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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冥河灯 她嘴上催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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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行至村口才发觉,前来送行的木丹村乡民,数目远超先前所想。
晨雾还没散尽,村道两旁站满了刚从那场大梦里醒转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者,也有脸上仍带着病后倦色、却执意要出门相送的青壮。他们不大懂得修士之间那些繁复的辞令,只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往七人手里塞,煮鸡蛋、晒干的野果、用粗布包好的杂粮饼,东西不值钱,掌心却是热的。
村长领着人立在最前头,那张憨厚的脸上红了又红,临了只憋出一句恩人们一路保重,往后若还记得木丹村,就回来喝口热汤。
卿芜代众人接了那点心意,暗红袍角在晨风里微动,她应得很郑重,说村里的灵泉仍在,药谷也还会再抽新芽,好生将养,日子总能回到原先的模样。
虞小鎏站在队伍侧边,听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道别,指尖在袖中收紧了些。她怀里那块玉髓贴着心口,灰扑扑的,凉得安静,与周遭温热的人声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她在这个村子里见过怨气最浓时的模样,也见过明徽那张慈悲面孔底下被人吞取一空的气息,如今雾散天明,村里人捧着最朴素的谢意站在道旁,她受着这一礼,心里那点隐秘的东西便往下沉了一寸。
出村的路沿着田埂往北,起初还能望见坡上那二十七座新坟,土色未干,朝雀生旧木牌的方向静静立着。再往前走,田埂收成一条被车辙压出的官道,坟头与村舍落在身后,耳畔的鸡鸣犬吠一声一声稀了,只剩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响。
绕过一道山隘,冥河豁然横亘眼前,它起于西北万山幽底,迤逦盘折而下,河面不算宏阔,一水沉苍凝碧,迥异人间江河,流水静缓无波,不闻喧浪,只在触到水下嶙峋礁石之际,漾开几圈冷白水涡。
虞小鎏望着那河水,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她生在妖族的清池,长在水边,对水的气息素来敏感,这冥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沉着一层她不愿深究的东西,寒凉里裹着极淡的躁动,像有什么被压在河底,经年累月地、不歇气地往上挣。她怀里的玉髓随着临近这条河,生出一丝若有还无的牵引,那力道不重,却认准了一个方向,执拗地朝西北拽。
“这河,便是要一路伴着我们了。”许甘棠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少女的声音里带着行路的轻快,“我前些天在宗门里听那外门的行商说,冥河通两界,沿水走,迟早能走到人妖交界的关口。那时候我还当是吓唬人的话本,没想到真有这么一日,要亲自顺着它走一趟。”
虞小鎏偏过头,看见许甘棠腰间挂着那只旧水囊,行囊收拾得利落,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压着点新鲜的兴奋。她想起这一路许甘棠从不曾因前路凶险退过半步,先天经脉窄细那桩短处,旁人提都提不得,她自己却只在夜里独自加练,白日里照旧是这副明朗模样。虞小鎏心里那点发沉的东西被这明朗照了照,唇角牵出一点笑意,应她说,水路再长也有尽头,跟着众人走,不必怕。
“我才不怕。”许甘棠扬了扬下巴,又压低声音,“我就是想着,到了交界,真能瞧见妖怪么。话本里写的,都是青面獠牙、专吃人的,我虽不全信,可心里总归……”
“话本里的话,做不得数。”虞小鎏接得很快,话说出口才觉出一丝突兀,便放缓了语气,“等真见着了,你自己看便知。”
两人说话的工夫,前头传来晏欢喜的声音。那青衫青年行路也不老实,三步一回头,手里还抛着颗村里人塞给他的果子,嘴里嚷嚷着说这条路静得邪门,连个歇脚的茶棚都瞧不见,再这么走下去,他这两条腿可要比他那张嘴先罢工。晏清愁走在他后头,黑衣贴着削瘦的身形,闻言只掀了下眼皮,冷冷丢下一句,嫌累便自己寻块石头坐着,没人等你。
“那哪成。”晏欢喜把果子接住,凑到兄长身边,脸上堆起笑,“我若落下了,谁给你解闷。再说这荒郊野岭的,万一真蹦出个什么,你一个人应付得来么。”
晏清愁没接话,只将视线移开,落到冥河对岸那片影影绰绰的林子里。他生就一双能见魂身丝线的眼,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在他眼里往往另有模样。这一路行来,河面上偶有几缕极淡的灰气贴着水走,不成形,也无恶意,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不歇地往西北飘,他看了几回,没作声,只在心里记着方位。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河湾停下歇脚。云归自出关后话一直不多,此刻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素白的衣摆在石上铺开,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目光落在河面,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她骨血里那缕太初霜华,自冥河入眼起便生出了本能的排斥,河水越是往西北流,那排斥便越分明,像有两股生来相冲的东西隔着一川静水遥遥相抵。她没有把这异样说出口,只垂眸调息,将那点霜华的躁动按回经脉深处。
祂似乎并不想自己这个碎片进入妖族的领地。
虞小鎏捧着水囊走过去,在云归身侧蹲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先替师尊把身边的碎石拨开,才将水递过去。云归接过水,看着她那张故作无事的脸,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问她走了这半日,累不累。
“不累。”虞小鎏摇头,蹲在原地没动,声音放得很轻,“师尊,您方才……是不是觉得这河有什么不对?”
