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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入妖族 看着怪,根 ...

  •   第三日的天光透过客栈临街的窗纸时,落霞集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这雾与冥河上那种灰中带白、触之腥甜的雾不同,是入秋后昼夜温差逼出来的地气,白茫茫地贴着石板街游走,被早起的商贩一担子挑开,又在无人的巷口重新聚拢。七人用了简单的早饭便分头行事,卿芜与云归在客栈的桌边低声商议了片刻,将这两日访得的线索理出条理,又把当日要去的几处地界分派妥当,方才各自散开。

      虞小鎏跟着云归往南头去,那边挨着关墙根,是落霞集堆放河货、做水族买卖的地界,一大清早便热闹起来。生着各色鳞片的水族妖女蹲在阶前,将夜里刚捞上来的河鲜分门别类地摆进木盆,盆里的水还冒着寒气,鱼鳃一张一翕;几个脸带浅痕的妖物正以一种她们听不懂的方言讨价还价,语速快而清脆,说到要紧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甩动,溅起地上的水洼。

      云归走得不快,她清冷的目光在那些鲜活的面孔与水淋淋的货摊上一一掠过,偶尔停下,以平淡的口吻问几句河上的事。她骨血里那缕太初霜华对这集市上的妖气本有本能的排斥,可这两日走下来,她已能将那点排斥压得波澜不惊,那些寻常族民身上的气息也确实干净,混着河水的腥与生计的热,与她要寻的那股沉坠之物全然两路。

      行至一处卖晒干河虾的摊子前,前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摊主是个生着蟹壳似的青灰面颊、两只眼睛分别长在两侧的妖物,他平日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此刻却不知怎的,脸色涨得发黑,手里的竹筛重重往案上一磕,嗓门陡然拔高,冲着对面一个来换货的人族老妇厉声嚷嚷,说对方压价压得太狠,是存心来羞辱他。那老妇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干椒撒了一地,她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周遭几个商贩都愣住了,那蟹壳妖的胸脯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眼底隐隐浮起一丝不正常的赤红,他还想再骂,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猛地噎住,望着那老妇惊慌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磕在案上的竹筛,那丝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紧接着,这茫然化作了满脸的惶恐与羞惭。

      “对……对不住,老嫂子。”他声音都发颤了,连忙绕过摊子,蹲下身去替那老妇捡拾散落的干椒,“我……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两日心里头总堵着一团火,夜里也睡不踏实,方才一时……一时没压住,吓着你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那老妇惊魂未定,却也是个心善的,见他这副懊悔模样,反倒安慰了几句,说许是天燥,回去喝碗败火的汤便好。蟹壳妖连连点头,把拾起的干椒仔细装回布袋,又执意往那袋里多塞了两大把上好的河虾,红着脸把人送走了。

      自始至终,云归都没有出声,只将这一幕安静地看在眼里,待那老妇走远、周围重新恢复了买卖的喧闹,她才垂下眼,眸色沉了几分。

      “师尊,”虞小鎏立在她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他方才那模样……”

      “是被河底的东西撩动了。”云归接过话,语气平静,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只是细弱的一缕,他自己的善念便压了下去,尚且清醒。可你也看见了,这东西无孔不入,连落霞集里规矩最稳的族民都受了影响,关外那些直面冥河、无人疏导的村落,只会更甚。夙……妖族的皇者主和,苦苦维持,怕的就是这个。”

      她险些顺着那名讳说下去,话到舌尖被她不动声色地收住。虞小鎏心头却是一跳,她没想到云归会在这集市上主动提起妖皇,更没想到这位清冷师尊对妖族的局势看得这样透。她定了定神,低声应是,不敢多接话,袖中的手却抬手按上心口,那块玉髓隔着衣料,凉得安静,仿佛也在暗中印证着什么。

      两人沿着河继续往前走,前头的街市渐渐清净,临水一带开着几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里挂着风干的水草与各式兽骨磨成的器具。云归在一处无人的石阶旁停下,目光落在脚下冥河支流那道暗沉沉的水面上,忽地开口,问虞小鎏这一路看下来,心里对妖族究竟是个什么看法。

      这问题来得平淡,虞小鎏却听得心头一凛。她抬眼去看云归,那张清冷的侧脸上瞧不出深浅,只余下晨光落在她睫羽上的一点淡影。她知道这不是寻常的考校,自打出关之后,这位师尊待她便多了几分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留意,时不时会问上几句她对人、对事的看法,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想听听她怎么说。

      她在心里飞快地斟酌着字句,不敢答得太轻,也不敢说得太深。

      “弟子从前在宗门里,听人说起妖族,总离不开凶残、嗜杀这些字眼。”她垂下眼,语气放得恳切,“可这一路亲眼见下来,落霞集里的族民守规矩、讲信用,会为一文钱追出半条街,也会为素不相识的人多添一把吃食。他们生得怪,心里却热,与传闻里的模样对不上。弟子便想,好坏原不在长相,也不在出身,只在各自心里那杆秤往哪边偏。”

      云归听着,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没有立刻评判,只转过头,望着街上来往的妖族商贩,那些生着犄角、鳞片与兽耳的身影在晨光里忙碌,挑担的、推车的、彼此招呼的,混着人族的客商,织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

      “出身来历,于我从来算不得什么凭据,小鎏。”她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世间许多偏见,都源于只肯信自己愿意信的,不肯睁眼去看。人会害人,妖也会救人,身份与模样从来定不了心。记住今日这一念,往后无论遇上什么,莫让成见替你做了主。妖族对人族亦是如此。”

      虞小鎏听得鼻尖微酸,重重点头应是。她不敢说,自己这一番话里藏着多少切身的缘由,更不敢说,她口中那些“生得怪、心里热”的族民,与她骨血相连。她只觉得云归这份不动声色的引导,像一双沉稳的手,在她背负着隐秘、步步维艰的路上,暗中替她拨开了一点迷雾,却也让她心底那点愧疚,愈发深重。

      再往前走过两条街,她们在一处临河的石阶上遇见了卿芜派来的晏清愁。他立在风里,黑衣贴着削瘦的身形,那双能见魂身丝线的眼睛望着脚下的冥河支流,神色比平日更冷。他说自己方才在这河边数了半个时辰,顺水飘来的残气比昨日又多了,一缕一缕,全往关外去,数目之密,已是先前的两倍有余。

      “看来他们很赶时间。”晏清愁收回目光,落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云归与虞小鎏都沉默了一瞬。

      河雾深处,那座镇厄关的雄关轮廓在晨光里静静伏着,墙头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一日,会在那片紧绷的平静底下,等来怎样一场骤起的风波。

