时，一言不发地端一碗热汤进去，搁下就走，耳根却泛红；会在卿芜生辰那日，红着一张脸，把自己磨了许久的一枚剑穗递过去，仍旧是硬邦邦的口气，“闲来无事做的，师尊若嫌弃，扔了便是。”
卿芜自然没有扔。那枚剑穗，被她系在随身的剑上，许多年都不曾取下。
有一年，山下一座镇子闹祟，寻常的怨气，缠了镇口一户人家，卿芜带着阿箬下山渡厄。
那秽物并不凶，是个枉死的妇人，执念不散，困在自家旧宅里，夜夜啼哭。
阿箬按剑立在门外，已然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出手，却忽见卿芜并无拔剑之意，反倒抬步走入屋内，在那妇人灵前静静落座，低声同亡魂叙话，问她尚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阿箬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漫开几分不解，只静静立在原地观望。
问了许久，才知那妇人是舍不下年幼的孩子，怕自己走后，孩子无人照管。
卿芜便寻来那孩子，又请了镇里的族老作保，替那孩子安排了托付，当着灵前，一一说给那妇人听。
“你若执意不走，困在这宅中，眼睁睁看着孩儿一日日长大，却全然不识得你，那才是真正的苦楚。你且安心去吧，自有人照拂孩儿，来世，你们尚有重逢之期。”
那哭声渐渐低了，屋中盘旋的怨气，化作一缕青烟，被卿芜以灯引着，散了。
阿箬立在门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握剑的手，不知不觉松了。
回程的山路上，她沉默许久，才冷不丁开口，问卿芜：“师尊，妖族里……也有这样的吗？也会有放不下的牵挂，也会有……枉死的？”
卿芜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半晌才道：“有情众生，皆有牵挂，也皆会枉死。妖也好，人也罢，落到一个‘情’字上，并无分别。”
阿箬抿着唇，没再说话，那张冷脸绷着，眼底却有什么在动摇。
她想起南疆，想起那浸透泥土的满村鲜血，蚀骨的恨意真切得分毫不假，可师尊方才那一句话，偏叫她心底生出一团纷乱的疑云，叫她不得不茫然思忖，这世间诸事，难道当真不像她一直认定的那般，是非分明，黑白决然。
那点念头刚冒头，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还不能想，也不敢想，她怕一松了这恨，便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卿芜也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心里那道血仇的口子，从未真正愈合。
阿箬修炼得极苦，近乎苛待自己，别人卯时起，她寅时便已在剑场，别人歇了，她还在打坐。她把所有的悲痛与恨意，都化作修行的力气，进境快得惊人，在三十岁这年，结了丹。
对于卿芜来说，那是宗门里的大事。
结丹那日，山雾间隐隐有灵息汇聚，卿芜立在殿外，看着殿中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隐忧。
她的隐忧，很快便成了真。
结丹之后，阿箬的进境，竟一日日地滞涩下来。
她心里那团复仇的火，烧得太旺，早已成了执念。
每一次打坐，她都急于求成，恨不得立刻修到能斩尽妖族的境界，可越是如此，灵台便越是不稳，气息在经脉里冲撞，几次险些走火入魔。
卿芜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屡次劝她，说修行如饮水，急不得，仇恨能催人，亦能噬人，叫她放下些。
阿箬却听不进去。
“我若放下，”她那时红着眼，冷冷地看着卿芜，一字一句，“南疆满村的人，谁来替他们记得？我这条命，本就是为师尊、为报仇活着的，大仇不报，我修这仙，又有何用。”
她将卿芜奉为信仰，将复仇视作唯一的归途，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那一夜，她在静室打坐，灵台间又一次浮起南疆的火光。她本该收束心神，恨意却如藤蔓，顺着那火光缠上来，她越想斩，缠得越紧，气息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再不受控。
等她惊觉时，一缕逆气已直冲心脉。
她喉头一甜，唇边溢出一丝血，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识海里火光与蛇影交错，耳边尽是哭喊，那点清明被一点点蚕食。她甚至生出一个念头——若就此疯了、死了，是不是便不必再受这煎熬。
