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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折柳赠行 古人说,折 ...

  •   待漫山晨雾敛去,第一声鸡鸣掀开了木丹村的朝晓。

      那声鸡鸣从村东头一间柴门里传出来,起初还有些发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许久,等它铆足了劲再啼一遍,隔壁院落里便有了人应和的动静,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老汉扶着门框站在天光底下,眯着眼往头顶看了半晌,仿佛认不出这日头是几时升起来的。

      像他这样扶着门发怔的人,村里到处都是,他们陆陆续续从昏睡里醒转,一个个走出屋子,踩在自家久未清扫的院坝上,记忆还停在踏进那片白雾之前,谁也说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少日子,只觉得浑身发空,腹里饥肠辘辘,手脚软得使不上力。

      虞小鎏沿着村道走了一圈,把醒过来的人逐户记在心里。她身上还穿着进雾时那件灰衣,袖口沾了些已经干涸的药渍,心口那枚玉髓贴着里衣,经历了昨日那场吞噬,此刻安安静静地坠着,再没有半分想要找存在感的意思,只是玉身上新添的裂纹隔着衣料硌在皮肤上,时不时提醒她昨日发生过什么。

      她路过一间半塌的灶屋,里头有妇人正摸索着生火,湿柴塞进灶膛,浓烟一股脑往外涌,呛得那妇人直咳嗽,她便停下脚步,替对方把歪了的烟囱扶正,又顺手将缸里仅剩的半瓢水添进锅,那妇人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她应了两句,转身出来,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却沉了沉。

      这些人什么都不记得。

      他们不记得自己曾被看不见的丝线吊着,一缕一缕往外抽着生气,也不记得雾里那些跪着的影子、那只盛满暗青药水的黑陶大缸,醒来只当是做了一场冗长的噩梦,瞧见锅里的米还能煮出稠粥,便已经觉得是天大的幸事。虞小鎏走在重新有了人声的村道上,听着四下里孩童的啼哭、大人的呼唤、鸡鸭扑腾着翅膀的响动,本该替这些人松一口气,可她心口总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开,也挪不动。

      拐过一道土墙,她撞见了许甘棠和晏欢喜。

      浮云玄宗掌门的女儿正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槛边,手里端着半碗稀粥,耐心哄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那孩子不过四五岁,醒来看不见爹娘,只当是被丢下了,任谁抱都哭得撕心裂肺,许甘棠也不恼,她把粥搁在膝上,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剥了递到孩子眼前,又指了指村头祠堂的方向,说她爹娘就在那儿帮着烧火,喝了这口粥便领她去。

      那小丫头抽抽搭搭,到底被糖哄住了,捧着碗,眼泪还挂在腮边,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我说甘棠姑娘,你这糖藏得可够深的。”晏欢喜倚在墙边,看得直乐,“我方才问你讨一块,你不是说没有了么。”

      “你多大个人了,还跟孩子抢糖吃。”许甘棠头也不抬,“这是我留着哄村里娃的,你要吃,自己上集买去。”

      “得,我这张嘴,横竖是不配。”晏欢喜笑着举手讨饶,瞧见虞小鎏过来,又直起腰冲她招手,“欸,虞小鎏,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这一路跑腿出力,连块糖都混不上,上哪儿说理去。”

      虞小鎏看着这两人,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郁色,竟被这一闹冲淡了些。她走过去,蹲身替那小丫头把滑落的衣襟拢好,顺口问:“村里的人都安置妥了?”

      “妥了大半。”晏欢喜收了玩笑,神色正经了几分,他朝祠堂方向偏了偏头,“能走的都领去那儿喝粥了,几个走不动的老人,我和晏清愁挨家挨户送了水和干粮。你还别说,这村子醒过来的动静,听着心里头就是踏实。”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方才在慈航阁后头清点杂物,瞧见一间锁着的屋子,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凉得瘆人,我没敢贸然开,已经叫人去请清愁了。这地方邪性,难保没藏着别的。”

      虞小鎏神色微动。她知道晏欢喜平日看着油嘴滑舌,一张嘴没个正经,真到了要紧处,心思却比谁都细,这一路若不是他里外张罗、眼观六路,许多事不会这么顺当。她点头道:“等晏清愁过来,我们一道去看看,别惊动了旁人。”

      “哎,我就知道你稳妥。”晏欢喜应下,又嬉皮笑脸地转向许甘棠,“走,等忙完这阵,我请你吃糖,管够。”

      “谁要你请。”许甘棠白他一眼,怀里那小丫头已经喝空了碗,她便把人抱起来,拍了拍孩子的背,“走吧,领你找爹娘去。”

      虞小鎏立在土墙下,看着许甘棠抱着孩子、晏欢喜跟在一旁斗嘴,两人一前一后往祠堂去了,晨光落在他们肩头,烟火气暖暖地裹着。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们一路拼下来,想要守住的东西。

      她在河岸边寻到了云归。

      几株生着青白叶片的矮树下,云归静静伫立,目光落向晏欢喜、晏清愁带人打理慈航阁屋舍的身影。那一排连着一间的屋子昨日还躺满了昏睡的人,如今人都被挪去了村中宽敞的祠堂安置,只剩满地散乱的被褥与打翻的药碗,几个村壮听着晏欢喜的指派,把那些浸了药气的旧物一筐一筐抬出来,堆在河边空地上,等日头再高些便要一把火烧干净。

      晏欢喜绕着堆好的筐子走了两圈,抬脚轻轻磕了磕筐壁,笑得敞亮,声音朗朗的:“放松一点,别摞得密不透风,烧不透就还留着晦气。”

      领头的汉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望着满筐带着药腥的物件,神色沉沉:“晏小哥,这些都是慈航阁往日里用的东西,一把火全烧了,想想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晏欢喜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晃了晃腿,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像随口打趣:“留着才是叫人天天盯着难过呢。烧了不是抹去念想,是送它们好好走。旧的不去,往后才好安安稳稳过日子。”

      汉子愣了愣,他又扬声朝其余忙活的村壮喊:“等会儿点火都站在上风!烟呛人不说,这药灰沾身上也麻烦,咱们安安稳稳送这堆东西归了尘土!”