云归没有立刻答。她望着河湾深处那点深不见底的青碧,片刻后才开口,说这水底下沉着的东西,比木丹村雾里那缕怨气要沉,年头也更久,眼下还隔着距离,伤不到人,让她不必惊慌。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那只没拿水囊的手却抬起来,在虞小鎏发顶轻轻落了一下,掌心微凉,分量却稳。
虞小鎏被那一下按得鼻尖发酸。她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关于玉髓的牵引,关于夜里那道催她动身的秘法,关于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一路往这两界交界走。可她迎着云归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把脸埋得低了些,重重点头,说自己记下了,会跟紧师尊,不乱跑。
河风掠过水面,带着水汽拂过两人衣袂。顾衔箐立在不远处的河岸上,将这师徒二人的模样收进眼底,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从何而来。她自破境入元婴初期后,神识比从前清明了数倍,可越是临近这条冥河,体内那股说不清的东西便越不安分,像有什么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活物,被水声与风一声声唤着,正翻了个身,欲醒未醒。她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异样压下去,抬眼望向西北。
午后的路越走越荒。官道两侧的田畴先是变成了无人打理的野地,再往后连野地也稀了,丛生的芦苇与矮树贴着河岸疯长,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沿途偶尔能瞧见几处废弃的亭舍,土坯塌了半边,梁柱上的漆剥落殆尽,看得出曾是往来行人歇脚的地方,如今却空无一人,只余檐下积着的旧尘与被风卷来的枯叶。
卿芜看着那几处空亭,说再往前便是戍边的地界,寻常行商若非有官府发的路引,多半不敢走到这一带,人烟稀少,原也不奇怪。
顾衔箐与卿芜并肩走在一处。她入门最晚,在卿芜门下六百年,师徒情分素来深厚,此刻离了人群,卿芜侧过脸看她,问她破境之后周身气机可还稳当,元婴初立,最忌心浮气躁,这一路若有什么不适,切莫硬撑。
“我不会忘记您的嘱托的,掌门放心。”顾衔箐应着,迟疑片刻,还是把话说了,“我只是……越靠近这条河,越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不疼,也不乱,就是静不下来,像隔着一层东西,听见了什么呼唤。”
卿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望着自己这位惹人心疼的小弟子,那张脸上仍带着属于人类修士的困惑与克制,眼底却压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锐利。卿芜心里清楚那躁动意味着什么,却不能点破,只抬手按了按顾衔箐的肩,让她安心,说临水之地多有古旧的气机流转,她神识初开,比旁人敏感些也是常事,守得住本心便好,不必被那些动静牵着走。
顾衔箐得了这话,点头应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焦灼却并未真正散去。
待到日头偏西,队伍在一处高岸上寻了块背风的空地扎营。晏欢喜与晏清愁去河滩边拾掇干柴,许甘棠搬了几块石头垒起简易的灶,卿芜亲自布了一道不起眼的警戒禁制,将营地圈在其中。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冥河水面被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染成暗沉沉的赤色,火光很快在岸边燃起,映着七人的影子落在草地上,忽长忽短。
一行人围着篝火吃了顿简单的干粮。晏欢喜嚼着干硬的饼,又开始念叨,说这饼子噎得慌,等回头寻着镇子,非得找家酒肆好好吃口热的不可。许甘棠笑他白日里还说腿要罢工,这会儿倒有精神惦记吃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倒把这荒河岸上的寂静冲淡了几分。云归坐在火边,听着年轻人的喧闹,那张清冷的脸上神色松快了些,偶尔抬手添一根柴,火星子便噼啪一声炸开来,腾起细碎的光。
虞小鎏坐在稍远的位置,借着火光看怀里的玉髓。那块玉在白日里还只是隐隐牵引,到了夜里,玉身上那道顶到底的裂纹便透出一点极淡的温度,朝着西北的方向,一下一下,像谁在极远处叩门。她用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想起离村前那道催她动身的秘法,又隔着篝火望向云归被火光映暖的侧脸,心头那两股力道便如这河水一般,一冷一热地绞着,分不出个上下。
夜更深了,营地渐渐静下来,只余河水拍岸的微响与柴火将熄未尽的余烬。
河道在远处折进一片苍茫的山色里,看不见尽头。
那一夜顾衔箐又做了梦。
梦里没有木丹村,没有冥河,也没有她认得的任何一张脸,唯有铺到天尽头的白。那白起初是雪,一片一片,自极高处落下来,落得无声无息,落在她肩头、发间,却不化,凉意顺着衣料往里渗。她站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雪里,听见头顶传来极阔大的振翅之声,风被什么庞然之物的羽翼劈开,雪雾翻涌着向两侧让开,她仰头去看,只望见一道横贯长空的巨大影子,羽翼舒展,遮住了半边灰白的天。
那影子盘旋着落下,雪光里渐渐显出一个人形来,一身素白的衣,立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身形被飞雪模糊着,怎么也看不真切。顾衔箐在梦里朝那人走过去,脚下的雪深及脚踝,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她想看清那张脸,想问一句你是谁,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待她终于走到近前,伸手要触到那袭白衣的衣袖,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骤然卷起,雪片迷了眼,那人影连同那道巨大的羽翼一同散进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再寻不见。
她猛地睁开眼,营地的篝火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冥河的水声在暗夜里清晰地响着。顾衔箐躺在铺盖上,胸口起伏,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这个梦她已做过许多回,从前只余一片模糊的白与雪,如今那羽翼、那人影却一次比一次分明,连风里那点说不清的熟悉感都真切起来。她侧过脸,望见众人都还在睡,便没有出声,只将这个梦重新压回心底,睁着眼望了一会儿黑沉沉的河面,直到天边泛起微光。
翌日启程,河水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下去。
原先那点沉郁的青碧被一种更浓的暗色调取代,水流依旧安静,河面上却起了雾。那雾与人族地界寻常的晨雾不同,一缕一缕自河底浮上来,灰中带白,被风扯着,在半空中聚散不定,触到皮肤上,带着河水的凉,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出的腥甜。晏清愁走在临河的一侧,看得比谁都清楚,那雾气里缠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线,全都顺着水流的方向,不歇地往西北飘,数量比前两日多了数倍,密密麻麻,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迁徙。
“这雾里有东西。”晏清愁终于开了口,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盯着河面,“都是些不成形的残气,伤不了人,可数量太多了,全往一个方向去。再往前走,怕是只会更多。”
卿芜闻言,走到河边俯身看了片刻,暗红袍角被河风掀起。她渡厄宗执掌枉死余业,对这类气息再熟悉不过,此刻探入水雾的神识触到那些灰线,眉心便拢了起来。她说这些残气彼此牵连,源头不在这一段河道,是被冥河的水从更深处带上来的,一路裹挟,一路往两界交界汇聚,单看这雾气的浓淡,便知她们离那关口已经不远。