      在镇厄关落脚的第三日,落霞集上的风换了种味道。

      起初谁也没有说破,只当是边关入秋惯有的干燥,河雾退去后,青石板缝里浮起一层细白的碱花,踩上去簌簌地响。

      可走得久了,便能从那风里辨出一丝异样,原本混杂着烤肉香、果酒气与灯油味的市集气息底下,沉着一缕极淡的腥甜,不凑近去闻几乎察觉不到,待真觉出来,又拿不准它究竟是从冥河方向来,还是自关外那片连绵的密林里漫上来的。

      卿芜带着人在集市上走访已经两日,她不急于求成,只拣那些上了年纪、在两界之间做了半辈子买卖的商贩攀谈,从河雾的起落问到关墙的修缮,再从戍卒的去留问到族民的脾性。

      那些话听着琐碎,一桩一桩记下,再与云归在城头上所见的关外阴霾彼此印证,冥河之上那股沉坠的躁动便有了大致的轮廓,只是这轮廓越是清晰,越叫人心里发沉。

      虞小鎏这两日跟着云归在关墙与集市之间来回,她面上与寻常无异,遇见妖族的商贩也能从容地问价、道谢,袖中那只手却总在不经意间按上心口。

      怀里的玉髓自打那夜见过胡九之后便安静了许多,裂纹上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灰扑扑地贴着衣襟,瞧着与一块寻常的河底沉石并无二致,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安静更像是暴风眼当中那一瞬的停滞,那道催她归去的旨意并未消散,只是换了种方式,沉甸甸地压在那里,等一个她躲不过去的由头。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只竹筒里的亲笔信。

      夙狸的字句她那夜借着狐火读了一遍又一遍,字里行间的急切藏在克制的寒暄底下,她从小在那一位身边长大,哪里会读不懂。她也记得自己对胡九说的话,求来的那一点时日,是她拿“安顿妥当”四个字换来的,可这趟顺着冥河查下来,业障的源头在妖族深处,她要跟着这队人走的路,恰恰是朝着清池的方向,所谓安顿,到最后不过是把她往那个必须面对的结局又推近了一程。

      “小鎏,你怎么又在出神。”

      许甘棠的声音自身边响起来,她手里捧着两只刚买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粗陶碗,碗里是一种妖族摊主煮的杂粮糊,黏稠的糊面上撒了些碾碎的干果,香气扑鼻。她把其中一碗递到虞小鎏手里,自己端着另一碗,顺着她方才的目光往街尾望了一眼,那边临河的岔口静得很,白日里瞧不见灯火,只有冥河的水在远处反着灰白的光。

      “我瞧你这两日总往那边看。”许甘棠舀了一勺糊子送进嘴里,含混地说,“是不是还惦记着你夜里去买的那什么香草?我昨儿泡了一碗,睡得倒是踏实,就是那股子味儿怪,有点像……像晒过的旧草席。”

      “不过是随口提一句,谁惦记了。”虞小鎏接过碗,指尖被粗陶的暖意烫了一下,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糊子,唇角牵出点浅淡的笑意,“你倒是会比方,好好的香草,到你嘴里成了旧草席。”

      两人正说着话,街心那头传来一阵熟稔的咋呼,晏欢喜背着手踱过来,青衫的下摆上沾了不知从哪蹭来的灰,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比方才在客栈里严肃了几分,凑到两人跟前,先伸长脖子看了看她们碗里的吃食,才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们说桩怪事。”他朝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留意,“我方才在西头的牲口行外头,碰见两个从关外来换货的妖族汉子,牛头那么高的个子,脸生得凶,说话却吞吞吐吐,跟那掌柜打听这两日集上有没有生面孔,还问镇厄关的戍卒是不是添了岗。我多留了个心眼,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你猜怎么着,他们说关外这几日不太平,密林里夜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队伍在里头调动,可妖族那边的管事没有一个肯吭声的。”

      虞小鎏搅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是寻常的换防。”她稳住语气,把那点骤起的波澜压下去,抬眼看向晏欢喜,“边关的驻军调来调去,原也不稀奇,妖族那边想来也是一样,你别听风就是雨。”

      “绝非寻常?”晏欢喜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换防用得着鬼鬼祟祟地打听生面孔?我看,这事透着蹊跷。我哥已经去前头找掌门了,他那双眼睛你们是知道的,他若没瞧见什么,断不会这么上心。”

      他话音未落,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

      那锣声与寻常报时、开市的锣全然不同,又急又密,一下紧似一下,砸在人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惶。原本熙攘的石板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肆里的笑闹声齐齐一滞,离得近的商贩纷纷探起脖子,离得远的便踮着脚往锣声响起的方向望,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说西市那边出事了。

      虞小鎏手里的陶碗还没来得及放下,她与许甘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骤然绷紧的神色。晏欢喜早已收了那副嬉皮笑脸,他反手将袖中一直藏着的短刃往深处按了按,嘴里嘟囔了一句“怕什么来什么”,脚下却没停,率先朝着锣声的方向挤了过去。

      落霞集的规矩是两族共同定下的,进了这条街,无论人妖都得放下兵器,寻常口角也有两族推举的管事出面调停,开市这些年,再大的争执也闹不到敲急锣的份上。这锣声一响,便意味着出了连规矩都压不住的事。

      七人昨夜便约好了分头查访时彼此照应的法子,虞小鎏一边随着人流往西市赶,一边在心里飞快地默算方位,云归今早去了镇厄关的箭楼,卿芜与晏清愁在南头的茶摊,距西市都不算远,听见锣声应当也在往这边来。她垂下眼,借着人群的遮挡,将一缕神识往心口探去,那块玉髓仍旧凉着,可那股自打入关便盘踞在集市底下的腥甜气息,却在这一阵锣声里骤然浓了起来。

      西市是落霞集专做大宗货物买卖的地界,街面比前头宽出一倍,两侧的货栈、牲口行一字排开,平日里车马最多。待虞小鎏三人挤到近前,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两族的管事都到了,几个穿着短褐的妖族汉子守在外圈,正手忙脚乱地拦着不让闲杂人等再往里凑。

      “让一让,让一让!”晏欢喜油嘴滑舌,冲着那守在外圈的妖族汉子拱了拱手,又换了一副模样“我们是附近的散修,最是医术了的,里头若有伤者,我们或能搭把手。”

      那妖族汉子生着一张獾似的脸,闻言犹豫了一瞬,又听见人群外头传来卿芜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暗红袍角在人群里分外显眼,晏清愁沉默地跟在她身侧。那汉子认得卿芜这两日在集上走访,便侧身让开一条道,放几人进了圈子。

      圈子中央的景象,叫虞小鎏的呼吸骤然一紧。

      一辆满载兽皮与药材的骡车歪在路边,车辕断成了两截,套车的骡子倒在血泊里,喉咙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汩汩地涌,浸湿了大片青石板。车旁的货箱被掀翻在地,捆扎齐整的兽皮散了一地,几枚踩碎的干果子滚到了墙根。一个身着人族商队服饰的中年汉子瘫坐在车轮底下,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软软地垂着,袖管被血浸透,他身旁的伙计模样的年轻人额上破了道口子,正哆哆嗦嗦地拿一块布去捂他的伤口,布刚按上去,便被血染红了。

      许甘棠低低地吸了口气,她虽一路见过不少凶险,这般当街行凶、血迹未干的场面,瞧着还是叫人心头发紧。

      “还有气,先别慌。”卿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她顾不得地上的血污,蹲下身去探那中年汉子的脉,又抬手在他肩头几处穴道上接连点下,血流的势头登时缓了。她一边示意许甘棠过来帮忙包扎,一边抬眼看向守在一旁、脸色铁青的两族管事,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能与我说清楚?”