      云归静静立着,神思遥遥不知落往何处,直至瞥见虞小鎏走近,方才侧首看向她,轻声问:“都醒了?”

      “大半人已经醒转,尚有几名身子羸弱的还在安睡,脉象已然平稳,只需空腹静养两顿,喂些米汤,不久便能起身。” 虞小鎏行至她身侧,顺着云归的视线望向河畔那堆待焚的杂物,稍作停顿,续道,“妙善仍押在柴房,晏清愁于她身上封了禁灵印,如今修为尽废,无从遁逃。”

      河风裹着水汽漫过来,裹挟着草木与浅淡未散尽的药腥,拂动岸边堆放待焚旧物的草绳。云归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她抬手拂开被河风卷至颊边的一缕发丝,目光遥遥落向远处那间置放过黑陶药缸的屋舍,眉尖极轻地一蹙。

      那尊药缸众人未曾挪动,雀生门遗留的物什、妙善行凶的证物一概原样留存,专等丹霞谷中人亲来核验。晨雾早已散尽,日色一点点爬上山檐,卿芜天未亮便写就一封长信,遣了渡厄宗脚程最快的弟子,携信奔赴丹霞谷。
      “师尊。”虞小鎏看着她那点神色,迟疑片刻,还是把心里盘了一夜的话问出了口,“您说……丹霞谷会来么。”

      “会。”云归眸光沉定,答得笃定,河风轻轻掀动她衣袂边角,“慈航阁隶属于丹霞谷外门,闹出这等阖门遭屠、夺脉饲药的滔天大案,谷主于情于理,都要亲自前来。”

      她目光依旧凝向远处那座沉寂的屋舍,眉峰微敛,续道,“卿芜掌门信中叙说得周全详尽,她见信之后,只会加快行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虞小鎏却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还压着些别的。她想起昨日在雾底,师尊与卿芜、顾衔箐三人说起那缕外来业障时的神情,那东西又冷又老,连妙善那一身阵法都困它不住,是自己顺着什么渗进来的。如今雾散了,村道上重新有了活气,可那缕藏在最深处的气,她们谁也没有再寻见,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退到她们神识探不到的地方,反倒比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更叫人心里发毛。

      晌午之前,卿芜把众人召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分派余下的事。

      卿芜掌门一身暗红衣裳,神色比在雾里时缓和了些,布置起来却依旧条理分明。她令晏欢喜领着村壮,把慈航阁里搜出的药册、账册逐一封存,又令晏清愁带人在村子四周走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阵法痕迹与残留丝线,至于那些刚刚醒转、体虚乏力的村民,则由两个渡厄宗的女弟子照看,按雀生门旧方熬了安神补气的汤药,一户一户送过去。

      “还有一桩要紧事。”她分派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祠堂西侧那具临时收敛的棺木上,声音放低了些,“雀生老祖和她座下弟子的遗骨,不能再留在那间药屋里。今日得空,我们替她们寻一处向阳的地方,好好安葬。”

      众人听了,都没有异议。

      午后日头偏西,光线柔和下来,她们在药谷背风的一面坡地上择了块地方。这里本是雀生门当年晒药的场子,一畦一畦的药田早已荒了,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齐膝高,坡下便是那道已经干涸的灵泉故道,再往远处望,能看见木丹村的屋脊与那条重新淌起来的河。许甘棠说,老祖生前在这坡上晒了一辈子药,闻惯了这里的日头气与草叶气,葬在此处,她应当是愿意的。

      收敛遗骨时,谁都没有多说话。

      雀生老祖的形骸昨日已从那只黑陶药缸里请了出来,云归与许甘棠亲手替她拭去身上残留的药渍,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衣。她被削去四肢、在药水里泡了漫长岁月,残存的身躯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许甘棠捧着那薄薄一具棺木,眼圈从进坡起就是红的,却始终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替老祖理好鬓边花白的发丝,又将那只从药屋里寻出的、磨得发亮的旧药碾轻轻搁在棺中,让这位行医一生的人,到了那边也有件趁手的器物傍身。

      “前辈,到家了。”她伏在棺边,声音闷闷的,“您别怕,往后再没人拿您做药引,也没人拘着您的弟子了。”

      雀生门其余弟子的遗骨,零零散散从药谷各处寻了出来。有的是当年在正殿门前力战而亡,骨殖上还留着刀痕,有的是抱着药经跳下深崖,时隔百年,才在崖底的乱石间被人寻见。她们一具一具被仔细收敛,按辈分在老祖墓旁排开,一共二十七座坟,朝着同一个方向,正好对着谷口那块写着“雀生”二字的旧木牌。

      新土尚湿,卿芜立于坟前闭目,缓缓诵念渡厄经文,字句随轻风散在山野间,末了一声轻念:*慈尊降法界,普度长夜魂。”

      清光自她指间铺开,顺着一座座新坟缓缓淌过,那些被尘囿圈了百年、昨日才得以解脱的亡魂早已入了轮回,此刻坡上只剩黄土与青石,可她还是把这段经文念得一字不差,像是替这些枉死的人,补上最后一场迟来的送别。山风从坡下灌上来,吹动满坡野草簌簌作响,也吹动她暗红的衣袂。

      经文念到末了,云归走上前,与卿芜并肩立在那一排新坟前。两人望着坡下干涸的灵泉故道,许久没有出声,到底还是卿芜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只够身边人听见。

      “师尊,她们守着这脉灵泉、这片药谷,原是能避世自守安稳度日的,怎的偏偏一步一步,落得这般结局。”

      “医者仁心,本就见不得人受苦。”云归望着那块写着“雀生”的旧木牌,“她们若肯袖手,雀生门也就不是雀生门了。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活命要紧。”

      “比活命要紧……”卿芜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颤,怅然凝思,“我立渡厄宗,本意就是为度世间枉死魂灵;你浮云玄宗,更是为护天地人间正道;她雀生门,也是为救眼下苍生疾苦。溯其本心,本是殊途而同归。”

      “所以这事,不能就此揭过。”云归侧首望向卿芜,神色沉敛,“妙善身上那股来路不明的气息,我始终搁在心上。雀生门阖门的血,不该就这么无声湮没。”

