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缠命 你的命，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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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铜铃被山风卷得乱响，那一缕来自天道的警示犹在耳畔，卿芜俯下身，将臂弯里的人稳稳平放到铺着软垫的长榻上。
阿箬的身躯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搐，赤红顺着她的经络往眼底爬，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业障焚身的滚烫，生机却在那滚烫之下飞快地流逝，像一盏油将燃尽的灯，灯芯被人按进了污水里，明灭只在须臾。
卿芜立在榻前，垂眸看了她许久，伸手解开了自己束发的玉冠。
一头暗色长发倾泻下来，她抬手拂去袖上的褶皱，足尖才一点地，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穿透殿宇厚重的屋脊，直上九霄。
一重又一重云海在她身侧疾速退散。
凡界的山川河海转瞬被抛在脚下，云层之上先是罡风层，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风刃裹挟着天地初开时的凛冽之气，纵横交错，寻常修士的元神若被卷入，顷刻便要绞碎；再往上是雷渊，沉睡的古雷在浓云深处起伏，一道接一道电光映亮她的眉眼，那是上古留在此处、专司阻隔天人两界的天险。
卿芜没有半分停顿，暗红袍袖被罡风撕得猎猎作响，她骨血里属于神的那一缕本源，随着不断攀升，正一寸寸苏醒，所过之处，风刃避让，雷渊开路。
她本就是有资格立于这九霄之上的神。
穿过最后一层金玉般的云障，眼前豁然洞开。
那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命海。
无数星河自虚空尽头倒悬而下，横亘苍穹，每一道星河都由万千缕细若游丝的光线捻成，那些光线垂落之处，连着一盏盏明灭浮动的命灯，星罗棋布，绵延到目光穷尽的远方。灯焰的颜色各有不同，炽白者属仙，幽碧者属妖，暗红者属人，亿万点光交织在一处，映得整片天穹流光溢彩，恢弘得叫人屏息。
这便是三界众生的因果，是天道执笔写就的命数，自洪荒定下规矩，便循着各自的轨迹流转，亘古不曾错乱。
卿芜在星河之间停住身形。
她抬手，暗红袍袖在身侧舒展，周身腾起一层温润的神光，将那高天的寒意隔绝在外。她是巫山之神，司一方云雨，素来在云台之上看众生的情丝、人间的因果，一缕丝从何而起、向何而归，她看一眼便知。
立身于这片命海，本不该有半分僭越。
可这一回，她要亲手逆一回因果。
她闭上眼，将神念铺展开来，在亿万垂落的命丝之间细细搜寻，终是在星河一处偏僻的角落，寻到了那两缕与她牵连最深的丝线。
其中一缕沉而绵长，灯火端然，光焰内敛，是她自己的神命，本与天地同寿，看不出尽头。
另一缕纤细得近乎脆弱，灯焰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死死缠绕，已然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那黑气翻涌蠕动，里头尽是枉死的怨毒、积年的执恶，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黑气里若隐若现，大张着嘴，发出唯有神念才能听见的惨嚎，正顺着命丝往里蚕食，要将那一点微光整个吞没。
那是阿箬的命灯。
灯焰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每跳动一下，都像是随时会熄灭。
卿芜望着那缕被黑气缠紧的命丝，伸出手去，指尖才堪堪触到丝线，天穹尽头骤然炸响一声闷雷。
整片命海随之震荡。
原本沉寂的苍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起浓云，紫白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交织，化作一张绵延万里的雷网，自九天垂落，将她笼罩其间。那是天道的意志，是维系万物的法则在发出警告，神以神躯强逆因果，本就是天条里最不容情的大罪。
这一雷，是催她收手。
卿芜抬起的手，没有半分迟疑。
她由那雷声在耳畔一遍遍碾过，反而将两缕命丝一同握入掌心，眉心神印亮起，以自身神格为引，催动了沉寂千万年的本格神力。
那一瞬，九霄动容。
她周身的暗红神光骤然暴涨，化作一尊高与天齐的庄严法相，云冠巍峨，霞帔垂落，身后有云雨随之聚拢，风雷环伺，万千道温润而威严的光丝自她眉心、自她掌心、自她周身每一处倾泻而出，冲入那片翻涌的雷网，与天道法则正面相撞。
轰隆隆的巨响震彻天地，虚空都在这股力量的撞击下泛起涟漪。
那是巫山神女的本源之力，是司掌云雨、号令风雷的神格威严，温润时能泽被万物，决绝时亦敢与天一较高下。
“从今往后，”卿芜立在自己的法相之下，声音被高天的风送出，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压过了雷鸣，“你的命，系于我神魂之上。我一日不陨，你便一日不死；只要我神格不倾，这漫天业障，便休想侵吞你分毫。”
话音落下，她掌心神纹流转，将两缕命丝往一处拧去。
天道的雷罚再不留情。
第一道紫雷破开雷网，挟着毁天灭地的声势直直劈落，卿芜不闪不避，以肩头硬受了这一击，暗红的袍角瞬间被电光撕裂，神血顺着臂弯淌下来，落入脚下的星河，溅起一小片灼目的光。
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将那两缕命丝拧得更紧。
第二雷、第三雷接连而至，一道烈过一道，劈在她的法相之上，将那尊高与天齐的身影劈得明灭不定。神女的血一滴滴洒落，在亿万命灯之间化作细碎的红光，她骨血里的神格却始终不曾动摇，任由天雷加身，也要将这逆因果的结打成。
她知这是罪，是注定要在日后以一场天劫万死来偿的罪。
可只要能救下怀里那个人，再多的雷，她都受得。
在她神力的强行牵引下，那两缕本不相干的命丝终于缠绕到一处，被她打上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结印成形的刹那，那团原本缠在阿箬命丝上、足以将她整个人吞噬的黑气，被这强行扭结的因果引动，竟顺着相缠的丝线分流过来大半，如同找到了新的宣泄之处，源源不断地涌向卿芜自己的命灯，缠上了她那原本端然无瑕的神焰。
她以一身神格，替阿箬扛下了这桩本该夺命的业。
阿箬的命灯重新稳了下来，那一点红虽仍微弱，却再没有方才那种将熄的惶然，在星河之间执拗地亮着。
卿芜这才收了本格神力，身后的法相、云雨与雷网尽数散去，她抬手拭去唇边的神血，转身坠下九霄，回到那座燃着暖炉的殿宇。
长榻上的人还在昏睡，赤红已从她眼底退去大半，只是眉心蹙着，似乎仍陷在某场可怖的梦里。
卿芜立在榻边看了片刻，俯下身，在那两片苍白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唇瓣相贴的一瞬，她将一缕神念度了过去。
九霄上那道死结，系的是两人命数的外相；这一吻，她要在神魂深处，再为她们结一道里层的缘，叫这条命缠得更牢、更稳，纵有天雷地火，也再难拆散。
神念顺着相触的唇齿往里渡，阿箬眉心那点柔光应和般地亮了亮，刹那间，六百年的光阴，在两人交缠的神识之间，轰然铺开。