      那妖族管事是个身形魁梧的灰狼妖,他咬着牙,额上青筋直跳,闻言伸出手,指向西市尽头那道通往关墙西侧的窄巷。

      “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他身旁一个人族打扮的年轻管事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这话一出,周遭的妖族商贩顿时起了一阵喧哗,那灰狼管事却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将他的话头截断,自己转向卿芜,一字一句地说,“前辈明鉴,袭击商队的,是几个妖族模样的凶徒,身上带着兵器,蒙着脸,从那条窄巷里冲出来,一句话不说便伤人、抢货,得手之后又原路退了回去。我等追至巷口,他们已经出了集子,往关外的方向去了。”

      “妖族模样?”那年轻的人族管事红了眼,再也顾不上辈分,抢着道,“什么叫妖族模样,分明就是妖族!进了落霞集,谁不知兵器都封存了,寻常族民哪来的刀刃,又有哪个敢在两族的眼皮子底下当街杀人?这事儿若不是你们妖族有人蓄意撕了规矩,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

      “你血口喷人!”灰狼管事身后的几个妖族汉子登时怒了,方才那獾脸汉子攥紧了拳头,獠牙外露,“集上的规矩是两边共定的,我们族里的生意也在这条街上,凭什么要砸自己的饭碗?分明是有人栽赃!”

      正争执不下,人群外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来,说他看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十三四岁、人族打扮的少年被人从后头推了出来,他穿着牲口行伙计的短褐,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惊惶,手里攥着一柄喂牲口的草料叉。他嗫嚅着说,自己当时正在牲口行后头的棚子里给骡子添料,凶徒冲进来时,他吓得躲进了草料堆,从头到尾没敢出声,却从草料的缝隙里把那些人逃窜的模样看了个正着。

      “他们……他们跑得极快,可看着不对劲。”

      少年咽了口唾沫,在众人的目光里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瞧见领头那个拐弯时绊了一下,他头上那毛茸茸的耳朵、还有身后的尾巴,竟歪了,像是……像是绑上去的,他抬手扶了一把,扶的时候露出的手,光溜溜的,跟咱们人的手一个样。还有,他们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我听得懂的话,只在得手后含混地哼了几声,那声音也哑,不像是……不像是真妖怪。”

      这话一出,周遭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那少年是镇厄关军户家的孩子,在落霞集帮工有些日子,素日老实,断不会在这等事上撒谎,他这一番亲眼所见,与两族管事的争执各有印证,也让“伪装”二字,清清楚楚地浮上了众人心头。

      两边各执一词,火药味越来越浓,围观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人族的商贩往一处凑,妖族的商贩往另一处聚,原本水乳交融的一条集市,隐隐有了两分对峙的架势。

      芜徐徐起身,视线一一抚过遍地狼藉,眉心深锁。她暂不置评,抬手压下周遭纷扰,语声清肃:“此案疑点重重,未有定论之前,诸人切莫妄动一物,亦不可借此启衅。”

      虞小鎏立在她身后,那双眼睛却落在了地上某处。

      那是方才混乱中被人忽略的一角,断成两截的车辕旁边,落着半枚不知从什么物件上崩落的鳞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色泽暗沉,在血泊里浸得发亮。她借着俯身去扶那受惊伙计的动作,将那半枚鳞片顺势拢进掌心,指尖触到鳞片边缘的刹那,她心头那点模糊的预感骤然沉了下去。

      那鳞片上的气息她认得。

      不是九尾狐一脉的清贵,也不是寻常水族的温润,那是一种阴冷里裹着燥意、被业障浸淫了太久才会有的、近乎凝滞的腥气,蛰伏在她记忆深处,与清池夜里那些关于主战一族的传闻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处。

      玄蛇。

      掌心那半枚鳞片被虞小鎏攥得发烫,她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惊涛死死按在平静的面孔底下,站起身时,已经把鳞片不着痕迹地收进了袖中。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破,满场的人都在火头上,她一个浮云玄宗的弟子,凭什么一眼辨出妖族主战一脉的气息,这一问,她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人群外头又是一阵骚动,云归的身影自分开的人潮里走了进来,顾衔箐跟在她身侧。她原本在箭楼之上查探关外的雾,听见急锣便即刻下了关墙,素白的衣摆掠过人群,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沉着几分凝重。她走到那辆掀翻的骡车前,目光在死去的骡子、翻倒的货箱与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上一一看过,骨血里那缕太初霜华自进入西市起便自行流转,将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腥甜挡在气息之外。

      “师尊。”虞小鎏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来只当是寻常的禀报,“伤者卿芜掌门已经先稳住了,行凶的有四五人,蒙着脸,从那条窄巷进来,得手后往关外退了。两族的管事各执一词,人族那边认定是妖族撕了规矩,妖族那边说是有人栽赃。”

      云归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她抬眼看向那条通往关墙西侧的窄巷,巷子不深,两侧是货栈的高墙,尽头连着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再往外便是关墙根下的荒坡。她缓步走过去,在巷口蹲下,指尖在那片被许多人踩踏过的泥地上拂过,一缕极淡的霜意自她掌心漫开,将浮土之下的痕迹凝住。

      “都过来看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两族管事听清,“凶手退得仓促,这里的脚印还留着。”

      众人闻言纷纷围拢,顾衔箐立在云归身侧,她才一靠近那片被霜意凝住的地面,胸口便骤然一缩,体内那股自入了边关便不曾安分的青鸾气息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地上残留的一缕阴冷气息迎面撞了一下,在血脉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鸣。她不动声色地按住心口,眉心蹙紧,理智告诉她这反应来得突兀,可那股气息里裹着的、属于业障的燥意又是那样真切,与她恨了六百年的“妖族”二字本该带来的厌恶全然不同,反倒勾起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来自血脉深处的警觉。

      “这脚印不对。”她压下心头的翻涌,指着地上那几枚深陷的泥印,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诸位看这里,妖族寻常行路,重心落在前掌,足印前深后浅,兽类的本能去不掉,化形再久也留着痕迹。可这几枚脚印,脚跟处的压痕更重,步子迈得刻意,是刻意学着妖族的步态在走,学得形似,根上却不对。”

      那灰狼管事闻言一怔,连忙蹲下身去细看,他自己便是兽类化形,对这一层再清楚不过,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抬头望向顾衔箐,眼里有掩不住的惊异。

      “这位仙长说得是。”他重重点头,声音都高了几分,“这确实不是我们族里的路数!我就说,集上的族民好好的,哪来的胆子当街行凶,分明是有人学着我们的模样,故意做给人看的!”