      卿芜颔首,眸间凝重和云归相映。“放心,我同你一般,不会就此罢休。等丹霞谷的人到了,先了结眼前这一节,剩下的头绪,我们慢慢去查。”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再多说,彼此心里那点意思,都已透亮。她们是平辈的旧识,走过一样长的岁月,见过一样多的生死,许多话不必说尽,一个眼神,便都懂了。

      虞小鎏立在人群后头,听着那低回的经文,心口那枚玉髓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静细微得很,转瞬即逝。

      她按住心口,下意识往坡下那片荒置的药田望了一眼,日头正一寸寸沉落,将半边天幕浸成昏黄,野草的影子拖得极长,四下茫茫,空无一物。可她无端觉着,在目力不及之处,有什么东西隔着这满坡黄土,静静望着这场葬仪,望着她们。

      “怎么了?” 云归不知何时行至她身侧。

      虞小鎏敛了心神,轻轻摇头,将那丝异样压下。“无事,许是风凉,怀中玉髓沁得发冷。”

      云归顺着她按在心口的手瞥了一眼,并未追问,只抬手在她肩头轻按一记。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漫过来,安稳笃定,虞小鎏心底那股莫名绷起的惶然,也随之一缓。

      待到葬仪礼成,暮色四合。

      众人顺着土坡缓步往下,顾衔箐落在队伍的末尾。她今日话格外稀少,自捡拾收敛遗骨,到入土安厝,始终默默在一旁搭手相助,不抢人前,也不曾悄然隐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晚风卷着坟上新土的淡涩气息漫过山脊,掠过她衣袂。待到行至谷口那块风化已久的旧木牌跟前,她脚步忽然顿住,转过身,静静望向坡上一字排开的新坟,而后目光又越过坟茔,投向远方暮色沉沉、连绵无尽的群山,良久,才缓缓抬手,轻轻按住眉心。

      她体内那股破境之后新凝起来的灵力,此刻正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与往日金丹时的滞涩截然不同,所过之处,一片澄明。可她没有半分欣喜的心思,闭上眼,那片铺到天尽头的白、那道在雪里展开的巨影,便又在脑海深处浮了上来,比昨日更清晰了些,连风从极高处灌下来的清寒气,她都仿佛能真切地触到。

      她睁开眼,望着自己的掌心,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地方,这一场雾,这满门被灭的雀生亡魂,像是一把钥匙,正在她记忆封着的最深处,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一把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锁。

      丹霞谷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卿芜的信送出去第三日午后,村道尽头扬起一阵轻尘,三辆青篷马车缓缓行至村口老槐树下停稳。随行弟子尽着月白道衫,腰间悬丹霞谷朱色令牌,举止进退循礼有度,连落脚的步调都带着大宗门下独有的端肃规整。当先那辆车的车帘自内徐徐掀开,一名女冠扶着侍童的手缓步踏下车来。她年约四旬,一身石青色道袍剪裁合度,鬓发一丝不乱,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珠,容色端方慈和,眉眼间自蕴悲悯。甫一落地,便先向围在村口观望的村民躬身行一礼,这份沉静从容,竟让原本喧闹的乡人,不知不觉静了下来。
      这便是丹霞谷掌门,道号明徽。

      卿芜带着众人迎了上去。两位掌门在村口见礼,彼此都是修行多年的人,寒暄间滴水不漏,明徽握着卿芜的手,先谢过她替丹霞谷清理门户、保全这一方百姓,言辞恳切,说到慈航阁竟出了这等恶徒,她眉心微蹙,眼底那点痛惜真切得很,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高门风范、医者仁心。

      “贫道接到卿芜掌门传信之后,便即刻收拾行装星夜动身,一路上马不停蹄,不敢有半分耽搁。”她声线清缓温润,语调平稳,听来叫人心生安定,“雀生门牵扯出来的这桩旧事,沉埋已有百年之久,本门向来疏于巡察管束,竟任由这般恶徒顶着丹霞谷外门的名号肆意行凶造孽,直至酿成如此惨祸,细细想来,贫道实在难辞其咎。”

      “掌门言重了。”卿芜答道,“人心隔肚皮,妙善藏得这样深,面上又是一副活菩萨的模样,寻常人哪里识得破。我等也是误打误撞进了这尘囿,才一步步查出真相。”

      “活菩萨……”明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捻着木珠的手顿了顿,旋即化作一声长叹,“妙就妙在这副皮囊上。掌门且带贫道去看看现场吧,百闻不如一见,有些东西,总得亲眼瞧过,这桩案子才好处置。”

      卿芜颔首,侧身引着她往村中去,众人跟在后头,一路穿过重新有了生气的村道。

      明徽走得不快,沿途看见修缮中的屋舍、檐下晒着的药草、蹲在门槛上喝粥的孩童,都会停下脚步问上两句,语气和煦,临走还令随行弟子从车上取了两箱干粮与药材,分赠给村里受灾的人家。那些村民本就听说过丹霞谷的名头,又见这位掌门这般平易近人,一个个感激涕零,围着她不住地叩拜,明徽一一亲手扶起,半点没有高人的架子。

      虞小鎏跟在队伍中段,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异样却一寸寸浮了上来。

      她在慈航阁的雾里见过妙善。那月白道袍的女子端着药碗立在昏黄暖光中,周身干干净净,连一丝怨气都沾不上,也是这样一副慈和到骨子里的模样,张口闭口皆是有缘、救人、别怕。如今看着明徽在村民间穿行,同样的体面,同样的悲悯,同样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周全,她后颈竟无端泛起一层凉意。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

      玉髓贴着里衣,原本安静地坠着,就在明徽从她身侧不远经过的一瞬,那块灰扑扑的旧玉毫无征兆地一沉,玉身上那道顶到底的裂纹里,似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牵动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虞小鎏脚步微顿,旁人都没有察觉,她却把这细微的反应牢牢记在了心里。这玉与怨气天生相克,旁人躲之不及的东西,它来者不拒,可明徽身上明明干干净净,闻不见半分浊气,它为何会有反应。