云归走在队伍中间,没有近前,那张清冷的脸上却透着几分凝重。自雾起之后,她骨血里的太初霜华便再没安分过,一缕一缕的霜意在经脉里自行流转,将那些顺着呼吸渗进来的阴寒之气挡在外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冥河之上的雾气与木丹村那缕怨气同源,却更驳杂、更沉坠,里头裹着的东西年岁久远,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焦躁。她将霜华护住周身,也不动声色地分了一缕,护在身旁众人的气息之外。
虞小鎏落在队伍后半段,怀里的玉髓烫得比夜里更明显。她不敢去看,只以神识探着那道裂纹,玉身底下那点牵引越来越强,与河面上无数灰线朝着同一个方向,仿佛西北的群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张着口,等这一河的水、一河的雾,连同她一道,尽数汇过去。她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仍维持着寻常的神色,跟着队伍往前走,袖中的手却始终按在那块玉上。
晌午时分,前头的官道上出现了人。
那是一队押送辎重的军卒,约莫二三十人,甲胄在身,护着几辆满载粮草与箭矢的车,沿着官道朝西北方向行进,车辙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两队人在一处窄道相遇,带队的什长勒住马,警惕地打量了卿芜等人一番,待看清他们皆是修士打扮、气度不凡,神色才缓和了些,拱手问了来历。
卿芜取出宗门的文牒与他看,说一行人自中原而来,奉宗门之命往两界交界查探秽气,途经此地,并无恶意。那什长验过文牒,又听说是来查秽气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索性在路边歇了脚,与他们说了些边关的情形。
“诸位仙长若还要往前,可得多留个心眼。”那什长灌了口水,声音压得低,“这两年关口不太平,河上的雾一年比一年重,雾里还时常走失戍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妖族那边也不消停,隔三岔五便有小股的妖物在关墙外游荡,虽说没真个撕破脸攻城,可这刀一直悬在脖子上,谁也睡不踏实。朝廷的粮草兵器,一车一车往这边送,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守在这儿,等着那不知哪天会落下来的仗。”
他说着,朝官道旁的一片空地指了指。虞小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那里搭着几座简陋的窝棚,棚外聚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有老有少,面有菜色,行囊单薄,看样子是从更靠近关口的村落里逃出来的流民。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棚下,孩子哭个不停,那妇人便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拍着,眼里是掩不住的惶然。
“都是关口外的农户。”什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那边的村子挨着妖界,夜里闹得凶,庄稼也种不成,只好往内迁。可内地的田也没人肯多分,他们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停,何日是个头,谁知道。”
许甘棠望着那流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行囊,里头还剩些没送出去的干粮。她回头看了卿芜一眼,得了许可,便抱着干粮往那窝棚走过去。晏欢喜瞧着她的背影,难得没再贫嘴,只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方才那枚没舍得吃的果子,在手里掂了掂,也起身跟了上去。
虞小鎏立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子接过干粮时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起那什长说的,雾里走失的戍卒,关外逃荒的农户,还有这一河不歇往西北去的残气。所有的东西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而那个方向,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玉髓要她回去的地方。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奉命行事,走到这一步,却第一次模糊地觉出,这冥河尽头藏着的,恐怕不只是一桩简单的差事。
队伍别过那队军卒,继续北行。
午后又经过一处盘查的路卡。几根削尖的木桩横在道上,后头筑着半人高的土垒,几名戍卒持矛守着,逐一查验过往人的路引。卿芜等人的文牒齐全,又有宗门的印信,戍卒不敢刁难,验过便放行,只在临走时多叮嘱了一句,说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戍边的营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仙长们若要在关墙附近落脚,可去关口外的集镇,那里南来北往的人杂,反倒有打尖的客栈。
隔着河雾,远处的山梁上隐约立着一座烽火台,高台在灰白的雾气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台上旗帜被风卷着,看不真切。那是虞小鎏望见的第一座边关烽燧,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心里清楚,过了那烽燧,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两界交界。
也是在这时,河对岸飘来了声音。
那声音隔着一川浓雾与流水,起初极远,细细听去,竟是一种说不出的热闹,有错落的铃鼓,有高亢婉转的吟唱,还夹着几声不成调的笑,节奏明快,起起落落,顺着风一阵一阵送过来。那曲子的调子怪诞,转折处全不依人族乐理,听在耳里只觉诡谲,可那欢腾的意趣又是真切的,像河对岸正有一场无人能懂的喜宴,灯火通明,杯盏交错。
守卡的戍卒见他们驻足去听,早已见怪不怪,说那是河对岸妖族的动静,每到黄昏便要唱起来,也不知他们哪来那么多高兴事,初来的人听着发毛,夜里都睡不安稳,待久了才知道,他们只管唱他们的,倒也没真顺着声音摸过来过。
顾衔箐听着那隔河的吟唱,体内那股躁动骤然强烈起来,血脉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异族的乐声唤醒,和着那奇异的节拍,一下一下地搏动。她按住胸口,眉头蹙紧,理智告诉她河对岸是她恨了六百年的妖族,是杀她满门的仇人,可那乐声入耳,她心底翻涌上来的却并无恨意,反倒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惊惧的、近乎怀念的战栗。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点情绪压下去,垂下眼,不再去听。
虞小鎏也怔在原地。那怪诞而欢快的调子她并不陌生,妖族清池的夜风里,她幼时听过太多相似的声音,质朴,热烈,没有人族礼乐那么多规矩,只由着心意往高处唱。离家数百年,骤然在这两界交界的河上重又听见,她胸口某个地方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连带着对“回去”这两个字,都生出几分她不敢细想的滋味。她怕被人瞧出异样,便别过脸,借着去看河雾的由头,将那点动容掩了过去。
河雾越来越重,远处的关墙还未现身,风里却已隐约带上了边关特有的、肃杀而紧绷的气息,唯有那隔河的欢腾一阵紧似一阵,在这片紧绷之上,诡异地、热闹地,一直没有停。
那道关墙是在第三日的午后真正立到眼前的。
雾气在临近关口时反倒淡了些,天地间豁然开朗,一道绵延的高墙自冥河岸边拔起,顺着两侧山势攀上去,巨石垒成的墙体高逾数丈,墙头上旌旗猎猎,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箭楼,垛口后隐约可见持弓的戍卒。正中那座关门以厚重的铁皮包木铸就,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旧,却仍能辨出“镇厄关”三个字。门洞开着,进出的人却排着长队,戍卒在门前逐一盘查,车马与人流挤在一处,吆喝声、马嘶声、车轮声搅成一团,自有一番边关独有的喧腾。