      “就算步态是假的,也未必能撇清妖族。”那年轻的人族管事仍不服气,可语气里的笃定已经弱了,“兴许是你们族里有人蓄意为之,好事后抵赖。”

      “是不是蓄意,看看这个便知。”

      一直沉默的晏清愁忽然开了口,他自打进了西市便没怎么说话,只那双眼睛在现场来回地看,此刻他走到窄巷另一侧的墙根下,抬手指着墙面。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灰扑扑的墙面上,缠着几缕极淡的、寻常人根本瞧不见的灰黑气线,那线并未散开,像被什么东西牵系着,一缕一缕,朝着巷子尽头、关外的方向蜿蜒而去。

      “这是缠在凶手身上的残气留下的。”晏清愁收回手,他看得清楚,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咬得很稳,“人身上的气息是什么样,我这双眼睛分得明白。这几缕残气又浊又重,里头裹着邪祟,是被河底那东西浸了许多年才会有的成色,寻常族民身上没有这样的线。落霞集里的妖族,我这两日看了不少,他们身上的丝线大多干净透亮,比人族许多地方的还要清爽,与这墙上的东西,根上就不是一路。”

      他顿了顿,视线移到那年轻管事脸上,冷冷补了一句。

      “况且,真要撕规矩杀人,断不会把自己的来路这般明明白白地留在墙上,顺着线就能追着。这线摆得太显眼,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凶手往关外去了,生怕这把火烧不起来。”

      这话一出,周遭静了一瞬。卿芜若有所思地看了晏清愁一眼,她执掌渡厄宗千年,自然明白这几缕残气意味着什么,她方才只顾着救人,又要稳住两族的情绪,一时未曾细看,此刻循着晏清愁所指的方向凝神探去,果然在那墙面与地面之间察觉到了同源的、沉坠的业障气息,那气息里还裹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蛇族的阴冷。

      是玄蛇一族。

      卿芜在心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没有立刻点破,她比虞小鎏更清楚这桩指控的分量,玄蛇是妖族主战的首领,在没有实证之前,单凭几缕残气便当众喝破,万一走漏风声,或是对方反咬一口,反倒落了下风。她抬眼与云归对视了一下,两人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判断。

      “还有一处。”

      许甘棠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来,她方才一直蹲在那中年汉子身边帮忙包扎,此刻站起身,手上还沾着血,却顾不上擦,指着那辆掀翻的骡车。

      “你们看这车货。”她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把话说完,“我听这位掌柜的伙计说,这一车装的是兽皮和药材,都是值些钱的大宗货,可箱子被掀翻了,兽皮散了一地,真正值钱的那几支老山参,却一样没少,都还在夹层的匣子里。他们若真是为了劫财,怎么会放着最值钱的东西不拿,反倒在这街上耗着伤人,又闹得敲了急锣、惊动了两族的人?”

      她年纪小,这番话却说得在理,围观的商贩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那中年汉子被伙计扶着,闻言也忍着痛开口,声音虚弱却笃定,说自己这一车货方才清点过,财物几乎没有损失,凶徒冲出来时招招冲着人来,根本没怎么看货,他行走商路多年,从没见过这样劫道的。

      “等等,这是什么?”

      那年轻的人族管事忽然俯身,从掀翻的车辕底下拾起一柄短刃,刀刃狭长,刀身缠着简陋的纹饰,刀柄上刻着一枚潦草的兽形印记。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铁证,将短刃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说这刀上的印记是狐族的徽记,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定是妖皇麾下的人做下的。

      周遭人族商贩顿时一阵哗然,那灰狼管事的脸色却变了,他盯着那枚印记看了片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这印记不对。

      “狐族的徽记,尾纹是九道,一笔都错不得,这是族里刻在骨血里的规矩,诸位若不信,大可去集上找任何一个狐族的人来看。”

      他指着那短刃,一字一句,“这刀上的纹路只有七道,转折也是乱的,画虎不成,明摆着是旁人照着样子胡乱刻的,用来栽赃。再说,我妖族真正的兵器,淬火时都要过一道秘药,刀身会有极淡的木香,这柄刀拿在手里,只有一股河底的腥气,连半分木香都无。”

      卿芜接过那短刃,凝神辨了辨,又递与云归。云归指尖轻触刀身,太初霜华顺势探入,果然在刃底深处,嗅到了与壁上残息同源、被业障浸透的阴寒之气。这气息干净冷厉,全无半分狐族本有的清贵灵韵。她抬眸开口:“此乃仿造之物,造得仓促,急于留下痕迹,反倒自露破绽。”

      那年轻管事捧着短刃,脸上的激愤化作了窘迫,再也说不出话来,只颓然退到一旁。经此一桩,在场众人心里那点先入为主的判断,又淡了几分。

      “并非劫财,其意只在挑动风波。” 云归终于出声,缓步回至场中,清泠目光扫过两族管事,“行凶之人刻意伪装成妖族模样,于闹市伤人,又有意留下指向关外的线索,车上财物分毫未动,从来不是为这一车货物。他们要的,是使人族商贩认定妖族背弃互市之约,逼得镇厄关守军与妖族结下死怨。待到两边怒火再难压制,这场战事,便由不得旁人息止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满场的火气上。那年轻的人族管事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反驳的话,脸上反倒浮起几分后怕。倘若今日真叫他一状告到驻军那里,又或是激得两族当街动了手,这场莫须有的仇,便算是结结实实地种下了。

      “可……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在人群里低声问。

      “自然有人盼着打仗。”卿芜接过话头,她暗红的袍角在风里微动,语气沉肃,“河上的邪祟一年重过一年,族民被那东西浸得心性浮躁,主战的一派趁机造势,要举兵打过关墙。真叫他们挑动了两边的战火,得利的是躲在暗处的人,送命的却是关里关外这些只想过日子的百姓。今日这桩事,便是冲着断了这互市、毁了这点安稳来的。”