      她抬眼望向那位丹霞谷掌门的背影,对方正侧耳听着身旁老妇说话,神色温柔,沉香木珠在指间一颗一颗转过,从容得没有一丝破绽。

      “你也觉出来了?”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自身旁传来,虞小鎏偏过头,才看见顾衔箐不知何时移步到了她身侧。

      风掠过老槐繁密的枝桠,抖落几片浅黄的槐叶,悠悠坠落在两人脚边,周遭村民与丹霞谷弟子交谈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漫过来,嗡嗡的,反倒衬得这一隅的私语格外隐秘。顾衔箐神色淡淡,目光同样落在那道石青色道袍的背影之上,语声压得很轻,只够虞小鎏一人听清。

      “觉出什么?”虞小鎏同样压低了声音。

      “说不上来。”顾衔箐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我只觉得,这地方……不对。她一进村,我心里那点东西就跟着发紧,跟在雾里撞见那缕外来业障时,有几分像。”

      虞小鎏心头一凛。她这一路本只当是自己多心,玉髓的反应也未必作得准,可顾衔箐与她并无串通过,竟也生出了同样的感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那点迟疑,却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这里人多耳杂,丹霞谷的弟子又都在近前,没有半分凭据的话,说出口反倒成了她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行人先到了那间曾摆着黑陶药缸的大屋。

      屋子还维持着当日的模样,四壁的药柜、满地的药签、那只阔口的黑陶大缸都原封未动,只是缸里的暗青药水已经放净,只剩缸底沉着的一层暗色药垢。明徽进门后,脸上的和煦一点点敛了下去,她绕着那只大缸走了一圈,又逐一查看了药柜上的签子与墙角的药碾,最后在缸沿刻着“雀生”二字的地方停住,伸手拂过那两个端正的小字,闭了闭眼。

      “确是雀生门的旧物。”她再睁眼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痛,“贫道幼年在本门旧册里读过这名号,门中皆为女修,一手丹药活人无数,后来记载阖门尽殁,只当是遭了山匪妖邪,没想到……没想到竟栽在自己人手里。”

      “这缸里的药水,本是拿来吊命的。”卿芜立在一旁,将当日情形一一道来,“妙善的师父求药不成,夜袭灭门,还竟然残忍的把雀生老祖削去四肢、浸在药中做了药引,又以阵法圈住满门亡魂,拿活人喂养,这才养出了整座尘囿。我们进来时,老祖尚吊着一缕残息,余下的人皆被丝线缠着,往外抽着生气。”

      明徽听着,捻珠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那张慈和的脸上怒意翻涌,却又被她强自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转身走到一排药柜前,抬手将那些泛黄的签子逐一拈起细看,签上的药名有些她认得,有些旁注着雀生门独门的炮制法子,笔锋秀润,确是女修手笔。她又在墙角那只药碾前蹲下,伸手拂过碾槽,里头还留着经年累月磨出的浅痕,可见当年这里碾过多少救人的药。

      “雀生门立门的时候,本门还曾照拂过一二。”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追忆,“她们那道灵泉、这一脉药谷,论根脚,与我丹霞谷的丹道本是同源。后来她们人丁单薄,又不愿并入大宗,这才渐渐疏了往来,只在名义上算作本门外门的辖下,岁时年节,仍有药材往来。贫道翻旧册时还见过她们老祖的名讳,只当阖门是遭了山崩瘟疫,谁知……”

      她顿住,合掌念了一声,眉间沉痛真切。

      “掌门有所不知,这外门的事,本门向来管得松。”一旁随侍的执事这时躬身开口,“外门弟子多是自行修行,只在换牒、纳贡时才上山一回,妙善又年年供奉丰厚,逢人便夸她施药救人的功德,谷里上下,谁不道她一声好。”

      “功德。”明徽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丹霞谷立宗千年,讲的是悬壶济世、草木同春,她倒好,把这两个字,拿去做了吃人的幌子。”

      她回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黑陶药缸,声音沉了下来。“也是贫道失察,偏信了那些虚名,若肯早些下来走走,何至于叫她瞒到今日。这一缸药、这满门的血,本门认下了,往后雀生门的坟,本门祭扫,这一方的百姓,本门照拂,也算替她们,把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恳切,连立在门边的几个丹霞谷弟子都露出动容之色。

      虞小鎏却在心里悄悄打了个转。她留意到明徽说起“失察”时,那沉痛来得快,收得也利落,话音落下不过片刻,眼底便已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方才翻涌的情绪,都只是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影。她又想起妙善在雾里也是这般,上一刻还端着药碗柔声宽慰,下一刻便能冷着脸将人往死地里推。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把这细微的观察,压进了心底。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明徽连说了两遍,转向卿芜,“那妙善如今何在?”

      “人押在柴房,修为已然尽废,我宗长老于她身上烙下禁灵印,半点灵力都动用不得。”

      “带上来。”明徽直起身,石青色的道袍一摆,神色肃然,“贫道倒要亲自问问她,顶着我丹霞谷的名号,她如何做得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不多时,妙善被两个弟子押了进来。

      她早已没了雾里那副活菩萨的从容,一身月白道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散乱,面色灰败,被推搡着跪倒在地,抬起头看见明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惧色,随即又像抓住了什么,往前膝行两步,张口便要喊冤。

      “掌门明鉴,弟子委实蒙冤,是她们凭空构陷、血口喷人,这屋里的种种东西,皆不是弟子所为 ——”

      “住口。”

      明徽的声音不重,却自有一股威压,妙善的话戛然而止,伏在地上不敢再出声。丹霞谷掌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那只黑陶药缸、扫过满地药签,最后落回她身上,神情里再没有半分进村时的温和,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人证物证俱在,雀生老祖的遗骨、这一缸药、本门封存的旧册,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你还要狡辩。”她一字一句,“你师门的恩,本门的庇护,雀生门的血,这些人的命,你自己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哪一桩。”

      妙善浑身一颤,瘫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明徽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问,只抬手捏了个诀,一道朱色光晕自她袖中飞出,落在妙善身上,将那道本就封着她灵力的禁印又加固了几层。“此等恶徒,不必再留在此处惊扰百姓。”她收回手,转向身旁的执事,“先把人带下去,单独看管,贫道要亲自审问,录下口供,再按本门规矩,连同这桩百年旧案,一并昭告诸宗,给雀生门、给这一方百姓一个交代。”