先是南疆漫天的火光，十六岁的阿箬满脸血污，被她从废墟中抱起，那双眼睛初次望向她，戒备底下，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再是山门前的师徒四人，晏欢喜耍着嘴皮子，晏清愁冷着脸，阿箬站在她身侧，看着冷，却在她望过去时，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结丹那夜，阿箬走火，赤红了眼，是她一掌按上她后心，生生将人从魔障里拽了回来；自那以后，那个冷脸的姑娘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信赖。
往后便是五百年的青灯黄卷，灯下教她读经，案上共她推演；她也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雪夜同行，暮色并肩，一日一日，再割舍不得。
最后浮起的，是今夜，阿箬业障攻心，倒在她怀里，气息奄奄。
这些画面来得又急又密，闪过后，尽数被她以神念裹住，融进那道里层的连结，成了这缠命之约最沉的分量。
怀中人自始至终毫无所觉，呼吸绵长，睫羽安静地垂着。卿芜直起身，望着那张再不会记得此刻、也很快要忘掉一切的脸，眼底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终是被她压了下去。
她这才再度抬手，将掌心凝起的一点柔光，覆上阿箬的眉心。
这是她要做的第二件事。
留下记忆，便留下了仇恨，留下了五百年求而不得的苦，也留下了这一身足以再一次次引来业障的执念。她既已决定要这孩子活下去，便不能叫她带着这些东西活。
卿芜闭上眼，以神念探入阿箬的识海，将那些燃着的火光、冰冷的竖瞳、满村的血，连同五百年间所有的执念与煎熬，一缕一缕，尽数抽离。
她抽得很仔细，连那些师徒相伴的暖意也一并抹去，半分不曾留下。
不是不愿留，是不能留。
她既已动用神格法力，天道自不会轻饶。这份情愫，她只能深深敛在心底，绝不可再外露半分。
随着记忆被抽离与封印的叠加，阿箬的身形也在那柔光之中起了变化，原本成熟的轮廓一点点收拢、缩小，化作一个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幼女，眉眼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均匀而绵长，像只是睡着了。
卿芜将那小小的身子抱起，用外袍裹了，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们相伴了五百年的山，转身离去。
她不敢将孩子留在宗门，也不敢留在中原修真界耳目众多的地界。
她要寻一处最安稳、最无人知晓的地方，将这孩子妥善安置。
她想到了大笙境内的霍家。
霍家虽是修仙世家，封地却在北境，族中治下的村落依山傍水，远离宗门纷争，又有修士暗中照拂，是再稳妥不过的去处。她抱着幼女，一路避开天机感应，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落到了霍家领地辖下一处小小的村落。
那村子不过三十来户人家，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村外的溪水结着薄冰，孩童在晒谷场上嬉闹，烟火气十足。
卿芜在村外的老槐树下立了许久，终是将怀里的孩子放在了树下一张铺着干草的石台上，又取下颈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塞进她衣襟里贴身藏好，这才退开数步。
她没有立刻走。
她立在树后的阴影里，看着那幼女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茫然地望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天地，小小的身子往一处缩了缩，却没有哭出声。
卿芜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终究没有现身。
她知自己一手安排的这条路才刚刚起头，往后的天劫、神罚、生离死别，一桩桩都在等着她。
可望着树下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小身影，她心里那点被天雷劈得发颤的决绝，又重新立了起来。
只要她还活着，这孩子便不会有事。
树下的孩子是被村里早起挑水的妇人发现的。
那妇人瞧见石台上缩着个陌生的小女娃，问她家在何处，爹娘是谁，她只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吭。妇人见她可怜，将她领回了家，盛了碗热粥递过去，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依旧不说话，一双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望着门口，像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幼兽。
卿芜立在村外的云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终究没有现身。
她在这孩子身上下了封存的咒，以神格裹着那一缕被强行扭结的命丝，叫她在这寻常人家里，一年年地长，身形却停在六七岁的模样，半分不见老。她还不能叫这孩子长大，天劫未了，前路未卜，留着这副幼女的形貌，反倒最不易惹人注目，也最易被人善待。
此后的许多年，她便时常幻化了不同的模样，在这孩子身边出现。
有时是个背着竹篓、走村串户卖草药的老婆婆，拄着杖经过那户人家的院门，会停下来，从篓里摸出几颗甜果，搁在蹲在门槛上的孩子手边，再颤巍巍地走。
有时是个挑着针线担子的中年妇人，笑着捏捏她的脸，说这小女娃生得真俊，顺手替她把磨破的袖口缝上两针。
有时又是个云游经过的年轻道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给围拢的孩子讲些山外的趣事，目光却总落在那个独自缩在角落、不肯凑过来的小小身影上。
那孩子始终不记得这些人，也从不知晓，隔些日子便来一回的一张张陌生面孔底下，藏着的是同一双眼睛。
她越来越沉默。
村里同龄的孩子嫌她古怪，不肯带她一处玩，她也不凑上去，白日里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喂鸡、择菜、蹲在溪边浣衣，闲下来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外的路发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从前，也没有来处，像一张从未着过墨的白纸。
卿芜每来看一回，心便沉一分。
她原以为，将这孩子安置在烟火气里，有好心人照拂，总能一日日养好。可她到底忘了，一个没有来历、没有名姓、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纵有热粥暖炕，心底那处空缺，也是旁人填不上的。
那一夜她又幻化了模样进村，正瞧见那孩子因白日里受了邻家顽童的欺负，缩在柴房的草堆里，抱着膝盖，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卿芜立在柴房门外，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便再也狠不下心，由着这孩子一个人，在这漫长的封存岁月里，无依无靠地漂着。