      她说着,转向那灰狼管事与年轻的人族管事,神色郑重。

      “两位且听我一句,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各自的人,封锁现场,莫要让今日的事再往外传,更不可一时气涌,去关墙或是关外寻衅。凶手栽赃的破绽已经摆在明处,可光凭这些,还不足以坐实幕后主使,待他们得了风声、销了痕迹,再想追便难了。”

      “前辈的意思是?”灰狼管事沉声问。

      “追。”卿芜一字一句,“他们退往关外,那几缕残气还没散尽,顺着这条线追下去,拿住真凶,问出主使,才能还妖族一个清白,也才能彻底断了旁人挑动战火的由头。这一趟,我亲自去。”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云归沉默片刻,随即开口,说自己也走这一趟,她骨血里的霜华对那股业障气息本能相斥,循着气息追索,旁人比不上。两位长辈既已表态,晏欢喜、晏清愁与许甘棠自然没有落在后头的道理,纷纷请命同行。

      虞小鎏立在人群里,听着这一句句,心里那股滋味复杂难言。她比谁都清楚这条线追下去会通向哪里,玄蛇的踪迹在关外,追索的方向正是妖都,是清池,是她费尽心机想要迟些面对的来路。她甚至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场栽赃、这番定计,仿佛都在推着她往那道门槛里走,可她望着卿芜与云归笃定的神色,望着同伴们毫不犹豫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众人的目光望过来时,重重点头,说自己也去。

      那夜见过胡九之后,她便耐着性子等了两日,指望这点争来的时日能再长些,此刻她终于明白,有些路,从她接过那只竹筒、认下那道旨意起,便由不得她不走。

      趁着两族管事分头去安抚商贩、封锁现场的空隙,虞小鎏寻了个由头,独自绕到西市尽头一处僻静的货栈阴影里。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从袖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狐火符,指尖在符纸温润的纹路上一按,又怕惊动了旁人,只敢放出一缕极细的神识,循着那符上的气息,将一道讯息往关外的方向递了出去。

      她问得简短,玄蛇一族是否在关墙附近有异动,又叮嘱胡九那边的人,切莫现身,只替她把住关外几处要紧的道口,莫叫那几个行凶的死士得了接应、遁得无影无踪。她不敢奢求太多,只盼这一缕狐火能在他们自行追索之外,多添一层旁人瞧不见的照应。

      讯息递出,那符纸上的纹路亮了一下,旋即归于沉寂。虞小鎏将符重新收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人声渐息的西市,心口那点隐秘的负担,又沉了一分。

      从西市出来,卿芜与云归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由那守门军官引着,往镇厄关的官署去见守将。

      七人在关下的廊庑里候了片刻,便听得靴声沉响,一个身披甲胄、身形高大的中年军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面膛黝黑,颧骨高耸,左颊上一道旧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瞧着煞是威严。守门军官躬身称他陆将军,说西市的凶案已经报到了官署,这位便是镇厄关的守将陆岓。

      陆岓是行伍里一刀一刀杀上来的,性子刚烈,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在这镇厄关守了二十余年,与妖族的巡哨大大小小交手过无数回。他听完卿芜的陈述,又看了两族管事画押的勘验文书,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背上青筋绷起,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刀锋一样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照卿芜掌门这么说,今日这桩血案,是妖族里主战的蛇族蓄意栽赃,要逼本将先动手?”他嗓音低沉,带着常年沙场上磨出来的沙哑。

      “眼下证据虽未全然落定,破绽却已然昭然。” 卿芜语气从容平缓,“脚印、残息、分毫未动的财货,桩桩件件,皆是栽赃的佐证。若是你凭一腔愤懑贸然出兵,或是放任麾下向妖族启衅,便恰好落入暗处之人的圈套。他们等的,原就是镇厄关先掀开这战端。”

      陆岓沉默着,官署里一时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旌旗的声响。他不是不知其中轻重,只是这二十余年,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在关墙之下,昨夜又有一名戍卒在河雾里失了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胸中那口恶气实在难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烈焰已被强行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战事的沉稳。

      “掌门与长老有所不知,昨夜失踪的那个戍卒,叫沈满仓,是个十六岁的娃娃,去年才补到关上来的。”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粗犷的嗓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涩意,“他爹就是死在这镇厄关下的,他娘拉扯他长大,又亲手把他送回来,说一家两代守着这道关,不能临了叫人说老沈家怯了。他到了军中,嘴甜,手脚勤快,逢人便说等熬够了年限,要回乡下娶个媳妇,给他娘生个胖孙子。就这么个娃娃,前夜跟着队伍去河滩巡了一趟,河雾一起,转眼便没了踪影,同去的人说,他们只听见雾里响了一声,回头人就不见了,地上连点血都没留下。”

      官署里静了片刻,卿芜轻声念了句往生的道号,云归眸色微沉,没有说话。

      “本将手底下这些兵,哪个不是爹娘生养、有牵有挂的。”陆岓的声音沉了下去,“出了这等事,弟兄们红着眼,天不亮就来官署外头跪着,求本将下令,让他们出关去找人,去找妖族算账。本将压了又压,压得住军令,压不住他们心里那股子血气。今日西市又闹出当街行凶的血案,两族的人都眼睁睁看着,这时候要本将告诉他们,凶手不是妖族,是有人栽赃,再忍一忍——你们说,这口气,叫他们怎么咽。”

      “正因如此,才更要忍。”卿芜接过话,语气郑重,“将军若此刻纵兵出关,那沈满仓的下落未必找得回来,反倒要白白搭进去更多将士的性命,正中了暗处那些人的算计。他若当真还活着,需得循线去救;他若已遭不测,也该拿住真凶、问明原委,还他一个公道,而不是让更多人糊里糊涂地去送死。将军是明白人,这一层,想必比我看得透。”

      陆岓怔怔听着,半晌,重重点了点头,肩背那股绷到极致的劲道,渐渐松了下来。

      “本将答应你们,三日之内,封锁消息,按兵不动,绝不让手下擅自出关。”他一字一句,说得极重,“可本将也把话说在前头,军中将士的命不是白白丢的,若三日之后你们拿不出真凶、问不出主使,朝廷那边追究下来,本将便是想压,也压不住群情。到那时,这仗怎么打,便由不得本将了。”

      “三日足够。”云归开口,她清冷的目光与陆岓对视,没有半分退缩,“我等这便出关追索,定在三日之内给将军一个交代。”

      “你们七人,无兵无骑,连熟稔林径的引路人都不曾寻得,便要这般入那片山林?” 陆岓眉头微蹙,他与这一行人相交尚浅,虽看得出几人皆是气度卓然的修士,更何况有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在。可关外山林的凶险,他比谁都明白,终究忍不住开口相询。

      “正因无人引路,才更要快。”云归道,“凶手残气未散,正是循线追索的最好时机,等请了向导、办了文书,他们早销声匿迹了。将军只需替我们守住这道关、压住这三日,便是最大的相助。”