      “是。”那执事躬身应下,挥手令人将妙善拖了下去。

      虞小鎏站在门边,看着妙善被拖出门口时那张灰败的脸,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有落下,反倒提得更紧了。

      她留意到一个细节。明徽方才出手加固禁印时,旁人看见的是丹霞谷掌门的清正威严,她心口那枚玉髓却又轻轻动了一下,那反应与进村时如出一辙,甚至更明显些,像是在那道朱色光晕流转的刹那,从明徽指尖掠过的气息里,辨认出了什么同类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往云归身边挪了半步,抬眼去看自己的师尊。

      浮云玄宗的长老立在药柜旁的阴影里,自打进了这间屋子便极少言语,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将明徽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辞都收在眼底。虞小鎏分明看见,在明徽那道朱色法诀落下的一瞬,师尊骨血里那缕太初霜华生出了极淡的一丝排斥,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短暂地一碰。

      云归看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没有实证,先按住,什么都别说。虞小鎏会意,把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将玉髓那两次异动、顾衔箐的直觉、师尊霜华的排斥,一五一十,都压进了心底。

      这丹霞谷的掌门,这满门的体面与慈悲,干净得太过周全,反倒叫人看不透底。

      明徽没有立刻审问。

      她先令随行弟子在村中寻了一处僻静的独院,那院子本是村里旧年的仓房,靠着后坡,独门独户,与周遭民居隔着一片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来。

      丹霞谷的弟子手脚利落,进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将里里外外收拾妥当,又在院墙四角各埋了一枚朱色玉牌,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随即笼起,将整座院子罩在里头,从外头望进去,只觉朦朦胧胧,连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都看不真切。

      “审问这等恶徒,难免要动些禁制,免得她耍花样。”明徽立在院门外,转向卿芜,语气平和,“这隔音敛息的阵,是本门审问重犯时惯用的,免得她的惨叫惊扰了村里刚安下心的百姓。掌门与诸位一路辛苦,且先回去歇息,贫道问出口供,自会请诸位过来一同过目。”

      话说得周全,卿芜挑不出错处,便应了。

      众人退到竹林外的村道上,丹霞谷的执事守在院门口,朱色令牌在腰间一晃,那姿态客气,却明明白白透着“闲人莫近”的意思。她们走不进去,也没有硬闯的由头,只能在竹林外停下,隔着一竿竿青翠的竹子,望向那座被光晕笼着的独院。

      起初什么动静也没有。

      日头往西斜了些,竹林里光影斑驳,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那院子静悄悄的,既无审问的呵斥,也无犯人哭喊,只有笼在院上的那层光晕,随着天光一点点流转,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许甘棠在竹林外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发慌怎么也按不住。她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犹豫片刻,索性回屋沏了一壶热茶,又寻了个托盘搁着,端起来便要往那院门去。

      “你这是做什么?”晏欢喜伸手拦了她一下。

      “明徽掌门在里头审问,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我送壶茶过去,总不能叫人干等着。”许甘棠说得理直气壮,脚下没停。

      她端着茶走到院门前,守在那儿的执事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却半步不让。“姑娘费心了,只是掌门审问重犯,最忌旁人打扰,这茶,怕是不便送进去。”

      “我不进去,就搁在门口,等掌门问完了再用也是一样。”许甘棠还要往前。

      “姑娘有所不知,这院子里下了敛息的阵,生人一靠近,阵脚便要乱。”那执事笑得滴水不漏,侧身一引,“掌门早有交代,不敢叫诸位贵客在这儿候着,姑娘的好意,贫道一定转达。茶嘛,便请姑娘端回去,免得凉了,反倒辜负了这份心意。”

      话说得八面玲珑,许甘棠挑不出错,又确实不好硬闯,只能端着茶退了回来。她回到竹林下,把托盘往石上一搁,皱着眉压低声音:“连门都不让近,这哪里是审问,倒像是防贼。”

      “防的就是我们。”晏清愁淡淡接了一句,他望着那层朦胧光晕,眸色深沉,“她们越是这样周全,越说明里头有不想叫我们看见的东西。”

      虞小鎏立在竹林边,起初还能沉住气,等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心口那枚玉髓忽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那烫意来得又急又沉,与往日里遇见怨气时的牵引截然不同,玉髓隔着衣料灼她的皮肤,玉身上那道顶到底的裂纹里,生出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力道——是吸力。这东西在她身上待了许多年,确实最近她才发现竟有这般用处。它便会生出这样的吸力,可此刻它牵引的方向,不在哪处聚着怨气的地方,倒朝着那座被阵法罩着的独院,像是隔着那层光晕,嗅到了什么正在被人吞取的东西,急着也要分一杯羹。

      虞小鎏脸色微变,按住心口,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云归立刻察觉。

      “师尊,这玉髓它……”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话说到一半便骤然顿住,一时竟寻不出言语描摹心中骇异。这玉髓素来只引周遭游离不散的怨戾之气,可院中此刻唯有妙善一名活人,明徽正在里面讯问勘审,难不成,这块玉,竟是在汲取——

      她不敢再往下想。

      几乎同一时刻,立在另一侧的晏清愁蹙起了眉。他那双能看见魂身丝线的眼睛此刻幽光沉沉,穿过竹林,死死盯着那座笼着光晕的院子,旁人眼里那只是一层朦胧的屏障,他却看见,有极细的一缕缕气息,正从院中各处被什么力道牵引着,朝着正中那间屋子的方向汇过去,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细流,归入一处深不见底的渊。

      那画面他只看了个开头。

      院墙上的朱色玉牌似有感应,光晕骤然流转了一下,那片被他窥见的气息登时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再望过去,只剩一片模糊的朦胧,什么都辨不真切。晏清愁眯了眯眼,习惯性地垂眸,片刻后又抬眼去看,那层光晕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他连日操劳、看花了眼。

      “晏清愁,你看见什么了?”晏欢喜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半天,只看见一院子的朦胧。

      “看不真切。”晏清愁答得很慢,他没有把话说满,只朝那院子偏了偏头,“她们的阵,把里头的气都敛住了。我只看见……有东西在往一处收。”

      “收?收什么?”