静室的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推开。
卿芜几乎是闯进来的。她一眼便看出症结，顾不得许多，上前盘膝坐定，一掌抵上阿箬后心，将自身醇厚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进去，替她引导那股横冲直撞的逆气，一点点归位。
“收心。”卿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跟着我的气息，莫要去看那些火，它们是虚的。”
阿箬咬着牙，冷汗涔涔，依言去寻那股渡进来的、温热的灵力。那是她在漫天幻象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黑夜里的一盏灯，她循着它，一步一步，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逆气终于平息，她脱力般向前栽倒，被卿芜伸手揽住。
“又逞强。”卿芜扶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唇边的血迹，眉头拧起，语气里有责备，更多的却是后怕，“我若再晚一刻，你这一身道基，便全毁了。”
阿箬靠在她怀里，喘着气，半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只是……想快些。我怕我修得不够快，怕我有生之年，报不了这个仇，对不起他们。”
“可你若把自己逼死了，”卿芜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才是真的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
阿箬怔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卿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里面盛着她读不懂、又不敢深读的东西，沉甸甸的，烫得她心口发慌。她慌忙垂下眼，耳根却红了，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在生死边缘，第一个念头已是师尊会不会担心；她也不知道，卿芜看着她一次次为仇恨伤己，那份心疼，早已越过了师徒的本分。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漫长的五百年。
五百年间，她的修为卡在结丹，再难寸进，非但如此，因执念太深、灵台蒙尘，气息甚至有了倒退的迹象。她从那个进境惊人的天才，变成了宗门里困在原地最久的人。
卿芜陪了她五百年，也忧了她五百年。
那位掌门自己，其实也并未从旧伤里走出来。
她的故友止戈以身化阵，她记挂的云归被封在遥远的宗门，生死未卜，这两桩悲痛，压作两块沉石，压在她心底许多年。是身边这个冷脸心软的徒弟，一点一点，把她从那片沉郁里拉了出来；而她，也成了阿箬在这世间，唯一的暖意与牵绊。
两个各自带着伤的人，在这渡厄宗的山岚里，相互取暖，彼此治愈，谁也没有说破，那份早已超出师徒名分的、沉甸甸的心意。
阿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她生辰那一日。
那是她结丹之后，又一个寻常的生辰。
山中不知岁月，阿箬早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活了多少个年头，只在每年三月初三这一日，卿芜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晏欢喜与晏清愁也会寻来些稀罕的物件，四个人围坐一处，替她庆生。
阿箬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盼着这一天的。
那一年也不例外。
殿内燃着暖炉，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卿芜将一盏她亲手酿的酒推到她面前，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柔和。晏欢喜在旁说着笑话，逗得阿箬那张冷脸，也险些绷不住。
晏欢喜送上的，是一枚他不知从哪儿淘来的、会随光变色的玉珠；晏清愁的礼则简单，是一本手抄的剑诀，字迹清峻，显然费了不少功夫。阿箬一一接过，冷着脸道了谢，耳尖却泛起薄红。