卿芜一行排在队尾,抬眼打量这座扼住两界咽喉的雄关。墙根下能看见新近修补过的石痕,箭楼的窗眼里透出警惕的目光,连门洞两侧立着的甲士都手按刀柄,眼神在每一个过关人的脸上来回扫过。那什长的话并非虚言,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隔着一道墙,外头便是人妖两界,谁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轮到他们时,验过文牒与宗门印信,守门的军官多看了两眼,得知他们是为查探河上秽气而来,神色间添了几分敬意,亲自引着他们过了门洞,又指了方向,说关内是驻军的营寨,寻常人不得擅入,仙长们若要落脚,可去关墙东侧的落霞集,那是这些年才兴起来的互市,人妖两界的货都在那里买卖,南来北往的客多,客栈酒肆也齐全。
“人妖也能在一处做买卖?”许甘棠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军官笑了笑,说朝廷与妖族那边虽没个正式的盟好,可这仗打了许多年也没真打出个结果,两边的百姓总要过日子,便有了这么个互市,规矩是两边共同定的,进了集子,无论人妖都得放下兵器,谁敢在里头生事,两边的官府都饶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说乍见那些妖物的模样,心里发毛是难免的,可日子久了便知,他们里头多数也是些认规矩、讲信用的,比起人族里那些个奸商,反倒好打交道。
带着这番话,七人往东侧的落霞集去。
越靠近那集镇,人声越盛。一条不算窄的石板街自街口铺进去,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虞小鎏走进那街口,第一眼便望见了几个与寻常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离她最近的一个摊主身形高大,肩背宽厚,头顶生着一对弯曲的犄角,皮肤是一种偏深的赭色,乍看唬人,此刻却正蹲在摊前,拿一双粗手笨拙地给客人称干果,他那摊板上摆着各色晒干的山果与兽肉,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客人嫌他称得少了,他也不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认认真真又添上一把,嘴里说着结结巴巴的官话,唯恐对方听不明白,那模样憨厚,倒叫人忘了他头上那对骇人的角。
再往里走,稀奇的景象更多。一个生着毛茸茸兽耳的小妖蹲在墙根,面前摆着几只编得精巧的竹篮,正低头打盹,耳朵随着街上的响动一抖一抖;两个脸带鳞片、腮边尚留着浅痕的水族妖女合撑一把伞,凑在首饰摊前,对着一支银簪子啧啧称奇,言语间的娇憨与人间少女并无二致;还有个矮胖的妖物,看不出是什么兽类修出的形,挑着一担热腾腾的吃食,盖子一掀,香气混着白雾腾起,他便拖着长音吆喝,那调子怪里怪气,词儿却编得押韵,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许甘棠起初还下意识往虞小鎏身边靠,手心里捏着汗,待亲眼瞧见这些妖物一个比一个守规矩,那角妖甚至会因为多收了一文钱而追出几步把钱塞回客人手里,她那点惧意便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惊奇。她盯着那两个买簪子的妖女看了半晌,低声说,她们和我,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本就没什么不一样。”虞小鎏接了一句,这话她说得由衷,声音却压得低,“长了角,生了鳞,也还是要过日子,讲买卖,疼自己喜欢的东西。模样怪些,心未必怪。”
晏欢喜早被那挑担的热食勾去了魂,凑过去问了价钱,那胖妖报了个实在数,还额外多塞了一块给他,说头一回光顾的客人都有添头。晏欢喜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回头冲众人竖起拇指,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说这玩意儿瞧着怪,味道竟绝了,他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香的。晏清愁跟在后头,那双眼睛却没在吃食上,他看着满街妖物身上的丝线,那些线大多干净透亮,彼此牵连却少有缠成死结的,比他在人族许多地方见过的还要清爽,他看了几处,神色微动,到底没说什么。
顾衔箐走在队伍中间,一路都很安静。
她自打入了这集市,体内那股躁动便没停过,周遭无数妖族的气息涌过来,本该叫她这恨妖之人厌恶,可那些气息落在神识里,她辨出的多是平和的、热腾腾的烟火气,是讨价还价的认真,是邻里招呼的热络,是为一日三餐奔波的实在。她想起自己在梦里听见的吟唱,想起河对岸那场无人能懂的欢腾,又想起眼前这些长着犄角与鳞片、却斤斤计较又童叟无欺的妖物,心里那座立了六百年的、写满仇恨的碑,头一回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她面上仍维持着平静,垂在袖中的手却收紧了,思绪翻涌,理不出头绪。
卿芜与云归落在最后,将这满街的人妖共处看在眼里。卿芜说,这落霞集能有今日的秩序,殊为不易,可见两界并非天生只能你死我活,但凡有一线余地,百姓要的从来只是安稳。云归望着那角妖憨厚的笑脸,骨血里的霜华在这集市上反倒平静了些,她点了点头,说这里的妖气虽盛,却多是干净的,真正危险的东西还在更深处,不在这些寻常族民身上。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锣声,人流自发地往两侧让开,腾出一条道来。
一支队伍自街口缓缓行来,领头的几个妖物戴着尺寸夸张的面具,那面具雕得古拙,有的是兽面獠牙,有的是三眼齐睁,色彩浓烈得近乎刺眼,寻常人冷不丁瞧见,难免要吓一跳。可面具底下的人步子却踏着明快的鼓点,一边走一边扭着朴拙的舞蹈,动作谈不上规整,胜在热闹,引得沿街围观的人跟着拍手。队伍后头有人抬着扎满彩纸的架子,一路走一路往人群里抛撒糖果与一种烤得金黄的小饼,立刻有半大的孩子嬉笑着围上去抢,那些孩子里既有梳着人族发髻的,也有头上露着小兽耳朵、身后拖着尾巴的,挤作一团,分不出彼此。
“这是做什么?”许甘棠捡起一颗落在脚边的糖,仰头问那掌柜模样的人族老者。
那老者正倚在门边看热闹,闻言笑着解释,说这是妖族的旧俗,谁家添了丁、或是病愈逢了喜事,便要请族里的人戴了面具游街,把喜气分出来,糖果撒得越多,福气越厚。他说自己初来落霞集时也被这些面具唬得不轻,待了这些年才摸透,这些妖物瞧着一个比一个怪,讲究的却是最实在的热络,谁家有个难处,整条街的妖都肯搭把手,比起人族地界那些个冷眼,反倒暖。
一个抢糖的小妖族孩子跑得急,脚下一绊,直往顾衔箐身上撞过来。顾衔箐下意识伸手扶住,那孩子仰起脸,脸上还沾着糖屑,头顶两只小小的犄角嫩得发青,一双眼睛却亮堂堂的,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含混地道了声谢,又转身追着队伍跑了。
顾衔箐僵在原地,那只扶过孩子的手停在半空。她触到的是温热的、活生生的小小身躯,那孩子的笑没有半分心机,与她记忆里“妖族”二字所代表的血海深仇,怎么也对不上一处。她立在喧闹的人潮里,望着那支戴面具的队伍渐行渐远,耳边是铜锣与笑声,心里那座碑上的裂纹,又悄无声息地深了一分。
虞小鎏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看着顾衔箐复杂的神色,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她知道顾衔箐背负着怎样的仇恨,也知道这仇恨的根底下藏着怎样的误会,可有些话此刻还不能说,她只能走上前,轻声唤了句顾衔箐,说街上人多,别落单。顾衔箐回过神,望见是她,敛了神色,点头应下,两人并肩往队伍里走。
一行人在街中段寻了家客栈。那客栈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人族老者,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安排了两间上房,又殷勤地交代了集上的规矩,说入夜后会有宵禁的梆子,街上虽太平,也尽量别独自往靠河的僻静处去。
七人将行囊在房里安顿下来。窗外的落霞集仍喧腾着,那怪诞而热闹的市声一阵一阵涌进来,混着不知哪家妖物高亢的笑,在这两界交界的关墙之下,铺陈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又鲜活的生机。
暮色合拢之后,落霞集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沿街的铺子一盏接一盏点起灯来,那些灯与中原的灯笼大不相同,形制各异,有的扎成展翅的鸟形,有的糊成圆滚滚的兽样,还有的干脆以镂空的兽皮罩着,灯火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游走的影。妖族似乎偏爱浓烈的颜色,灯纸用了深红、橘黄、靛蓝,一长串挂在檐下,远远望去,整条街流光溢彩,连冥河水面都映着那一片明明灭灭的暖光。空气里浮动着食物的香气、灯油燃烧的气味,还有一种妖族身上特有的、淡淡草木腥甜,混在一处,成了这互市独有的味道。