      晏清愁没有答。他想起在黄泉路上,魂是魂,路是路,从没有谁拿活人的法子来治死人,可方才那一缕缕被归拢、被吞取的气息,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那阵仗,与妙善在尘囿里拿丝线抽人生气、拿活人喂养东西的路数,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顾衔箐靠在一竿青竹上,自始至终没有出声,脸色却比方才更白了些。

      她闭着眼,那片铺到天尽头的白又在脑海深处翻涌起来,雪里的巨影掠过她的头顶,风从极高处灌下来,清寒刺骨。她不知这感应从何而来,只觉得隔着那道朦胧的光晕,那座静悄悄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发生,叫她骨血里某样沉睡的东西跟着一阵躁动,恨不得立刻抽身离开这片竹林。她伸手按住眉心,指尖有些发凉,把那点莫名的悸动强压了下去。

      云归立在众人之间,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她骨血里那缕太初霜华,自那院子笼起光晕起便不曾安分,此刻排斥之意愈发清晰,霜华在经脉里流转,本能地抗拒着那院中传来的气息,那东西阴冷、贪婪,又被人以高明的手段层层敛着,寻常神识根本探不进去。她出关以来,除了在尘囿深处撞见那缕外来业障,还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抵触。她抬眼望向那座院子,眸色沉得像结了冰,却终究没有迈步。

      明徽是丹霞谷掌门,审问本门罪徒,名正言顺。她们没有半分凭据,仅凭玉髓、直觉与一缕看不真切的气息便闯进去,于理不合,传出去,反倒成了她们这些人无端生事、冒犯大派。

      “再等等。”她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几人听见,“不管里头在做什么,她总要出来。”

      这一等,便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沉到了坡后,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那座独院的光晕终于有了变化,先是笼在院上的朦胧一层层褪去,四角的朱色玉牌被人逐一收起,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明徽扶着门框缓步走了出来。

      她神色间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那身石青色道袍的下摆,似乎比进去时微微皱了些,手里那串沉香木珠依旧捻着,步调从容。瞧见竹林外的众人,她脚步顿了顿,脸上那点惯常的温和重新浮起,却又掺着一丝掩不住的怅然。

      “掌门,诸位。”她走到近前,合掌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贫道有负所托,那妙善……没能留得住。”

      卿芜心头一沉。“怎么说?”

      “贫道进院之后,本欲以禁制逼她录下口供,谁知这恶徒自知罪无可恕,趁贫道布阵的间隙,竟拼着神魂俱裂,自撞了心脉上的禁印。”明徽叹了口气,言辞间尽是惋惜,“等贫道察觉时,她已经心脉尽断、魂飞魄散,连一缕残魂都没能留下,拦都拦不住。贫道本想留她一条命,好在诸宗面前明正典刑,给雀生门一个交代,如今……唉。”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院门。

      “诸位若是不信,尽可进去一验。”

      众人踏入院落,正中那间屋舍的门扇向外敞开,天光斜斜淌入,落在屋内的木榻之上,妙善的身躯便静静横陈其上。她身上仍旧裹着那件月白道袍,衣料尚且平整,只是失去了主人的生机,无端透着一股冷寂。她仰面僵卧,双目紧紧阖着,往日里总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彻底垮塌下去,面颊深深向内凹陷,肤色是毫无光泽的蜡黄枯槁,皮肉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自内里抽攫一空,薄薄一层干瘪的皮囊松垮地贴在嶙峋骨相之上,哪里还寻得到半分往日里受人称颂、慈和悲悯的活菩萨模样。屋内静得吓人,只有穿堂的微风拂过道袍褶皱,带起一丝极轻的窸窣响动。

      虞小鎏只看了一眼,心口那枚玉髓便又是一阵发烫,随即又飞快地沉寂下去,仿佛那具躯壳里,已经再没有半分可供它汲取的东西。

      她立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薄寒。

      自撞禁印、魂飞魄散、连残魂都不留……这说辞听着无懈可击,可她玉髓方才那股急着要分一杯羹的吸力、晏清愁窥见的那一缕缕被归拢吞取的气息、师尊霜华毫不掩饰的排斥,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事情绝不会这般轻巧。一个修为尽废、被层层禁印封着的废人,拿什么去拼神魂俱裂,又怎么能在丹霞谷掌门的眼皮子底下,说自尽便自尽了。

      她抬眼,正撞上顾衔箐望过来的目光。青衫弟子站在木榻另一侧,看着那具干瘪的躯壳,眸色深沉,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疑问,却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晏清愁绕着木榻走了一圈,那双幽光沉沉的眼睛在妙善身上反复查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看不出来。无论那躯壳里曾发生过什么,此刻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丝线,没有伤痕,没有半分可供指摘的破绽,只剩下一个“畏罪自尽”的现成答案,摆在她们眼前。

      明徽立在门边,看着众人验看,神色坦荡,既不催促,也不回避,那副惋惜而坦荡的模样,倒叫人满腹疑虑,都无处安放。

      “也罢。”还是卿芜先开了口,她看了那具尸身最后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恶徒伏诛,也算给雀生门满门偿了命。人死账清,掌门不必太过自责。”

      “卿芜掌门宽宏。”明徽合掌一礼,眉眼间那点怅然这才散开几分,“只是没能让她活着受审,终究是贫道的疏漏。余下的事,贫道会修书诸宗,将这桩百年旧案与妙善的罪状一并昭告,雀生门的坟,本门也会年年遣人祭扫,聊表寸心。”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应安排都妥帖周到。

      众人退出那座独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竹林里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虞小鎏跟在人群后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重新空了的院子。夜色里,那院门半掩着,黑黢黢的,像一只静静合上的口。

      她心口的玉髓,贴着里衣,凉得像一块真正的河底沉石。

      接下来两日,明徽留在木丹村,把这桩案子的首尾一一料理干净。

      她令随行的文牒弟子拟好了昭告诸宗的文书,将雀生门的旧案、妙善师徒的罪状、慈航阁尘囿的来龙去脉都写得清清楚楚,又取了丹霞谷的印信,当着卿芜的面用了印,只待启程后便分送十大宗门。