不出半月，村里搬来一户人家。
那是个看着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自称是个守了寡的，娘家原是邻村的。如今夫家没了人，无依无靠，便转回这村子，赁下村尾一座带小院的屋子，打算独自过活。
她生得一副清秀眉眼，性子温和平顺，手头也宽裕。
搬来此地的那日，特意备了些不贵重却精巧的吃食，挨家送去当作见面礼，待人谦和有礼。乡邻们闲话起来，都赞她是个通情达理、懂得人情世故的。
她平日里看着安分，不常与人深交，却寻了个妥帖的由头，总往村头那户收养孩童的人家走动。
或是捎来几尺软和的粗布，说是赶集时顺手买下的；或是拎一兜新蒸的糕饼，笑说自家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一来二去，两家渐渐熟络，农闲时便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闲话家常。
这日她又携着布匹过来，看着院里追蝶的小姑娘，轻叹一声，眉眼裹着几分怅然。
“我这一辈子，终究是膝下荒凉，没有一儿半女相伴。” 她声音放得轻缓，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满是怜惜，“我瞧这小丫头实在投缘，性子沉静，合我的眼缘。不知你们可否愿意，让我认下她，带回身边好好教养？我定不会亏待她，衣食书本，样样都不会缺。”
那户人家本就子女众多，日子过得紧巴，平日里也感念她时常接济，闻言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迟疑。
当家妇人搓着手，低声道：“这…… 这孩子是我们捡来的，我们虽疼她，可家里实在拮据。只是认养一事，我们总得斟酌斟酌。”
“我晓得你们舍不得，” 她温声劝道，“若是放心不下，往后你们随时都能去村尾小院看她，我绝不拦着。”
几番推让，那家人感念她素来厚道，又想着孩子跟着她，也能过上安稳日子，略一推辞，终究应下了。
那日天光柔和，风卷着院角野草的气息。卿芜俯身，轻轻牵住孩子纤细的小手，指尖温软。
“跟我走吧。”
她牵着那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往村尾那座僻静小院走去。旁人只当是机缘巧合，怜她孤苦、惜孩子有了归宿，唯有卿芜自己心里清楚，自她踏回这座村子的那一刻起，她要寻的，从来就是这一个孩子。
孩子起初还怯生生的，夜里睡觉也要蜷在床角，不敢靠近。
卿芜从不去催逼，只每夜在她床头留一盏灯。
白日里无论做什么都带着她，教她生火做饭，熟稔针线；院中摆下矮几，摊开纸笔，她握着孩童的小手，缓缓落笔，一字一句教她识文。
她教得极有耐心，从最简单的字教起，一个字写好了，便揉一揉她的发顶，温声夸她聪明。
孩子原先话少，时日一长，竟也渐渐松开了些，会在她写字时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会在她做饭时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边，偶尔还会主动开口，问她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小院的日子安静而妥帖，晨光里有读书声，暮色里有炊烟，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倒真有了几分母女相依的模样。
卿芜教了她许多字，教她读诗，教她认这世间的道理，却始终没有给她取一个名字。
她不是不想取，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时情难自禁，又会脱口叫出那两个字，叫出深埋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旧名。
那孩子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一日夜里，她临睡前，终于忍不住，软糯着声音开口问：“姨，我跟着你学了这许多字，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若是往后出门，有人问起我的名字，我该怎么答？”
卿芜看着她仰起的小脸，指尖在她发上停了停，才道：“那你便同人家说，你不记得了。”
孩子眨了眨眼，似是觉得这答案有些奇怪，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卿芜心里却转过另一个念头，暗忖道：“可你断然不能同人家说，是我懒得给你取。”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望着孩子带着几分懵懂、重新蜷回被窝里的小小身影，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化作一团化不开的忧色。
她知道，这样偷来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她在九霄之上强逆因果，早已触怒天道，那一场以神格为质、注定万死的天劫，正在前方等着她。
她可以一时幻化了模样，守在这孩子身边，却不能一世如此。
那一夜之后，卿芜将村尾小院里的事暂作安顿，独自上了大罗天。
通明殿外云海万叠，金辉铺满玉阶，她在殿门外立了许久，才由值守的仙官通传，入内觐见。
天尊高坐法座之上，周身垂着九重光华，面目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照见众生心底最隐秘的念头。殿中别无旁人，静得能听见殿外云海翻涌的声响。
“瑶姬，”天尊的声音自上而下，不疾不徐，“你强逆因果，神格染业，按天条，当受天劫。今不候雷部拿问，自来见朕，所为何事？”
卿芜伏身下拜，伏在冰冷的玉阶之上，许久才开口：“臣自知罪重，不敢求脱。只求天尊开恩，将这一场天劫，往后延六年。”
天尊没有立刻应。
“六年。”他重复了一遍，“你要这六年做什么？”
“那孩子被我洗了前尘，化为幼女，孤苦无依。”卿芜的声音沉在空旷的大殿里，“臣想亲自陪她六年，看她长大，安置妥当，再回来领罪受雷。”
殿中静了片刻。
“你可知，延迟天劫，是要付代价的。”天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可以准你这六年，也准你以凡人之身，亲自将她养大。可这六年里，你一身神通道法，尽数收回，半分不得用；六年期满，你须以这具凡胎，回来承受天雷。”
卿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是神，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仙神受雷，尚有神格护体，纵然痛楚，总有周旋的余地；可一具血肉凡胎，莫说万死之劫，便是一道雷落下来，也足以叫人皮开肉绽、魂飞魄散。
“凡胎受雷，”天尊看着她，“千万劫加身，其间苦楚，远胜你以神格独领罪业。你要历无尽死生，沉沦寂灭，复又重生，你可想清楚了？”
“请天尊准允。”
卿芜伏在地上，答得没有半分犹疑。
“好。”天尊终是颔首，“朕便准你。”
他顿了顿，又道：“朕只问你一句。为了这孩子，你敢逆天道、抛神格，甘愿万死，你这般取舍，是贪恋人间骨肉温情，还是另有缘由？”
这一问，叫卿芜怔在原地。