      陆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朗声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军人的爽利。他不再多劝,转身从军案上取过一面巴掌大的铜牌、两枚信炮,亲手递到卿芜手里。

      “这是镇厄关的勘合铜牌,关下几处暗哨见牌如见本将,若你们在关外需要退回,持牌到箭楼之下,自有接应。”他指着那两枚信炮,“真到了生死关头,点燃信炮,关墙上的床弩与烽燧会尽力往炮响的方向压制,能不能赶得及,看天意,也算本将尽一份力。”

      卿芜郑重收下,道了声谢。将出官署时,陆岓忽地又开口,唤住走在最后的虞小鎏。

      “你这小娃娃,年岁尚轻,眼神却这般沉定。说来也奇,我瞧着你,竟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只是那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他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语声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入林之后,好生照拂你的师长同门。镇厄关这扇城门,本将为你们留着,盼诸位尽数平安归来。”

      虞小鎏心头一热,敛衽行了一礼,应了声是,转身跟上众人的脚步。她怀里揣着那面铜牌,也揣着满肚子不能言说的隐秘,只觉得这关外的天,比来时看着更沉了几分。

      诸事议定,卿芜与云归不再耽搁,回客栈取了行囊,又将沿途查探所得的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便领着七人往镇厄关的正门去。

      守门的军官仍是那一日放她们入落霞集的人,他验过宗门的文牒与印信,又看了陆岓手书的勘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起几分凝重。他在这镇厄关守了多年,两界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他比谁都清楚,也正因清楚,才知道这一行人要在没有妖族引路、没有官军护送的情形下独自过关,是何等凶险的事。

      “仙长们执意要去,末将不敢拦。”他将文牒双手奉还,指了指门洞之外那片被雾气笼着的旷野,声音压低了些,“只是关外不在朝廷与互市的规矩管得到的地界。那里的路七拐八绕,密林遮天,生人进去,十有八九要迷路,更不必说沿途还可能遇上妖族的巡哨与那些被河底的东西浸得不大正常的族民。诸位千万沿着冥河的支脉走,莫要贪近路往林子深处去,一旦有什么不对,退回关墙之下,末将这边的箭楼还能接应。”

      卿芜道了声谢,将这几句叮嘱一一记下。云归抬眼望向那道敞开的门洞,门洞里光影明灭,关外的风裹挟着水汽与一种说不清的腥甜扑面而来,骨血里那缕太初霜华像是提前察觉到了什么,自行流转起来,在她经脉里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她神色未变,只将那点本能的躁动按稳,率先迈步入了门洞。

      穿过厚重的铁皮关门,天地像是被人骤然换了一副笔墨。

      镇厄关内侧的官道、田畴与集市的喧腾尽数落在身后,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冥河自西北的群山间蜿蜒而来,在这片旷野上分成几支,水色暗沉沉的,河面浮着一层流动的薄雾,那雾不似人族地界的晨雾那般散得干净,一缕一缕贴着地面游走,被风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时而聚成兽形,时而散作烟缕,瞧着有几分诡谲。旷野上的草生得格外高,那颜色是一种浓得发暗的赭红,异于寻常青黄,风一吹,成片的草浪起伏,沙沙作响,里头不时有惊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冲上灰白的天。

      再往远处,连绵的密林与起伏的丘陵横亘在雾气尽头,林间影影绰绰,有异样的光点明灭,隔着浓雾,看不真切那究竟是灯火,还是别的什么。一条被车辙与兽蹄踩出的野路沿着冥河的一支往前延伸,消失在密林的方向,路面上的痕迹杂乱,看得出是两界往来的行商与妖族的族民经年累月踏出来的。

      “这便是妖族了。”许甘棠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旷野,声音里带着敬畏,也压着几分难掩的好奇,她下意识往虞小鎏身边靠了靠,手心里沁出薄汗,却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意,“瞧着比话本里写的还要怪些。”

      “怪的是模样,不是别的。”虞小鎏接了一句,她的目光掠过那片生养她的土地,心口那块玉髓在踏入关门的瞬间便生出了微弱的感应,一缕极淡的暖意自裂纹里透出来,与旷野上的风、远处的雾遥遥相应。她压下心头的悸动,语气放得平稳,“路只有这一条,沿着河走便不会错,跟上众人,别落下。”

      她说这话时,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那军官说关外的路七拐八绕、生人易迷路,这话不假,这片旷野她虽离家数百年,大致的山川走向却还记得,密林深处通往妖都的路有好几条,哪一条安全,哪一条有玄蛇的巡哨,她心里隐约有数。可她不能露,只能装作与众人一样对这里全然陌生,借着辨认车辙、查看水势的由头,在岔路口不着痕迹地把众人往稳妥的那条道上引,所幸卿芜与云归行事谨慎,每到分岔处都要细细勘察,她那点不动声色的提醒,混在众人的商议里,倒也不显山露水。

      七人沿着野路往旷野深处走,一路上的景象越来越稀奇。

      冥河的支脉水色幽深,偶尔能瞧见水面下有影影绰绰的游鱼掠过,那些鱼生着两对甚至三对眼睛,鳞片在昏暗里泛着幽光,瞧着唬人,却并不伤人,见岸边有人影,反倒一甩尾潜入了水底。道旁的赭红草丛里,时不时蹦出几只拳头大的小兽,有的生着两张脸,有的长着一条羽毛似的尾巴,它们也不怕人,蹲在石头上,歪着脑袋打量这一队陌生的过客,待有人走近,才不情不愿地蹦开。

      行出十余里,前方的野路贴着一片矮丘拐了个弯,虞小鎏脚步忽地一顿。

      她最先察觉,风里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正顺着河湾飘过来,比寻常的河雾重,里头裹着业障特有的燥意,一缕一缕,夹杂着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她心口一紧,几乎是立刻便辨出了那是什么——是玄蛇的巡哨,人数不少,正沿着另一条岔路往这边移动,若是两队人在这毫无遮挡的野路上撞个正着,对方人多势众,又携着兵器,她们纵有修士手段,也难免一场恶战,更会打草惊蛇,断了暗中追索的余地。

      “前头有人,且先避一避。”她来不及细想,压低声音,一把拽住身侧的许甘棠,又迅速朝卿芜与云归使了个眼色,指着矮丘背风处那片生得极高的赭红草丛,“那边地势低,草又密,先藏进去,等他们过了再走。”