      妙善的尸身也按她的意思收敛了,没有葬进雀生门那片坡地,只在村后另起了一座矮坟,立了块无字的碑,说是生前行恶,死后不配留名,也不配与那些枉死的人同眠。这些安排一桩桩一件件,都合乎情理,挑不出半分错处,村里的人瞧着,愈发念丹霞谷的好,临到她要走的那日,村道两旁竟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启程定在午后。

      明徽的马车重新停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弟子们把封好的文书、余下的药材与一应器物搬上车,她与卿芜立在树下,又说了许久的话,无非是两宗日后多有往来、这一方百姓还要彼此照拂之类。卿芜一一应了,两位掌门执手道别,看着竟有几分惺惺相惜。

      虞小鎏本以为自己不过是送行人群里寻常的一个,站在云归身后,等着看马车离去便好。谁知明徽与卿芜说完话,目光越过众人,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她身上。

      “那位姑娘,”她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抬手朝虞小鎏的方向一指,“可是浮云玄宗云归长老座下的高徒?”

      虞小鎏心里咯噔一下,还未及多想,人已经被云归不着痕迹地往前带了半步。“正是劣徒,虞小鎏。”云归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掌门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明徽缓步走了过来,石青色的道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她在虞小鎏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双悲悯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贫道这两日忙乱,没顾得上细看,今日才发觉,姑娘这眉眼、这气度,真是好。说起来也怪,贫道一进村瞧见姑娘,便觉得投缘,心里头莫名亲近,这大抵便是世人说的缘分。”

      虞小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能失礼,只得垂首一礼。“掌门谬赞,晚辈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明徽笑着,捻着木珠的手摆了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望向村道旁那条河的方向。河边生着几株老柳,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绿绦似的拂过粼粼波光,她便对身旁的侍童道,“去,折一枝柳来。”

      侍童应了,快步奔向河边,不多时捧着一枝鲜嫩的柳条折返,柳枝尚凝着水光,细长的叶片在日头底下青翠欲滴。明徽接过,亲手递到虞小鎏面前。

      虞小鎏抬眼朝侍童看去,日光明明朗朗落在那少年脸上,可转瞬之间,他皮肉底下的轮廓便如浸了水一般化开,肌肤成了裱糊的薄纸,五官是墨线勾勒出来的纹样,眼窝处空空荡荡,没有瞳仁,只有两道死寂的墨痕,纸边微微翻卷,仿佛风一吹,就要簌簌碎成纸屑。

      幻象一闪而逝,方才可怖的纸胎模样转瞬敛去,又变回方才那个神色恭顺的少年侍童,仿佛方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来不曾出现。

      “古人说,折柳赠别,取的是个‘留’字,又含着一路顺遂、易地而生的意思。”她看着虞小鎏,语气温和得近乎绵软,“你我今日相逢,也算有缘,贫道身侧并无贵重物件相赠,这一枝柳,便赠予姑娘。愿姑娘往后无论行往何处,都能如这柳枝一般,插土便活,逢凶化吉。”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旁边听着的村民都觉感动,只当是高门长辈怜惜后辈,纷纷露出笑意。

      虞小鎏望着面前那枝青翠的柳条,却迟迟没有伸手。

      她说不清自己在迟疑什么。明徽的笑容依旧慈和,眼神坦荡,挑不出半分恶意,这柳枝也不过是寻常草木,带着河水的清润气息,怎么看都只是一份临别的好意。可她心口那枚玉髓,在明徽走近的刹那,又一次极轻地沉了一下,那反应细微,却和独院那夜、和村口初见时一模一样,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耳边低声提醒着什么。

      她想起妙善那具被掏得干瘪的躯壳,想起那座黑黢黢的独院,想起柳枝底下藏着的“留”字——留得住么?她如今这副身子、这桩差事,本就是要走的,明徽为何偏偏在这时候,赠她一枝说“留”的柳。

      “小鎏。”云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稳稳地托住了她。

      虞小鎏定了定神,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她推辞,便抬手双手接过那枝柳,俯身一礼。“多谢前辈厚赐,晚辈……记下了。”

      “好,好。”明徽看着她接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那一掌落下,虞小鎏浑身的汗毛几不可察地立了一下,只觉对方指尖微凉,那点温度隔着衣料透进来,竟叫她莫名想起妙善端着药碗递到面前时,药碗里那缕升腾的白汽。

      “姑娘是个有造化的。”明徽收回手,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东西深沉得很,一闪而过,快得叫人抓不住,“咱们……往后怕是还会再见的。”

      她说完,不再多留,转身与卿芜、云归等人一一道别,扶着侍童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三辆青篷马车在村道上缓缓掉头,扬起一阵轻尘,丹霞谷的弟子列队随行,不多时便出了村口,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满村道别的人与一地尚未落定的尘烟。

      虞小鎏立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捏着那枝柳。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村道,不多时便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物什的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动她手里的柳条,那细长的叶片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点河水的凉意,她却觉得方才明徽那一掌按过的肩头,还残留着一丝驱不散的冷,顺着衣料,一点点往皮肉里钻。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官道。

      路尽头空空荡荡,只有被车轮碾过的两道浅痕,和还没散尽的一层薄尘,那些丹霞谷的弟子、那三辆青篷马车、那位捻着沉香木珠的掌门,都已走得远了,仿佛从未来过。可她心里那点发紧,半点也松不下来,明徽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此刻回想起来,仍叫她后颈发凉。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正因为这样,才更叫人害怕。

      她想起在慈航阁的雾里,妙善也是这样笑着,把一碗药递到她面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张口闭口皆是有缘。

      这两位素未谋面的人,一个顶着活菩萨的名头吃人,一个道貌岸然地替她“了断”,偏偏都生着一副挑不出错的慈悲模样。她如今再看手里这枝柳,只觉得那青翠欲滴的叶片底下,藏着的“留”字,重得烫手。

      “师尊。”她偏过脸,这才发觉云归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正望着那道空了的官道,素白的侧脸在日光里沉静如水。她顺着师尊的目光看过去,莫名觉得,方才那马车里的人,师尊或许也早瞧出了什么,只是同她一样,把话都压在了心底。

      日头照在柳条细长的叶片上,青翠得晃眼,她低头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轻飘飘的一枝草木,竟比怀里那枚玉髓还要沉。

      “师尊。”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云归,声音压得低,“她为何……偏偏赠我?”