她张了张口，心底却一片茫然，竟答不上来。她素来只当自己是放不下徒弟，是身为掌门的责任，可真要剖开来，那份连神格都肯弃的执念深处，究竟藏着什么，连她自己也看不真切。
“……臣不知。”她最终低声道。
天尊望着她伏在阶下的身影，眸色深沉，没有再追问，只挥了挥手：“去罢。六年之后，朕在雷部等你。”
卿芜叩首谢恩，退出了通明殿。
回到那座小村，她依约被收回了全部神力。
骨血里那股与生俱来、亿万年来如影随形的力量，在一夜之间褪去，她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会冷，会饿，会累，会受伤，再不能腾云，再不能幻化，也再没有悠长的寿数。
她同时解开了那道封着孩子身形的咒，又在天尊的允准之下，留了最后一分余地，好叫她在临别之时，还能护这孩子一回。
她给自己取了个凡人的名字，唤作顾却芜。
那孩子被解了封存，自此便一日日地长开，再不是先前那副停在六七岁的模样。等她抽条长到约莫十岁，出落成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两个人便在这村尾的小院里，过起了寻常凡人的日子。
那是她们之间，最安稳的六年。
村尾小院的日子过得缓慢又清宁，日头顺着院墙慢慢爬落，晨昏更迭，没有劫雷轰鸣，没有天道窥伺，只有柴米油盐，岁岁如常。
顾却芜平日里往镇上接些针线活计，她一手绣工匀净细腻，又识文断字，乡邻镇上有不会写书信、要誊抄文卷的，也都寻到她这里。她便借着抄书、代笔写信的活计，换些米面铜钱，以及她本就有些底蕴，足以撑住两人的日用开销。
白日里她总不得闲，清扫院落、拾掇菜地、生火炊饭，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待到夜深，四下万籁俱寂，她便点亮桌前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陪着孩子读书写字。她一字一句耐心讲解，讲书卷里的典故，讲远在群山之外的江河湖海，讲古往今来那些守信重义、心怀温柔的人。那些遥远的故事顺着油灯的微光，慢慢落进孩子心底。
孩子一日日长大，性子也渐渐舒展，不再是从前沉默怯弱的模样，话渐渐多了起来。
顾却芜坐在檐下穿针引线的时候，她便乖乖凑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把在外头和村里孩童玩耍听来的新鲜趣事，一桩桩一件件学给她听，眉眼亮晶晶的，藏不住少年人的鲜活气。若是顾却芜偶感风寒，恹恹卧在榻上，她便慌了手脚，学着往日顾却芜照料她的模样，笨拙地守在床前，小心翼翼端来温水，记得往水里兑凉，又踮着脚去灶上熬清淡的米汤，捧着碗递到她手边，认认真真喂她喝下。
从前那个缩在柴房角落，受了委屈连哭都不敢放声，只敢攥紧衣角瑟瑟发抖的幼女，早已不见了。
顾却芜静静看着她。
看她身形一年年拔高，单薄的肩背慢慢舒展，青涩的轮廓渐渐长开，褪去孩童的稚气，一点点长成眉目清灵的少女。小院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着这段时光。她的心被这朝夕相伴的温情填得满满当当，软得一塌糊涂，可这份圆满之下，始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像一块浸了寒水的石头，沉沉坠在心底。
她比谁都清楚，这六年安稳，从来不是本该属于她们的时光，是她赌上一切，硬生生偷来的岁月。
这安稳是有期限的，如同握在掌心的流沙，终有散尽之时。等到约定的时限一至，她便必须离开这里，去赴那一场万劫不复的劫。
往后前路茫茫，是生是死，能不能熬过漫天业劫，能不能再踏回这座小院，再见这一面，全都是未知数，没有半分把握。
她反复告诫自己，她做这一切，原是出于责任，是当初许下的诺言，是本该扛在身上的宿命。
她不敢往深处去细想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敢去分辨这份朝夕相守生出的牵绊究竟是什么，不敢去触碰那层藏在温柔之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意。
她只愿好好珍惜眼下这片刻温存，把每一个朝夕都妥帖收好，待到别离那日，也好留一点念想。油灯明灭，檐下风轻，她一边听着少女叽叽喳喳的笑语，一边将所有汹涌的心事，都悄悄压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处。
六年光阴，倏忽而过。
那一年，孩子十六岁，已长成一个亭亭的少女，眉眼间依稀有了当年初见南疆火光里阿箬的影子。顾却芜看着她，时常一阵恍惚，又很快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心绪按下去。
天劫之期，到底还是到了。
雷部的召唤在某个清晨冥冥中传来，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女。
一个没了倚靠的姑娘家，年纪尚轻，容貌又好，独自留在这村子里，保不齐会遇上什么歹人、什么祸事。
她依着当年与天尊留下的那一分余地，在临别前夜，趁孩子熟睡，将最后那一点神力催起，重新封了她的身形。
十六岁的少女在柔光里一点点缩小，重新变回了六七岁的孩童，眉眼紧闭，睡得安稳，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顾却芜看着那小小的身子，喉头一哽，几乎落下泪来，好容易才忍住。
她也不知这六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不过是为了令她分得清善恶，得以在世间活下去。
翌日天不亮，她便去寻了邻村一个素来忠厚、又与她交好的村妇，将孩子托付给她，又取出了本就准备留给少女的一块金子，塞进对方手里。
“这孩子是我姐姐的孩子，自小命苦，没了爹娘，如今我也要走了。”她握着那村妇的手，声音有些哑，“求你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替我照看好她，给她一口饭吃，别叫人欺负了去。”
那村妇接了金子，又素来敬她，含泪应了，问她要往何处去，何时回来。
顾却芜没有答，只回到屋中，最后看了一眼榻上还在熟睡的孩子，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上停了片刻，终是起身，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院门口，那孩子却恰好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追出来，小小的身子站在晨雾里，带着哭腔问她要去哪里。
顾却芜在院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蹲下来，与她平视。
她伸手理了理孩子散乱的鬓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要记住。我名唤顾却芜，虽是在大宗门做杂役，却并非无修为傍身。如今掌门急召，须得回去一趟。我隐藏了你原本的身形，你一定要藏好自己，护好自己。”
“你乖乖跟着婶娘，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就回来接你，带你上大宗门，过好日子。”
孩子似懂非懂，含着泪，伸出小手攥住她的衣袖，不肯让她走。
顾却芜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狠心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再也迈不动脚步。