      卿芜与云归也察觉到了异样,没有多问,当即领着众人敛了声息,隐入草丛。七人伏在潮湿的泥地里,透过草茎的缝隙望去,不多时,便见一队披着暗色鳞甲、身形颀长的妖物沿着岔路鱼贯而行,他们大多生着竖瞳,腰间挎着弯刀,领头的几个面色阴鸷,周身缠着常人瞧不见的灰黑残气,那残气在晏清愁眼里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他们行至岔路口,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那阴冷的目光扫过矮丘,停在草丛的方向,惊得许甘棠屏住了呼吸,掌心全是冷汗。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领头的妖物终究没有起疑,一挥手,整队人便顺着另一条道远去了,甲叶声渐渐消失在河雾深处。直到那股气息彻底散尽,众人才从草丛里起身,许甘棠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晏欢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方才那阵紧张里他竟没出一点声响,这会儿才敢开口,冲着虞小鎏低声道,“亏你耳聪,先一步察觉,不然可就麻烦了。”

      “不过是凑巧听见动静。”虞小鎏垂下眼,将那点不能说破的由来遮掩过去,心里却翻涌着惊涛。她方才那一连串反应全是本能,太过利落,险些叫人瞧出端倪,所幸众人惊魂未定,只当是她机警。

      经此一遭,众人不敢再大意,行路愈发谨慎,好在余下的途程再没遇上巡哨。日头偏到中天时,野路边出现了一处简陋的茶棚,棚子以几根兽骨撑着,顶上覆着厚厚的兽皮,棚下支着一口黑陶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混着白雾腾起。一个身形矮胖、瞧不出是什么兽类修出的妖物正守在锅边,他生着一只格外大的鼻子,两只圆耳朵从蓬乱的毛发里支棱出来,见七人走近,先是警惕地直起了身,待看清他们没有兵器、又都是修士打扮,那点警惕便化作了热忱,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拖着怪里怪气的长音招呼他们歇脚。

      “几位远来的客,喝口热的再走!”他不等众人答话,便自顾自地舀了七碗汤,粗陶碗在简陋的木案上一字排开,“这是用河鱼、野姜和几味山里的根须煮的,不值钱,驱驱河雾里的寒气。初次路过我这棚子的,我都不收钱,算交个朋友。”

      许甘棠还有些迟疑,那妖物瞧出她的顾虑,索性先端起一碗,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又把碗翻过来给她看,笑得满脸的肉都堆在了一起。晏欢喜早被那香气勾得走不动道,道了声谢,先端起一碗尝了,眼睛一亮,冲着众人竖起拇指,说这汤鲜得很,比落霞集上的还要醇厚。众人这才陆续接过,一碗热汤下肚,河雾侵到骨子里的那点凉意果然散了大半。

      那妖物话多,一边续汤,一边絮絮地与他们说些沿途的事,哪片林子的果子能吃,哪处河滩夜里涨水,又说再往前几十里有一处族民的小聚落,可借宿,只是近来河雾重,族里有些人夜里睡不安稳,脾气见长,让他们见着了莫要见怪。他说这些话时神情坦荡,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机心,与他那副怪诞的模样全然不相称。

      告辞时,卿芜执意留了些铜钱,那妖物推让不过,便往她们行囊里各塞了一小包晒干的野果,说是路上垫饥。重新上路后,许甘棠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兽皮茶棚,低声说,他们瞧着一个比一个吓人,待起人来却比许多人族还要实在。虞小鎏听着,唇角动了动,没有接话,心里那点隐秘的负担,被这淳朴的热忱压得愈发沉了。

      日头西斜,旷野尽头的密林被余晖染成一片暗金,风里的吟唱也在这时隐约响起。

      七人登上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坡下的河谷里,坐落着一处妖族的小聚落,约莫几十户人家,屋舍以兽皮与木材搭成,形制各异,有的顶上开着圆窗,有的架在高脚木桩之上。此刻暮色四合,那聚落里点起了成片的灯,浓烈的光顺着河谷漫开,依稀可见许多妖影在中央一片空地上往来,戴着尺寸夸张的面具,踏着鼓点起舞,明灭的火光与暮色里升腾的炊烟缠在一处,那怪诞的欢腾便顺着风一阵一阵送上坡来。

      “他们大抵是在办喜事。” 许甘棠立在坡顶,遥遥望着那一片融融灯火,语声轻缓,“不知是添了新丁,或是沉疴得愈,还是另有别的喜事缘由。”

      虞小鎏望着坡下那片再熟悉不过的热闹,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清池夜里的灯,想起幼时挤在人群里抢过的糖,离家数百年,她在这缓坡之上,隔着一道暮色,重新望见了自己族民的模样,那些怪诞的面具与舞步里,没有半分机心,只有热腾腾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她怕被人瞧见异样,便别过脸,借着查看河势的由头,将那点湿意掩了过去。

      依着茶棚妖物的指点,她们没有贸然下坡打扰,而是在坡顶一处背风的河湾停下,寻了块干燥的高地扎营。卿芜照旧布下警戒的禁制,晏欢喜与晏清愁去拾干柴,许甘棠垒石生火,七人分工熟稔,不多时,一堆篝火便在河湾边燃了起来。

      暮色合拢之后,妖族的夜,才真正显出它的全貌。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先是远处密林里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那些光与中原的灯火全不相同,颜色浓烈,深红、橘黄、靛蓝,有的悬在树梢,有的浮在半空,随着夜风高低起伏,将整片林子映得流光溢彩。坡下聚落的欢腾还在继续,铃鼓与吟唱隔着河谷送来,又被旷野的风揉碎,飘散在暗夜里,仿佛黑暗里正有一场无人能懂的喜宴,杯盏交错,灯火通明。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七人的影子落在赭红的草地上,忽长忽短。许甘棠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望着远处明灭的光,听着那阵她听不懂的欢腾,先前那点惧意不知不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恍惚,她原以为妖族的夜该是阴森可怖、处处杀机的,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副怪诞而鲜活的模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光与歌里,没有半分恶意,反倒透着一种她形容不出的、热腾腾的生气。

      “大夜里的,他们究竟在高兴什么?”她忍不住低声问。

      “妖族的事,许多是没有缘由的。”卿芜望着那片光,眸色在火光里显得深沉,“月亮圆了要唱,河捕得多了要唱,谁家添了丁、病好了,更要唱。他们不似人族有那么多规矩和算计,心里头有了欢喜,便要由着性子发出来,看着怪,根上却是再简单不过的。”

      世间保有这般本心、不染机心的种族,原就寥寥无几……

      不对。

      或许,早已尽数湮没了。

      几人正说着话,坡下的黑暗里忽然亮起几点移动的火光,正顺着缓坡,一摇一晃地朝营地的方向上来。

      晏欢喜最先瞧见,登时警觉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短刃,晏清愁也眯起眼,凝神望去。那几点火光来得不疾不徐,走近了,才看清是三四个妖族,为首的是个拄着木杖的老者,他面皮松垂,颔下生着两缕鲶鱼须似的长须,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妖物,皆是一身节庆打扮,鬓边簪着颜色浓烈的野花,末了还跟着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头顶生着一对嫩生生的小角,手里提一盏兽皮灯,灯里的火苗随着他蹦跳的步子一颤一颤。