七人在客栈楼下的堂食间用了晚饭。临窗的位置能望见街上往来的灯影,晏欢喜要了壶当地的酒,据说是用妖族的野果酿的,入口微涩,回甘却长,他喝了两口便赞不绝口,又开始拉着许甘棠细数白日里见过的稀奇吃食。许甘棠被他逗得笑个不停,却也没忘了把白天那角妖、那抢糖的孩子一一说给众人听,她说从前总觉得妖怪是顶可怕的东西,如今才知道,可怕的从来不是长在脸上的模样。
“这集子能维持这般秩序,靠的是两边都还认规矩。”卿芜搁下筷子,神色比方才郑重,“可规矩这东西,最是脆弱。河上的业障一日重过一日,妖族族民本就受那东西影响,心绪易躁,眼下还能被这互市的安稳压住,一旦有什么变数,这满街的太平,未必守得住。”
云归坐在她对面,闻言点了点头。她说自己白日里以神识探过,这集镇上的妖气虽盛,却多是干净的,可冥河方向那股沉坠的躁动始终在,隔着半条街都能觉出,像河底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抬头。她骨血里的霜华这两日时紧时松,对那股气息的排斥骗不了人,这镇厄关、这落霞集,看着热闹,实则正立在一处极微妙的刀口上。
两位长者的话落在众人耳里,堂间的气氛沉了沉。顾衔箐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灯影上。她体内的躁动自入夜起便分明起来,那些妖族的灯火与气息,隔着窗棂都能引动她血脉深处某种久远的回应,她甚至能隐约辨出,那一盏盏怪灯里流动的暖意,与她在梦中所见的雪白之间,存在着某种她抓不住的牵连。她将茶盏握紧,仍如往常一般,把这一切按在心底,不与任何人说。
虞小鎏坐在她斜对面,心思却早已不在桌上。
因为怀里的玉髓,正在一点一点烫起来。
那温度与白日里河上的牵引不同,更急,也更清晰,玉身上那道裂纹透出的热意隔着衣料灼在胸口,一下一下,带着某种明确的节律。她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以神识探过去,立刻察觉到那玉髓并非无端发烫,它在回应某个近处的东西,有一缕极淡的、她再熟悉不过的狐火气息,正自街尾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往这边递。
虞小鎏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认得这气息。在妖族清池的数百年里,妖皇夙狸身边的人传递密信,用的便是这种以狐火裹着的讯号,寻常人神识探来只觉是一点灯火,唯有持着夙狸所赐玉髓的人,才能辨出那狐火里藏着的召唤。那讯号在街尾亮了三下,又灭了,片刻后重新亮起,往复不绝,意思再明白不过——有人奉了夙狸之命,就在这集子里,等她去见。
她端着茶盏的手稳住,面上没有露出异样,心里却已翻江倒海。她没料到夙狸的人竟会亲自寻到这镇厄关下,寻到这鱼龙混杂的互市上来。那道夜里催她动身的秘法,那玉髓上爬满的裂纹,还有河对岸不歇的欢腾,此刻都拧成一股绳,勒得她心头一紧。她知道这一回躲不过去,无论如何,总得去见一见,听听那边究竟带来了什么话。
可眼下七人都在一处,客栈外又有宵禁,她要悄无声息地离席去赴这场密会,并不容易。
虞小鎏压下心头的波澜,飞快地思索着。她先是不动声色地吃完了碗里的饭,又陪着众人听了一会儿晏欢喜的醉话,待那壶果酒见了底,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说自己白日里瞧见街角有家卖安神香草的铺子,这两日河上风大,她夜里睡得不踏实,想去买些香草回来助眠,顺带透透气。
“我陪你去。”许甘棠立刻道。
“不必。”虞小鎏笑了笑,把语气放得自然,“那铺子离得不远,就在街尾,我去去就回,你白日走了那么多路,好生歇着。再说了,这集子规矩森严,宵禁的梆子还没响,能出什么事。”
她说着,又看向云归。云归正抬眼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她刻意维持的平静,虞小鎏心头一跳,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瞧破。可云归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开口,让她早去早回,莫往靠河的僻静处去,若有什么事,立刻回来。
虞小鎏应了一声,心里那点愧疚又翻上来,却不敢多留,转身下了楼。
客栈的门在身后合上,她汇入街上流光溢彩的人潮,那点狐火的讯号便在前方清晰地引着路。
途经一处开阔的街角,一圈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爆发出阵阵哄笑。虞小鎏忍不住瞥了一眼,只见圈子中央摆着张大木案,几个妖族与两三人族的汉子正围着掷一种骨制的骰子,骰面刻着她看不懂的古拙纹路,落定之后,赢了的人高举双手仰天大笑,输了的也不恼,拍着大腿直乐,旁边观战的人起哄着往案上添注,注脚却不过是些干果、布帕与几枚铜钱,没有谁红了眼,更没有谁赖账。
一个生着獠牙的妖物输光了手里的果子,索性把腰间一只木雕的小兽押上去,那憨直的模样惹得满圈笑声,灯火映着一张张怪诞的脸,那笑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虞小鎏看了片刻,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这笑声松了松,又被更深处的紧张拽紧。她不敢久留,正要抽身,旁边一个挑着热汤担子的老妪却拦住了她。
那老妪满脸皱纹,鬓边露着两片鱼鳃似的浅痕,身后还拖着条收不拢的鱼尾,显然也是水族修出的形。她掀开担子上的盖子,一股热汤的香气腾起来,不由分说便舀了一碗塞到虞小鎏手里,嘴里说着口音浓重的官话,说她一眼就瞧出姑娘也是水里长大的,这大夜里的,河风侵人,先喝口热汤暖暖,不要钱。
虞小鎏捧着那碗热汤,一时竟有些发怔。汤是用河鱼与野姜熬的,做法朴素,味道却与她在清池幼时喝过的一模一样,一口下去,暖意顺着喉咙直坠到胃里,也勾起了她压了数百年的、关于家的记忆。
那老妪见她喝得认真,笑得满脸皱纹都堆起来,又絮絮地问她是哪片池子出来的,如今在何处营生,妖族的水族多是恋旧的,在外头见着同族,总免不了多问两句。
“在……在中原的宗门里当差,走得久了,池子的名字也淡了。”
虞小鎏给了个含糊的答,不敢与她深说,只把那碗汤一饮而尽,连声道谢。
老妪也不追问,只当她有难处,叹着气说水里的孩子离家讨生活不易,又往她手里塞了块烤得焦香的鱼饼,才挑着担子颤巍巍地走远,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夜里靠河走,留神脚下。
虞小鎏握着那块尚带余温的鱼饼,立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她在这异族的老妪身上,撞见的是毫无来由的善意与信任,而她却正背着自己的师尊、自己的同门,去赴一场不能见光的密会。那点淳朴的暖意越是真切,她心里那点隐秘的负担便越重。她将鱼饼收好,深吸一口气,重新认准了那狐火的方向。
她穿过一长串兽形灯笼投下的斑驳光影,越往街尾走,人流越稀,妖族的灯火却越发奇诡,有几盏灯里甚至燃着幽幽的冷焰,凑近了才看清,那是妖族以自身灵力养着的灯,灯芯处蜷着细小的火狐虚影,见她望来,冲她眨了眨眼。
她怀里的玉髓烫得愈发厉害,与那狐火讯号一唱一和,催着她往冥河的方向去。街尾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河水的气息重新漫上来,带着熟悉的凉意与腥甜,虞小鎏立在一处岔口,望见临河的暗影里,正悬着一盏孤零零的、以狐火点燃的灯。
灯下立着一个人影。
虞小鎏朝那盏狐火灯走过去。
灯下那人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灯火照亮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个身形干瘦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头顶支棱着两只毛色斑驳的狐耳,身后拖着条蓬松却略显稀疏的尾巴,左眼眼皮耷拉着,只余右眼还算清亮,正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他生得一副老狐狸的精明相,颧骨高耸,下颌尖削,若在别处撞见,虞小鎏多半要提防几分,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却是实打实的欢喜与慈爱。
“小主子,可算把你等来了。”老者开口,嗓音沙哑,却压得极轻,他先朝她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旧礼,狐尾在身后不自觉地摆了摆,“老奴胡九,在妖皇陛下的清池殿外守了三百多年的门。你小时候偷偷溜出池子去摘莲蓬,还是老奴给你打的掩护,你……还记不记得?”