晨雾漫过村路，将她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只留下身后那个孩子，站在空荡的院门口，一声一声地唤她，那声音隔着雾气传来，又细又弱，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一路送她走出很远。
别了那孩子，顾却芜一路向天界行去。
神力既已收回，她再不能腾云御风，只能凭山民的脚力，一程一程往高处走。等她历尽艰辛，终于踏上雷部辖下的天劫台时，那具凡胎早已磨得衣衫褴褛，脚底全是血泡。
天劫台悬于九重云海之上，四野空旷，唯有苍穹压顶，浓云在头顶翻涌，紫白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游动，一道接一道，映得整片天地忽明忽暗。
她在台心站定，仰头望着那片随时会落下雷来的天穹，没有退。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模样。
剧痛先于意识炸开。
那是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紫雷，直直劈在一具血肉凡胎上，她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电光吞没，经脉寸断，皮肉焦糊，魂魄都像是被那雷火生生从躯壳里撕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雷部的规矩，容不得她以死解脱。
一缕天光自云台垂落，将她几近溃散的魂魄重新拢住，塞回那具已经焦黑的躯壳里，又以仙力将她重塑、唤醒，好叫她再受下一道雷。
死过去，再活过来。
活过来，再死过去。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雷火之后是天火，自她骨缝里烧起来，烧尽血肉，又烧神魂；天火之后是业风，那风无形，却能将魂魄一缕缕吹散，再一寸寸拼回；到后来，连她替阿箬扛下的那团业障也被雷劫引动，黑气翻涌，万千枉死的怨毒顺着她的经络往里钻，撕咬她的神念，要将她也拖进那无边的苦楚里去。
她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回。
每一回在剧痛里睁眼，每一回在天光下重塑，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多一道，便再也撑不住。
可偏偏，每一回，她都撑了下来。
因为在那雷火与业风交织的昏天黑地里，她心里头揣着的，全是阿箬。
是村尾小院里，那一盏长夜不熄的油灯；是孩子伏案写字时，落在纸上的小小身影；是她偶感风寒时，那双笨拙地递到唇边的药碗；是十六岁那年，少女眉眼间依稀的旧影；是晨雾里，那只攥住她衣袖、不肯松开的小手。
再往深处，是六百年前南疆的火光，是十六岁的阿箬满脸血污、却仍咬着牙不肯倒下的模样；是五百年困顿里，那双把她当作信仰、满眼都是她的眼睛。
这些念想，在她神魂将散的每一刻，把她从那无边的黑暗里，一寸一寸拽回来。
“卿芜。”
不知到了第几重劫，天尊的声音自云海之上传来，透过层层雷火，落进她耳中。
“你已受了这许多。”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朕再问你一回。你若肯重回瑶山，归于神位，将这里的一切尽数忘却，朕便即刻止了这雷劫，还你清净。”
忘却。
忘却这六年，忘却这具凡胎所受的苦，也忘却那个孩子。
卿芜在焦土之上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翕动，吐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
“你可想清楚了。”天尊道，“往后的雷，一道烈过一道，你这具凡胎，未必熬得过去。”
“我若忘了她，”她喘着气，一字一顿，“这六百年，便真成了一场空。她还在等我回去接她。”
天尊沉默良久，雷火再落。
这样的问话，后来又有过两回。
每一回，都是在她被折磨得最不成人形、离死最近的当口；每一回，她都咬着牙，吐出同一个字。
不。
也正是在这一次次的拒绝里，在那连神格都肯弃、连万死都不肯忘的执念深处，卿芜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想起通明殿上，天尊问她，究竟是贪恋人间骨肉温情，还是为别的什么。
那时她答不上来。
如今在这雷劫之中，答案却那样清楚。
她对这个徒弟，从来就不是什么师徒的本分，也不是什么掌门的责任。
那份情，并不清白。
是爱。
是六百年朝夕相伴里，一点一点种进骨血、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爱；是肯为她忤天道、弃神格、以凡胎之身受千万道雷、死上成千上万遍也甘之如饴的爱。
这个念头明明白白地涌上心头，她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反而在无边的剧痛里，生出一种近乎释然的安宁。
原来如此。
她终于懂了，自己为何宁肯万死，也不肯忘。
接下来的雷，依旧一道接一道地落，依旧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苦。可她心里那点念想，却再没有半分动摇。她靠着那一点爱意，靠着还要回去接她的念头，在天劫台上，硬生生熬了下来。
死了成千上万遍，她始终没有松口。
天劫台之外，另有两个人，比她还要煎熬。
晏欢喜与晏清愁自她领劫起，便一直守在云台之外。他们是地府出身，一个是酆都的耳，一个是酆都的眼，本不该插手天界的雷劫，可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被劈得魂飞魄散，又一次次重塑，哪里还忍得住。
“掌门！”晏欢喜头一个冲了上去，青衫上荡起黄泉气，竟要往那雷网里闯，“我替你分一道！”
“回来。”晏清愁一把没拽住他，黑衣一闪，也跟着追了上去。
他们仗着黄泉气与断丝的本事，想替她分担几分雷火，可那是天罚，是针对卿芜神格与凡胎降下的劫，旁人纵有通天之能，也半分接不过去。几番强闯，雷火反倒将他们震得口吐鲜血，神色灰败。
“别来了。”卿芜在雷火里望着他们，声音发颤，“这是我的罪，与你们无关。”
“什么你的罪！”晏欢喜红了眼，还要再上，却被晏清愁死死抱住。
这般反复了不知多少回，云海上的天尊终于开了口。
“尔等冥司小吏，再三扰乱天刑，可知罪。”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晏欢喜还要争辩，眼前金光大作，他与晏清愁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缚住，直往云台之下送。
“朕不欲伤你们性命。”天尊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将此二人送回地府，交酆都大帝，按私闯天劫台之罪，严加惩戒。”
“掌门——！”
晏欢喜的呼喊被云海隔断，晏清愁回头望了一眼雷劫之中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立着的身影，终究什么也没说，被金光卷着，坠下了九霄。
卿芜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眶一热，却再没有力气唤他们。