最后，卿芜自袖中取出一物，搁在她掌心。那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簪，簪头雕成一尾舒展的翎羽，纹路细密，触手生温。
“看你总束着发，寻常的木簪不称手。”卿芜看着她，语气随意，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认真，“这个给你，戴着吧。”
阿箬捏着那支玉簪，指腹摩挲过翎羽的纹路，心口烫得厉害。她抬眼，撞进卿芜含笑的目光里，又慌忙垂下，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说……谢师尊。
她那时还道，这会是又一个安稳温暖的生辰。
变故起于一杯酒落肚之后。
起初只是心口泛起一丝凉意，阿箬只当是山风侵了体，并未在意。可那一丝凉意，转瞬便化作一股寒，自心口往四肢百骸窜去，所过之处，经脉竟隐隐作痛，无数根冰针，扎进了她的灵府。
她手中的酒杯“当”地落在案上。
“阿箬？”卿芜瞧见她骤然发白的脸色，立时起身。
下一瞬，阿箬只觉得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剧痛，比走火入魔更甚，比经脉逆行更烈，仿佛有无数枉死的、怨毒的东西，自她周身每一处毛孔往里钻，要将她的神智彻底吞没。她的视野开始泛红，耳边响起无数含混的嘶吼与低语，那些声音她听不真切，却本能地觉出恐惧。
业障。
是连她自己都不知何时缠上的、深不见底的业障，借着她生辰这一日，借着她五百年执念蒙尘的灵台，骤然发难，要将她整个人拖进深渊。
她从座上栽倒，被卿芜一把接住。她浑身抽搐，赤红正一点点爬上她的眼眸，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属于死亡的惶惧。
“师尊……”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我……我控制不住……”
卿芜接住她的那一瞬，浑身的血，骤然凉了。
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一幕，毫无征兆地重叠在了一处。
她看见云归。看见那个她记挂了许多年的孩子，如何在月圆之夜被业障缠身，霜雪般的眼眸里盛满痛苦，如何在她面前，一寸寸被那污秽拖入死局。
她看见止戈。看见她的故友，如何在算出无解之后，平静地耗尽修为，以身化阵，连一句告别都不曾留下，走得那样洒脱，又那样决绝。
那一日她赶到浮云玄宗时，只来得及看见护山大阵合拢，熟悉的气息化作阵纹，再寻不见人。她在阵前立了很久，连最后一句争执都没能说出口。止戈这一生，护了宗门，护了徒弟，把自己算得干干净净，却独独没算上，留下的人要怎么熬。
她也看见云归被封的那一夜。那个清冷的孩子躺在她怀里，霜雪般的灵息微弱，止戈红着眼，亲手将弟子送进禁地，她却只能看着，又何尝不是剜心。她那时便暗暗发誓，绝不让这样的事，再在自己眼前发生第二次。
她渡厄千年，引过无数亡魂，看过太多离别，比谁都清楚，所谓牺牲，于赴死之人是解脱，于活着的人，却是绵延不尽的徒刑。
止戈走了，把徒刑留给了她；若她也走了，又要把这徒刑，留给谁？
留给阿箬吗？
一模一样。
业障缠身的眼神，属于死别的气息，此刻正隔着漫长的岁月，在她怀里这个徒弟身上，重新上演。
卿芜的手，开始发颤。
她这一生，背负的东西太多。渡厄宗的万千弟子，冥河两岸的业障，止戈留下的嘱托，她不能死，更不能像止戈那样，说走便走。她身后是宗门，是责任，是她作为神、作为掌门，怎么也卸不下的重担。
理智告诉她，她该稳住，该像千百次渡厄那样，寻一个周全的法子，哪怕代价惨重，也不能乱了分寸。
可她怀里，是阿箬。
是那个从南疆火光里被她牵出来、冷脸心软、把她奉作整个信仰的徒弟；是那个五百年间，与她相互取暖、彼此治愈，早已在她心底占了无可替代位置的人。
阿箬曾说，她活着，只为师尊，为报仇。
卿芜比谁都清楚，这世上若还有什么能让她抛下一切，那便是此刻，在她臂弯里、正一点点被业障吞没的这条命。
她垂下眼，看着怀中人赤红的眼眸，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殿外的山风骤紧，吹得檐角铜铃乱响，化作某种遥远的、来自天道的警示。催动本格神力，以神之躯强逆因果，那是触犯天条的大罪，是要遭神罚、受天劫，万死难赎的。
她知道。
可她抱着那具越来越冷的身子，感受着怀中人微弱下去的气息，那点理智，终究一寸寸地，碎了。
“……对不起。”
卿芜低下头，在阿箬耳边，吐出这三个字，谁也不知她是在对谁说。
而后，她抬起眼，那双向来克制的眼眸里，再没有半分犹疑。
她做出了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