虞小鎏怔了一下。那段记忆久远得几乎要模糊,可经他一提,立刻鲜活起来,她想起清池畔那扇朱红的宫门,想起守在门边、总爱眯着眼打盹的老狐狸,想起自己每次闯了祸,都是他叹着气替她遮掩。
她心头一热,那点赴密会的警惕消了大半,低声唤了句胡九爷爷。
“哎,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胡九听得眼睛都亮了,咧开嘴,露出几颗松动的牙,他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这临河的岔口再无旁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老奴这趟是奉了陛下的密令,亲自进这镇厄关来寻你。关口盘查得紧,老奴这模样又扎眼,只能扮成贩货的老狐,在这集子里猫了两日,才寻着机会把狐火递到你跟前。”
“陛下……是不是有话要带给我?”虞小鎏问,怀里的玉髓随着靠近胡九,烫得越发分明。
胡九点头,那张老脸上的笑意收了些,露出几分凝重。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筒,递到她手里,又怕她站着听不真切,便指了指河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两人一前一后过去,在灯影里坐下。
“陛下的话,老奴得当面说与你听。”胡九望着河面,缓缓开口,“你身上那块玉髓,是陛下的至宝,也是她与某位旧人之间的信物。陛下这些年一直等着,等玉髓裂开的那一日。如今河上的秽气一年重过一年,你那块玉的裂纹,怕是已经爬满了吧?”
虞小鎏没有否认,隔着衣料按住心口,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胡九叹了口气,“陛下说,玉髓将碎,时机到了。它一旦彻底裂开,便是这盘棋走到最后一程的信号,到那时,你必须回到妖都,回到清池,半分耽搁不得。陛下让老奴转告你,手头的事,该收的收,该了的了,尽早动身,别再往后拖。”
“现在就走?”虞小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么急么……”
“急,比你想的还急。”胡九看着她,那只独眼里透出洞察,“小主子,你不在妖都,不知这两年家里的情形。河上的秽气顺着冥河往族里灌,族民的心性被那东西搅得越来越躁,主战的玄蛇一族趁机造势,说人族欺人太甚,要举全族之兵打过关墙,夺回地界。陛下主和,苦苦压着,可那玄蛇势大,又有秽气替他壮胆,朝堂上的争执一日凶过一日,陛下……快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
“陛下之所以急着唤你回去,一来是玉髓将碎、旧约将成,她等了千百年的那一日近了;二来,这族里的局势,也实在需要你。你是陛下亲自养大的,又在人族顶尖的宗门里待了这些年,陛下心里,是把你当成能替她分忧的人。”
虞小鎏垂着眼,望着手里的竹筒,没有立刻说话。冥河的水在脚下不声不响地流,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她想起云归在篝火边替她落下的那只手,想起许甘棠明朗的笑,想起这一路七人并肩走过的生死,又想起胡九口中那个暗流涌动的家,想起清池的莲蓬与朱红宫门。两边都在唤她,一边是她再也割舍不下的羁绊,一边是她生而背负、躲了百世的来路,她被夹在中间,只觉得那块玉髓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烫得人喘不过气。
“胡九爷爷,”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能不能……再容我些时日。我跟着的这队人,待我恩重如山,眼下他们正顺着冥河查这秽气的源头,我不能在这时候不告而别。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他们……安顿妥当,我一定回去。”
胡九看着她,那张老狐狸似的脸上没有半分责怪,反倒露出几分了然的温和。他活了数百年,看惯了妖族的聚散,哪里会瞧不出这孩子心里装了事。他伸出枯瘦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像她小时候那样。
“老奴就知道,你会说这话。”他叹了口气,“你在人族那边,动了真情了。陛下也料到了,所以她让老奴带话,说她不逼你,可这玉髓不等人,天命也不等人。你能拖的时日,不多了。这竹筒里是陛下的亲笔信,还有一道护身的狐火符,你贴身收着,真到了危急关头,那符能替你挡一次死劫。”
虞小鎏双手接过竹筒,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竹身,眼眶有些发热。她将竹筒与那道符一并收入怀中,珍重地应下,说自己会尽快。
虞小鎏将那符贴身藏好,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盘桓在心头的疑问。她问这河上的业障,灌进族里,究竟把族民变成了什么模样,她这一路只见着雾气越来越重,还不曾亲眼见过受那东西侵蚀的妖。
胡九没有立刻答,他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指间摩挲着,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阴影。
“你还记得隔壁那只黑熊么,叫石墩的,生得五大三粗,心肠却软,连踩死只虫都要念叨半天。”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老奴出关前,他家里人来求陛下,说他这两年变了,常常毫无来由地暴躁,眼珠子通红,见什么砸什么,连自己的婆娘孩子都认不出。可等那一阵过去,他又抱着家人号啕大哭,抽自己耳光,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明明不想那样。
族里这样的事,越来越多,都是些平日里再老实不过的妖,被那秽气一浸,就像换了副心肠。”
“可他们心底,其实还是好的。”胡九抬起头,望着虞小鎏,“发作完了,没有一个不后悔的。陛下言道,彼等亦是遭祸之人,实乃河底异物作祟,非其本心之过,不可苛责。所以老奴瞧着这落霞集上的同族,心里又酸又暖,至少在这里,他们还能守着自己的本分,做些安生的买卖,不被那东西逼成另一副模样。”
虞小鎏听着,想起那个在巡逻里被提及的、走失的戍卒,想起河面上无数朝西北去的灰线,心里渐渐沉下去。她从前只当这趟差事是奉命潜入人族、探听虚实,走到今日才模糊触到,冥河尽头那摊事的分量,远比“卧底”两个字沉重得多,无数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同族,正被一河之水裹挟着,滑向某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对了,陛下还让老奴给你带了这个。”胡九像是忽然想起,从行囊最里层又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塞到她手里,“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清池里新摘的莲蓬,剥了芯子晒干的,殿里的厨娘亲手做的,她说你在外头吃不着家里的东西,让老奴务必带上。厨娘还说,等你回去,她头一件事就是给你蒸一屉你爱吃的鱼糕。”
虞小鎏解开那布包,里头是一捧饱满的干莲子,颗颗白净,还残留着清池特有的清苦香气。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离家数百年的思念与委屈一齐涌上来,眼眶倏地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借着整理布包的动作掩去神色,好半天才稳住声音,说替我谢谢厨娘,也谢谢……陛下。
“陛下若不疼你,怎会等你这么多年。”胡九看着她,语气软下来,“你是她一手带大的,在她心里,你早不是什么棋子,是这清池里的孩子。她嘴上催你回去,心里头,只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还有一桩事,你得记牢。”胡九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这镇厄关、落霞集,看着太平,实则人妖两界的眼线都藏在里头。你身份特殊,万万不可再像今夜这般轻易露面。玄蛇那边若知道你在关口,难保不会动什么心思,人族里也未必干净。老奴今夜来见你,已是犯了大忌,往后若再要传信,自会有狐火引你,你切莫主动寻人。”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石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宵禁梆子的闷响,一队巡夜的戍卒提灯往临河的方向来了。胡九耳朵一抖,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虞小鎏,将她拉到河边一块凸出的礁石阴影里,自己也侧身隐入暗处,那盏狐火灯被他抬手一拂,火苗骤然缩成豆大的一点,敛去了光亮。