最后的雷，在云海上空积蓄了许久，终于汇聚成一道贯天彻地的紫白巨柱，挟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落下。
她仰头，微扬唇角，笑着迎了上去。
这一声巨响过后，天劫台上的浓云渐渐散去，游走的电光一道接一道熄灭，天光重新自云海尽头铺开。
焦土之上，那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伏在地上，胸口起伏了许久，终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一口气。
她还活着。
万死之后，她到底，熬了过来。
天劫既了，卿芜拖着一身残躯，往回赶。
她的神力半点也使不出来，别说腾云幻化，便是多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喘上半日。那具凡胎在雷劫里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早已伤透了根本，她就凭着一股要回去接人的执念，拄着一根枯木，一步一步，往那座村子挪。
一路上，她还在心里盘算着见面的话。
她想，自己这副模样，孩子见了定要害怕。她便不与孩子相认，只托词说顾却芜在宗门里立了大功，一时走不开，央了她这个掌门，亲自来接她上山。她甚至想好了要怎样哄孩子，怎样替她备一身新衣裳，再风风光光地，将她接走。
这些念头撑着她，在风雪里走了一程又一程。
等她终于走到那座村子外，已是入冬后的天气。
远远地，她便觉出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村里早该升起炊烟，鸡鸣犬吠，孩童的笑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可此刻，眼前的村子静得骇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成片的乌鸦，被她的脚步惊起，扑棱着翅膀，从村头的老槐树上四散飞开。
卿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丢了那根拄路的枯木，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
一进村口，她便看见了血。
大片大片的暗红，凝在雪地里，冻成了黑褐色的冰，蜿蜒着，从一户人家的门槛底下，一直淌到村路上。那户人家的门大敞着，门板被人劈去了半边，院子里翻倒着一只竹筐，撒了一地的干柴，灶房里的瓦罐碎了，糨糊混着雪水，淌了满地。
她认得这地方。
这是她托付孩子的那户人家。
“阿箬——！”
她再顾不上什么掌门的体面，什么想好的措辞，嘶声喊着那个名字，扑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炕上的被褥被血浸透了，炕沿留着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村妇平日里最爱摩挲的一只针线笸箩，滚落在地，里头的剪子、线团散了一地。她翻遍了屋里屋外，连柴房、灶台、墙角都翻了，没有活人的影子，也没有尸首。
她不肯信，又冲出去，挨家挨户地找。
一户，两户，十户。
每一家都是一样的光景，门破窗碎，血迹斑斑，有的屋里还留着厮杀的痕迹，桌椅翻倒，刀劈的裂痕深可见木。可走遍全村，三十来户人家，竟连一具尸首也寻不见。
她不知道，那些死者，早被一个赶来的人，连同满村的遇难者，一并安葬了。
她只知道，她的孩子，不见了。
“阿箬！”
“你出来！”
“你应我一声——！”
她在村子里疯了似的奔来奔去，喊得嗓子都哑了，喉咙里涌上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她扑到井边，趴在井口往下看，井水幽深，倒映着她那张满是血污与惊惶的脸；她又跑到村外的溪边，掀开每一处灌木丛，翻找每一个能藏人的柴垛、草堆。
她找过了所有阿箬可能去的地方。
没有人。
天暗了，又亮了。
她不知疲倦，也不觉得饿，在这座死寂的村子里，一遍一遍地找，一遍一遍地喊。雪落下来，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浑不在意，手指在翻找时被碎木、冰碴划得全是血口，也半分不觉得疼。
她找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她几乎水米未进，从一个屋檐下踉跄到另一个屋檐下，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神色却越来越空，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正随着这一场无果的找寻，一点点熄灭。
第四夜，风雪正大。
两道身影自村外匆匆赶来，正是晏欢喜与晏清愁。
他们在酆都领了罚，一被放出来，便打听着她的下落，连夜寻到了这里。
待看清雪地里那个人，晏欢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跟了卿芜数百年，见过她止戈死时的恸，见过她洗去阿箬记忆时的痛，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她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槛边上，浑身落满了雪，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怀里空空，却用双臂紧紧环着自己，像在护着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神，也不是一个掌门。
那是一个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人。
晏清愁立在风雪里，望着她，喉头动了动，素来毒舌的人，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心里头，莫名地想起人间那些死了妻子的鳏夫，那种被抽走了魂魄、空余下一具躯壳的模样，大抵便是如此。
“掌门。”
晏欢喜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卿芜费了些力气转过眼，似乎认了许久，才认出他来。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张了张，却没有应他的话，只反反复复、气若游丝地，念着同一句。
“对不起，阿箬。”
“对不起……”
“我来晚了。”
风雪卷着那句话，消散在死寂的长夜里，没有回应。
卿芜浑身脱力，直直倒落在地，意识一层层漫上来昏沉的雾，唇间反复溢出细碎的呢喃，一声声，全是对不起。
朦胧之间，一道身影忽然浮现在她眼前，是阿箬。
她疯了一般想要撑着身子爬起来，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刚稍稍支起上半身，便重重跌回冰冷的地面。她不肯放弃，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奋力扑过去，牢牢抱住那道落在地上的身影，想要兜住她满身风雪与再也撑不住的悲伤。
可怀抱一空，虚影转瞬消散，眼前所有幻象，尽数消融。
那一夜之后，卿芜在这世上，空余下了半条命。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具不会累的行尸。