      他们在营地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那老者将木杖往地上一拄,冲着众人弯下腰,以一种口音浓重、却努力咬字清楚的官话开口,说自己是坡下聚落里管些杂事的人,夜里瞧见坡顶生了火,知道是有远客路过,恰逢族里今日办喜事,便自作主张上来瞧瞧,若不嫌弃,还请远客赏脸,尝一口喜酒喜食,也算全了他们族里待客的规矩。

      他说这话时,身后那两个年轻妖物将捧着的荷叶包与一只陶坛双手奉上,荷叶里裹着刚烤好的肉饼与一种蒸得软糯的金黄糕团,还冒着热气,陶坛一揭,浓郁的酒香混着果香飘散开。那孩子躲在老者腿边,一双圆眼睛却不怕生,骨碌碌地在七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顾衔箐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

      卿芜与云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了然。她们起身还礼,卿芜温声谢过,说叨扰了聚落的喜庆,心里过意不去,又取出几样随身带着、自中原带来的精致小物作为回礼,那老者推让了一番,方才乐呵呵地收下。

      “敢问老丈,族里今日是办的什么喜事?”许甘棠瞧着那热气腾腾的糕团,忍不住问。

      “是我这小孙子的爹娘,添了个女娃。”老者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伸手把身后那孩子往前推了推,“族里规矩,添丁进口是大事,要请全族的人戴面具、跳一夜的舞,把喜气分出去,分得越广,娃娃的福气越厚。我们想着,远客既然路过,也是缘分,这喜气自然也该分你们一份。”

      那孩子被祖父推到前头,半点不惧,仰起小脸,将掌心一直攥着的金黄糕团往顾衔箐面前递了递,奶声奶气:“姐姐吃,甜的。”他开口之时,头顶一对小角在灯火下泛着嫩青,一双眸子亮得澄澈,不见半分怯意。

      顾衔箐怔在原地。她低头望着那孩子递到面前的糕团,又迎上他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体内那股青鸾气息在这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同族气息里,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样躁动。她沉默了一息,终究还是伸手,将那块糕团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小手,心口那座冰封的碑,像是被这一点滚烫的、毫无来由的善意,又凿开了一道深深的缝。

      “多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并不冷。

      那孩子见她接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高高兴兴地缩回祖父身后。虞小鎏立在火光边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胸口涨得发闷。她听得懂那老者与族人之间以母语低声交谈的每一个字,他们在说这几位人族修士生得好看、规矩也好,又嘱咐那孩子莫要唐突了客人。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开口应声的冲动,只装作听不懂,含笑以官话道谢,掌心却已沁出薄汗,生怕这般近的距离里,自己身上的气息会叫这些敏锐的族民瞧出端倪。

      好在那老者一行并不多扰,将喜气送到,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提着灯,循着坡路缓步下去了,那点暖黄的火光在夜色里晃了一阵,重新汇入坡下那片流光溢彩的欢腾里。七人重新围火坐下,那块金黄糕团的甜香在空气里散开,许久,没有人说话。

      顾衔箐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微凉的糕团,终是张口咬了一口,甜意自舌尖化开,也沉沉地压进了她六百年未曾松动的心底,可很快又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似乎自己并不该如此。

      顾衔箐坐在稍远的位置,没有凑到篝火最亮处。

      火堆另一侧,云归盘膝坐着,周身的气息却比方才在旷野上紧绷了几分。

      自打入了夜,骨血里那缕太初霜华便再没安分过,一缕一缕的霜意在经脉里自行流转,将顺着夜风与歌声渗来的气息尽数挡在外面。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土地的每一缕风、每一寸雾里,都裹着比人族地界沉坠数倍的东西,那东西与她骨血里的霜华生来相冲,彼此隔着一川火光、一片夜色,遥遥相抵。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泛起一层细密的凉,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连她自己都瞧不真切的意志,在她神识深处沉着地抗拒着,不愿她这枚散落的碎片,在这片土地上再往深处走。

      她没有说破这异样,只将一缕霜意不动声色地护在身旁众人的气息之外,抬眼望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密林,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虞小鎏坐在篝火与河岸之间,怀里的玉髓在夜色里透出一点温热,那温度不烫,却认准了方向,与远处密林里的光、风里的吟唱一唱一和,朝着妖都、朝着清池的方向,执拗地牵引。她隔着篝火望向云归被火光映暖的侧脸,又望了望黑暗里那片生养她的土地,归与不归的两股力道在心头绞着,分不出上下。

      风里那阵吟唱婉转地拐了个弯,恍惚间,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声音叠在了一处。

      她想起清池。那一方藏在妖都深处的池水,比冥河的支脉暖,一年四季浮着清幽的荷香,晨雾起来时,水面结着她出生那日便有的、薄薄一层白霜,她那时还不懂事,只当是池上惯有的景致。她在那水里由一尾小鱼长成,近千年才化了人形,化形那一日,池畔朱红的宫门大开,她初见夙狸,那位九尾狐妖皇坐在池边的石阶上,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灼灼生辉,她却不觉得怕,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温温的,带着一种她许多年后才读懂的、近乎怜惜的复杂。

      往后的六百年,她便在那片宫墙里长大。胡九守在宫门,替她遮掩偷溜出去摘莲蓬的祸事;厨娘在灶上蒸她爱吃的鱼糕,见她吃得狼吞虎咽,便笑着替她擦去唇边的碎屑;夙狸从不说破她的来历,只在夜深时唤她去殿中,教她修行,教她辨认妖族各族的气息,也教她世间的道理。她那时满心以为自己是被族里选中、要派去人族顶尖宗门的探子,临别的夜里,夙狸将玉髓系上她的脖颈,叮嘱她玉碎便是大事,在完全碎裂之前,不许回妖族。

      她那时不懂这叮嘱里藏着多少郑重,只当是寻常的差事,行了许多年,走到今日,在离妖都尚远的河湾夜色里,听着族民欢腾的歌唱,她才渐渐品出那一番安排的分量。那里有她的来处,有等她归去的人,也有她始终看不真切、却注定要她去面对的结局。

      她低头按住心口那块温热的玉髓,良久,将那点翻涌的乡愁与惶惑,一并压回了心底。

      旷野上的欢腾一阵紧似一阵,怪诞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休,河雾贴着地面游走,将这七人扎营的小小河湾,连同她们身后那片诡异而淳朴的土地,一并笼进了妖族独有的、热闹又静谧的夜里。

      而这,才只是她们踏入妖族的第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初入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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