两人屏住呼吸,贴着湿冷的礁石,听着那队戍卒的脚步由远及近。灯光从礁石外扫过,在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又渐渐移开,脚步声重新远去,直到再听不见,胡九才松了口气,重新将狐火灯点亮。
“好险。”他低声道,又回头叮嘱她,“你且多等片刻再出去,免得撞上回巡的人。老奴不能久留,这就得走了。”
虞小鎏点点头,望着这位替她守过童年秘密的老者,心里涌起许多不舍。胡九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斑驳的狐火底下显得格外慈祥,他说小主子莫挂心,家里一切都好,清池的莲蓬年年都熟,陛下和老奴,都在那边等你回来。
说完,他提起那盏狐火灯,佝偻的身影很快融进临河的浓雾里,那点暖黄的火光在雾中飘了一阵,也终于熄灭,只余河水拍岸的声响,一下一下,重归于寂静。
虞小鎏独自立在礁石的阴影里,怀里多了一只竹筒、一道狐火符,也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她伸手探了探那块玉髓,裂纹上的温度正一点点退去,可她知道,退去的只是温度,那道催她归去的旨意,已如这冥河之水,再没有回头的道理。
也是在同一时刻,客栈的另一间房里,顾衔箐自一个纷乱的梦境里骤然睁眼。她梦见漫天飞雪里,那道巨大的羽翼离她前所未有地近,羽翼之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隔着千年的岁月静静望来,她心头剧震,待要细看,那羽翼却擦着她的肩掠过,带起一阵熟悉到令她心悸的风。她坐在黑暗的铺盖上,按住胸口,听见自己血脉深处那声悠远的、属于神鸟的清鸣,正一声高过一声,再难平息。
虞小鎏在礁石阴影里又立了片刻,确认四下再无巡夜的人,才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绕回街上,在一处尚未收摊的香草铺前停下,依着出门时编好的由头,认真挑了一小束安神的香草。那铺主是个生着兔耳的小妖,困倦地打着哈欠,仍耐心地替她把香草以细绳扎好,又教她夜里如何以热水冲泡。虞小鎏付了钱,握着那束香草,才觉得这场仓促的密会总算有了个能交代的由头,她将竹筒、狐火符与那包干莲子都藏在行囊最里层,贴着心口,重新汇入回客栈的路。
客栈的门被她轻轻推开,堂间已熄了灯,只有柜台后头留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她放轻脚步上楼,推开房门时,许甘棠正靠在床头,原是撑着困意等她,听见动静便睁开眼,压着声音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以为她迷了路。
“街上的灯好看,多瞧了两眼。”虞小鎏把那束香草举给她看,脸上维持着自然的神色,“香草买着了,铺子的人说泡了安神,你若睡不踏实,也分你些。”
许甘棠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哈欠,说这味道闻着倒舒服,又絮絮告诉她,方才晏欢喜喝多了果酒,回房时还撞了门框,被晏清愁数落了好一通。虞小鎏听着,跟着笑,心里却始终悬着,她怕许甘棠再多问,便借口累了,先行收拾铺盖。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困意渐浓,许甘棠很快睡熟,呼吸均匀。
虞小鎏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却了无睡意。她从行囊里摸出那只竹筒,以神识探入,触到夙狸亲笔写下的字句,那些字里行间的急切与克制,她一字一句读得仔细。她又摸了摸那道狐火符,指尖触到符纸温润的纹路,想起胡九说的,这符能替她挡一次死劫。她把这些东西重新藏好,最后将手按在那块玉髓上,玉身已凉了下来,可那道爬满的裂纹仍在,像一道无声的催符,提醒她所剩的时日不多。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梦里一会儿是清池的莲蓬与朱红宫门,一会儿是云归落在她发顶的手,两边的影子交叠着,谁也不肯散去。
翌日天刚亮,七人在客栈楼下聚齐。
卿芜与云归商议了一番,说这镇厄关是两界咽喉,冥河的业障在此汇聚,她们既已到了,便不急着贸然过关,先在这关口与落霞集查探几日,弄清这业障的来龙去脉,也看看妖族那边的动静。云归赞同,说人族地界的尘囿尚且不致命,真正凶险的东西在妖族那一侧,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带着众人贸然踏入,绝非上策。两位长辈定下章程,这几日便分头在集市与关墙附近查访,七人仍不拆队,彼此照应。
用过早饭,卿芜带着晏欢喜、晏清愁往集市去,找那些年长的妖族商贩打听河上雾气的旧事;云归则领着虞小鎏、许甘棠与顾衔箐,往关墙上去。守门的军官昨日已认得她们,又得了上面的许可,便放行让她们登上城墙。
石阶在脚下延伸,拾级而上,边关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待立到城头的垛口边,两界的景象一齐铺展在眼前。
关墙之内,是落霞集连片的屋顶与袅袅炊烟,镇厄关的营寨肃然列在一旁,旌旗在风里舒展。而关墙之外,天地骤然换了颜色。冥河自远方的群山间蜿蜒而来,在关外的旷野上分成几支,水色暗沉沉的,河面浮着一层流动的薄雾,雾气在旷野上聚散,被风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更远处,影影绰绰可见连绵的密林与起伏的丘陵,林间有异样的光点明灭,隔着浓雾,看不清究竟是灯火还是别的什么。
虞小鎏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关外那片生养她的土地,心口那块玉髓生出微弱的感应。她离家数百年,第一次站在这样近的地方,隔着一道墙眺望来路,那片雾气缭绕的旷野在她眼里既熟悉又陌生,她知道密林深处便是通往妖都清池的路,有无数同族在那片诡异的灯火底下,按着他们自己的节奏,热闹而质朴地活着,也有一河的业障正悄悄把他们往另一个方向拽。她望着望着,心里那两股力道又绞起来,归与不归,竟在此刻重若千钧。
“那边……就是妖族了。”许甘棠立在她身侧,望着关外,声音里带着敬畏,也带着好奇,“看着雾沉沉的,也不知那林子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等你亲眼见了,便知他们和这落霞集上的同族一样,也是些过日子的寻常生灵。”虞小鎏没有回头,轻声说,“可怕的从来不是他们。”
顾衔箐独自走到另一段垛口边,立在风里,望着关外那片浓雾。
城墙上风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体内那股青鸾的躁动却在望见妖族地界的一瞬,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血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与关外的山川遥遥相应,一声声,急切而熟稔,像在催她推开那道门,回到某个她遗忘了的地方。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片浓雾之后,有一道极遥远、极巍峨的气息静静蛰伏,与她梦里那道横贯长空的羽翼,根上连着。她按住胸口,理智与本能在体内激烈地冲撞,她恨了六百年的地方就在墙外,可她的血脉却在告诉她,那里藏着她来处的真相。
她立了许久,最终仍如过去每一次那样,将那点躁动一寸寸压回去,只是那双望着关外的眼睛里,已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云归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骨血里的霜华在关外那股沉坠气息的牵引下,悄然流转。她没有点破顾衔箐的异样,只将一缕温和的霜意护在她身侧,替她挡去城外随风渗来的阴寒,然后开口,让她守稳心神,无论听见什么、感知到什么,莫要被牵着走。顾衔箐侧过脸,望见师尊沉静的侧脸,心头那点纷乱落定了些,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落霞集的另一头,卿芜带着晏欢喜、晏清愁,在集市深处慢慢走访。