宗门里的渡厄事务，无论大小，她都一力揽到自己身上。哪里有作祟的邪祟，哪里有困人的尘囿，她便往哪里去。
常常一道法旨传下，她连行囊都无暇收拾，转身便踏上路途。
她这般奔忙，一半是斩邪除厄，一半是踏遍千山，寻阿箬的踪迹。她像是执意要把自己活活累死在这些永无止境的差事与遥遥无期的寻觅里，才肯罢休。
晏欢喜与晏清愁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劝了无数回，她只当听不见。
这般浑浑噩噩，一过便是三年。
三年里，她那一身在天劫里耗尽的神力，随着日子推移，到底回来了几分，虽远不及当年，却也足够她再腾云、再远行。只是她眼底的光，再没有亮起来过。
直到这一日，晏清愁风尘仆仆地归来，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查到了。”他立在阶下，望着她，一字一句，“那孩子……还活着。在霍衍的浮生阁里。”
卿芜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碎了。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在哪？”
“浮生阁。”晏清愁点头，“霍家的浮生阁，当今家主霍衍，将她养在身边，取名霍箐。我远远瞧过，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
他话还没有说完，眼前暗红身影一闪，卿芜已没了踪影。
她拼尽全力，一路疾行，几乎是转瞬之间，便落到了浮生阁所在的城镇。
那是一座热闹的酒楼，临街而立，酒旗招展，里头宾客往来，喧声笑语不断。她立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目光越过满堂的人影，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孩子。
霍箐就坐在二楼临窗的一张桌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发髻，被打扮得极好看，眉眼长开了，白净秀气，正捧着一碗羹，低头小口地吃。她周身干干净净，再不是当年那个在血污与死寂里被人从柴垛中背出来的孩子。
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卿芜望着那张脸，三年来死死压在心底、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伤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克制不住。
她身形一晃，便闪进了酒楼，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那个还坐在桌边的孩子，紧紧搂进了怀里。
“……”
霍箐整个人僵住了。
她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自己被一个陌生的、浑身发颤的女人死死抱住，对方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滚烫的泪水落在她颈间，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本能地想推开，伸手去推，那双臂膀却像铁铸的一般，半分也推不动。
“你……你是谁？”她有些慌了，“你放开我。”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满堂宾客，也惊动了霍衍。
他自内堂快步出来，瞧见一个陌生女子抱着霍箐不放，神色一沉，上前便要拉人：“阁下何人？光天化日，岂可如此！”
他伸手去拽，那女子却纹丝不动，他竟一时没能将两人分开。
正僵持着，两道身影自门外掠入，正是随后赶到的晏欢喜与晏清愁。
二人见状，不及多想，一左一右上前，一个拽胳膊，一个拦腰，合力拉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个死死抱着不肯松手的人，从霍箐身上硬生生分了开来。
“你冷静些。”晏清愁拽着她，压低了声音，“你来不就是为了把人带走？你这副样子，只会吓到她。”
卿芜被他拽着，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找回几分理智。
她闭上眼，将那满眼的泪逼了回去，再睁开时，已重新整理了仪容，连声音都压得平稳，仿佛方才那个失态痛哭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她松开晏清愁的手，走到霍衍面前，敛衽一礼。
“方才失态，叫霍阁主见笑了。”她神色端然，自报家门，“本座名唤卿芜，是顾却芜所属宗门的掌门。”
听到“顾却芜”三个字，一旁还满脸戒备、正往霍衍身后躲的霍箐，身子猛地一僵。
“顾却芜？”霍衍蹙眉，“我从未听阿箐提过什么宗门。”
“她那时年纪小，许是记不清了。”卿芜的声音平稳，藏在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白，“却芜是我宗门弟子，当年为宗门办差，将这孩子托付邻人照看。后来……她为宗门，以身殉了职，临终前心心念念，只托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正怔怔望着她的孩子。
“托我务必寻到她，将她收入门下，替她，把这孩子养大。”
“我寻了三年，今日，总算寻到了。”
这话一出，满堂俱静。
霍衍立在一旁，本还有满腹疑虑，他向来敏锐，只觉得这女子出现得蹊跷，这番话也来得太巧。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身侧的霍箐，却先动了。
那孩子一直死死盯着卿芜，盯着她开合的嘴唇，听到“顾却芜”三个字时，她那双眼睛便再离不开了。
那是她记忆深处，唯一的名字。
是晨雾里那个说要回来接她、却再没出现的人，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认定过的亲人。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拨开挡在身前的霍衍，一步一步，走到卿芜面前，仰起脸。
“你认识……顾却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认识。”卿芜望着她，喉头发紧，“她让我来接你。”
霍箐怔怔地看了她许久，那双眼睛里，戒备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中邪的执拗。
忽然，她双膝一屈，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直直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对着卿芜，叩首行下了拜师的大礼。
“师尊。”
这一声，又轻又笃定。
霍衍伸手想拦，已经晚了。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抛下自己、毫不犹豫便拜倒在陌生女子脚下的孩子，眉头紧锁，心头那点疑云，再没有散去。
他始终觉得，这女子定是在霍箐身上，设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封印，才会叫这孩子一听见“顾却芜”三个字，便如着了魔一般，连他这个救命恩人，都能说舍便舍。
只是他没有证据，也无从拦起。
卿芜望着脚边那个小小的、跪拜着的身影，心头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她强自稳住，伸手，将那孩子扶起。
“好孩子。”
她在心里，重新唤了一遍那个名字。
阿箬，我接你回家了。
回到宗门，卿芜便想着，该给这孩子一个正经的名字了。
她心里头，其实藏着一个念头，藏了许多年，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想再叫她一声阿箬。
那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无数回，每一回，都被她狠狠咽了回去。她知道不能，前尘已了，旧事封尽，那名字连着的，是她拼了性命也要斩断的过往，她不能再亲手把它捡回来。
彼时，那孩子还叫霍箐，是霍衍给她取的名字。
这一日，卿芜将她叫到跟前，问她可愿换个名字，列入宗门的谱牒。
孩子仰着脸，想了想，忽然开口：“若要换名字，我只愿姓顾。”
卿芜的心，倏地一紧。
“为何？”她问，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顾却芜养育我多年。”孩子答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她答应过，要回来接我。她没回来，我便记着她。我想随她的姓。”
卿芜望着她，望了许久，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暖意，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她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发顶，“便姓顾。”
她沉吟片刻，又道：“你原叫霍箐，这个箐字，我替你留着。我再给你添一个衔字。衔者，含也，衔命而行，衔悲而往，是把要紧的东西，搁在心上，不肯放下的意思。”
“从今往后，你便叫顾衔箐。”
孩子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眉眼弯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卿芜便取来纸笔，就着窗下的天光，写下一行字。
她写得极慢，落笔却极稳，仿佛要将这六百年的相系、万死的相护，都凝进这十四个字里。
——衔箐穿云迷雪羽，芜烟深处认青箬。
丛竹萦云，翩飞的白羽消散在云竹之间，踪迹难寻；荒烟漫卷的幽深处，我辨认出那一丛青箬。
她写罢，将纸笺搁在案上，没有给孩子看，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她一个人的心事，是她替这孩子、也替自己，暗自记下的一笔。
一切到这里，便走到了尽头。
那些在识海里奔涌了许久的画面，南疆的火，村尾的灯，天劫的雷，西岭的雪，浮生阁里那一声师父，案上那一行诗，此刻都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沉入脑海深处，各归其位。
她是被榻边一缕熟悉的温热唤醒的。
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帐顶垂着的兽皮，案上油灯将尽，昏黄的光落在守在榻侧那人的侧脸。她识海里还残留着无数翻涌过的画面，南疆的火、五百年的青灯、村尾的小院、浮生阁里满堂的人影，一桩桩重新归位，叫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几乎是身体先于思虑，抬手探了出去，一把攥住那只搁在榻沿、离她最近的手。
触手温热，指节修长，是她在旧梦里握过、又不敢认的那只手。
卿芜侧过脸，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醒了？可有哪里不舒坦？”
四目相接，顾衔箐呼吸一滞，万千心绪齐齐涌到喉头，又被她生生压住。她立刻便觉出自己的失态，指节一松，将那只手飞快放回被褥里，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已端稳了平日的腔调：“……劳师尊挂心，弟子无事，只是头有些沉。”
卿芜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似要探进她眼底，终究没有多问，只替她掖好被角，叮嘱了几句静养的话，起身退到帐外，留她一处安静。
帐帘落下，周遭静下来，唯有河畔蛙鸣隔着夜色断续传来。
顾衔箐睁着眼，望着头顶被灯火映暗的兽皮，再无睡意。
她将归位的记忆从头理过。阿箬、顾却芜、顾衔箐，三个名字，三段人生，从前只当彼此毫不相干，如今记忆回笼，那些被忽略多年的细枝末节，便一桩桩浮了上来。
她想起贴身藏了许多年的那枚玉佩，玉上气息与卿芜身上同源；想起顾却芜收留她、教她读书，却始终不肯替她取一个名字，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对方是怕一开口，便叫出那个被封起来的旧名；又想起浮生阁里，她一听闻顾却芜三个字便当众跪下拜师，哪里是记着恩情，分明是三回见面，三回都没能躲开同一个人。
她并未亲眼见过卿芜独自在九霄之上为她做过什么，那些事无从知晓，可她会猜。
凭着这几样旧物、几缕残忆，她一环扣一环推下去，最终落到同一个结论——顾却芜是她，卿芜也是她，从头到尾，认得的、恋着的，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落定，她胸口又酸又胀，那些被封了六百年、又一一重温的情意，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在榻上躺了许久，才一点点将那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可等那阵悸动渐渐平息，等她重新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心底那点刚被旧事焐热的东西，又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她仍在妖族的地界。
环顾四周，那些典籍里、训诫里、自入门起便被反复告诫的一切，重新浮上心头。妖类性凶，残害生灵，是她不共戴天的仇雠，这份恨刻在骨血里，并不因窥见了自己的几桩旧事，便消解半分。
她甚至比先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仍恨着妖族。
她垂下眼，将所有惊涛骇浪尽数敛进眼底，再抬眸时，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的清冷与戒备，瞧不出半分异样。
她没有开口，也不会去问卿芜，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想起了什么。这份沉甸甸的记忆与情意，她要独自揣着，独自消化。
帐外夜风掠过，将那点灯火吹得晃了晃，终究寂然无痕。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缠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