晏欢喜那张嘴最是管用,他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拣些好听的话与那些妖族商贩攀谈,又会顺手在摊上买上两样小东西,三言两语便叫人放下了戒心。晏清愁话少,只在一旁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将满街妖物身上的丝线尽收眼底,凡有谁心绪焦躁、丝线缠成死结的,他便默默记下,回头指给卿芜看。
三人在一处卖茶水的老摊前停下。那摊主是个背已驼了的龟族老者,修了不知多少年,说话慢声慢气,一句寻常话要在喉咙里转上半天才出来,偏生记性好得惊人,几十年前的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卿芜要了三碗茶,坐在他摊前,问他这河上的雾,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般浓的。
那老者捧着茶碗,眯着眼想了许久,才慢吞吞地开口。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冥河的水还清着,雾也薄,妖族的孩子还能在河边戏水,后来不知打哪一年起,河底开始往上冒灰气,一年压过一年,老辈人说,那是从极远的地方顺水漂来的“旧愁”,谁也说不清源头。他又说,自打这雾重了,族里的人心就跟着浮了,原本和和气气的街坊,渐渐有了口角,性子也急了,可他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看得明白,那些孩子心底并不坏,只是被那东西搅得安生不得。
“旧愁……”卿芜重复着这两个字,眸色深沉。她执掌渡厄宗千年,自然知道这老者口中的“旧愁”意味着什么,那些顺水汇聚的残气,与她在中原见过的枉死余业同源,却在这妖族地界聚得这般沉。她又问那老者,可曾见过这雾里生出什么祸事。
老者叹了口气,说祸事倒有,却多不是妖的本意。他正要说下去,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几人的话。
原来是一个人族行商与一个生着獠牙的妖物在一桩买卖上起了争执。那行商指着对方手里的货,说对方以次充好、讹他钱财,那妖物急得满脸通红,獠牙外露,看着狰狞,嘴里却只是反复分辩,说自己的货明码标价,绝无欺瞒。
两人嗓门越来越大,周遭的人立刻围拢过来,那妖物被激得呼吸粗重,额上青筋跳动,眼底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看便要压不住火气。
晏清愁眼神一凝,他看得清楚,那妖物身上原本干净的丝线正被一缕自河雾里渗来的灰气缠住,心绪被那灰气一撩,怒火便不受控地往上窜。卿芜也察觉了,正要上前,围观的人里却已走出两族各自推举的管事,一个人族,一个妖族,分头将两人隔开。那妖族管事按住自己同族的肩,沉声让他冷静,又当着众人的面,把那批有争议的货取来逐项查验,结果证明那妖物所言不虚,货是好货,误会一场。
真相既明,那妖物眼底的赤红渐渐退了,他望着对面的人族行商,粗重地喘了几口气,竟先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歉意,说自己方才失态,吓到了人,对不住。那人族行商也红了脸,知道是自己多疑,连忙回礼,说自己也有不是。一场眼看要闹大的风波,就这么在两族管事的规矩底下,化成了彼此的一句包涵。
卿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担忧又添了几分。这落霞集的规矩确实管用,方才那妖物分明已被河雾里的业障撩动,到底还是凭着自身的善念与两族的约束,把火气压了下去。可这样的克制,全靠人心在硬撑,一旦业障再浓些、争端再大些,这根绷紧的弦,还能撑到几时。
待日头偏西,两组人在客栈会合,各自把白日里查访所得说了。
卿芜讲了那龟族老者口中的“旧愁”与那场险些失控的争执,云归也说了城墙上所见的关外阴雾。两边的线索彼此印证,都指向同一处,冥河业障自远方汇聚于此,正在悄然改变妖族的族民,而这镇厄关、这落霞集,便是人妖两界共同守着的、最后一道还算安稳的口子。
那一日她们在城墙上立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关外的雾气被余晖染成一片诡谲的暗金,林间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又像一场正待开场的、无人能懂的欢宴。
晚饭过后,虞小鎏独自上了客栈的露台。
那露台不大,堆着客栈晾晒的几筐干菜,栏杆外正能望见镇厄关黑沉沉的轮廓与关墙上移动的火把。她在栏杆边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云归走到她身旁,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边关夜里凉,她穿得单薄,云归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两人并肩立着,望着远处的关墙,谁都没有先开口。
虞小鎏攥着栏杆,那句“我有话要告诉你”在舌尖转了又转,她想告诉云归自己是谁,怀里的玉髓从何而来,那封妖皇的亲笔信写了什么,也想告诉她,自己或许很快就要离开。她侧过脸,借着关墙火把的微光,看见云归被夜色勾勒出的侧脸,清冷,沉静,却让她觉得是这世间最安稳的去处。
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又胆怯了,她怕一说出口,眼前这一切便会碎掉,怕云归眼里的信任换成失望,更怕自己这副并不纯粹的模样,玷污了那份毫无保留的庇护。
“师尊,”她最终只唤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发紧,“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好,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云归闻言,转过脸来看她。夜色里,那双沉静的眸子映着远处的火光,她没有追问这话从何而来,只抬起手,将虞小鎏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语气也笃定。
“一个人好不好,不在出身,不在来历,在她自己选了哪条路、存了哪颗心,又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让她记住,只要她还肯回头,浮云玄宗的门、她这个师尊,始终都在。”
虞小鎏听得眼眶发热,那点险些冲出口的真相,被这温和的笃定重新堵了回去,也把她心里那点犹豫,压成了更深的愧疚与不舍。她重重点头,把脸别开,不让云归看见眼底的湿意,只低声应了句,我记住了。
客栈另一头的廊下,顾衔箐独自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她膝上摊着一卷自己这些日子随手记下的札记,上头写满了她对那缕业障、对这些怪梦的疑问,却理不出头绪。窗外妖族的灯火明灭,那熟悉的乐声隐约入耳,她体内的青鸾随着那节奏,仍在不歇地躁动,一声一声,悠远而执拗。她抬手按住胸口,闭上眼,梦里那道横贯长空的羽翼、那个立在雪中的素白人影,又一次浮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也不知道墙门外那片雾气缭绕的土地,究竟藏着她怎样的来处,只模糊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她,而她离那答案,已经越来越近。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终将札记合上,重新压回枕下,像压下一个还不能解开的谜。
入夜,落霞集的兽形灯笼次第亮起,怪诞的乐声隔着关墙隐隐传来,依旧热闹,依旧欢腾。虞小鎏立在客栈的窗下,望着关墙之外那片明灭的灯火,怀里的玉髓贴着心口,安静地、执拗地,朝着家的方向。
那道门就在眼前,门里是她再也割舍不下的人,门外是她躲了百世、终究要回去的来路。她知道,停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太久,玉髓将碎,河雾将合,这两界交界的关口,终将成为她不得不跨过去的一道坎。
而此刻,她还能再守他们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