      云归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答。河风拂过,吹动她素白的衣袂,也吹动她眼底那点深沉的思量,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既说有缘,你便接着。”云归收回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枝柳上,眸色沉静,“旁人递来的东西,是好意还是别的,眼下辨不清,也不必急着辨。你只管记住今日这一遭,要有戒备之心。”

      虞小鎏握着柳枝,重重点了点头。

      她把那枝柳带回了住处,寻了个粗陶罐子,灌了清水养在窗下。临水的柳条在窗棂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看着那点新绿,心里却清楚,这哪里是赠别,倒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提醒她,这一程木丹村的事还远没有完,也提醒她,自己那桩压在心底、一直不敢去想的正事,怕是快要躲不过去了。

      果然,当夜那枚玉髓,便在她睡熟之后,毫无征兆地,又一次烫了起来。

      那股烫意自心口蔓延开来时,虞小鎏猛地睁开了眼。

      屋里一片漆黑,窗纸外头透进半点月色,将将够辨出桌案与窗下那只养着柳枝的陶罐轮廓。她在榻上坐起身,反手按住心口,玉髓隔着单薄的里衣灼着她的掌心,那温度一跳一跳,带着某种熟悉而古老的节律,她只辨认了一瞬,便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寻常的发烫。

      她屏住呼吸,将玉髓自领口里取了出来,托在掌心。那枚灰扑扑的旧玉在黑暗里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玉身上密布的裂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随着她的呼吸明灭。紧接着,一缕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顺着那道顶到底的旧裂,无声地漫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妖族独有的传信秘法。

      她在清池边长大,在妖皇座下听了六百年的教诲,对这股气息的熟悉,不亚于对自己尾鳍上水痕的熟悉。

      旁人听不见,也看不见,唯有她能在脑海深处辨出那道压在玉髓里的意念,它没有字句,却裹挟着千钧之重,带着故乡水草的腥甜与那位九尾狐长者一贯的威仪,清清楚楚地传到她神识里。

      时机到了。

      玉髓将碎,她在人间仙门的差事,已经走到了该收口的时候。妖皇在唤她回去,即刻,便动身。

      虞小鎏握着玉髓,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道意念传完之后便退了下去,玉髓的烫意也一点点敛了,重新变回一块凉润的旧玉,静静躺在她掌心,仿佛方才那阵急切的召唤,只是她的一场错觉。可她心里明白,这不是错觉。

      早在浮云山上,妖皇的秘法便已来过一回,那时她刚得知顾衔箐失踪的消息,便在回信里求了宽限,说寻人未归,她不能就这么走。妖皇应了她,给了她这许多时日。

      如今顾衔箐寻回来了,尘囿也散了,她再没有什么可拿来拖延的由头。

      她低头去看掌心的玉髓。月色里,那道顶到底的裂纹深得几乎要将玉劈成两半,新裂蛛网似的铺开,爬满了玉身,它在独院那夜替她辨出了那股吞取的气息,在慈航阁的雾里替她吸尽了满谷怨气,如今裂痕累累,却仍稳稳地护着她,没有半分要碎的意思。她想起送玉那人当年的叮嘱,玉碎方是大事,在它彻底碎裂之前,不许她回妖族。

      可如今,召她回去的,恰恰也是送玉的人。

      虞小鎏闭了闭眼,心底那点纷乱怎么也理不清。

      她本是妖皇派来的卧底,进这浮云玄宗,为的是摸清顶尖仙门的虚实,本该冷眼旁观,事了便抽身,不该与这里的人有太多牵扯。

      她还记得自己初上山时的模样,灰衣缩在人群最后,满心戒备,连说话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三遍。可这一路走下来,月圆夜的相守、寒潭里的拼命、尘囿中的并肩、师尊递到她掌心的温度,一桩桩一件件,早把她那点坚冰似的防备,化成了绕指的水。

      差事败露早已吓不住她,她如今最怕的,是真的要走。

      “师尊……”她在黑暗里极轻地念了一声,声音散在空落落的屋里,无人应答。

      她想起云归出关时白衣立在观礼台上的模样,想起她在水镜里抱着自己、在雪夜走廊里遥遥相望、在独院外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一切,又想起今日午后,明徽那枝柳递到面前时,师尊对自己的嘱托。她有许多话想问,也有许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身份,她的来处,她背负的东西,叫她如何开口。

      她终究没有立刻回信,就这么在榻上坐到了天边泛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她才重新取了玉髓,凝神将一缕意念渡了进去。

      她应下了妖皇的召唤,说自己明白了,会择机动身,只是村中尚有首尾要料理,求再给她几日,把这里的事安排妥当。

      回信送出,她心里那点发虚才稍稍落了落,却又清楚,这不过是又一回拖延,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她起身推窗,河风裹着水汽涌进来,吹动窗下那枝临水的柳。

      她在窗前立了片刻,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转身出了门,往云归的住处去。

      云归住在村中一处借住的小院,虞小鎏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她刚在门外站定,里头便传来了云归的声音。“进来,一直杵在门口,莫非是不想做我的徒弟,想留下来守门?”

      她推门进去,云归正坐在檐下煮茶,一只素陶壶搁在小泥炉上,水汽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散开。

      她今日换了身家常的素色衣裳,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瞧见虞小鎏神色,便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先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

      “一夜没睡?”云归看着她,目光在她眼下那点淡青上停了停。

      “睡了,只是醒得早。”虞小鎏捧着茶盏,掌心贴着那点温热,迟疑片刻,还是道,“师尊,我……”

      “嗯?”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可能要走了”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抬眼,看见云归正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有一片让人安心的笃定,她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拐了个弯。“……没什么,就是想过来看看师尊。”

      云归看着她,没有戳破。

      她活了这么多年,又是这般剔透的心思,虞小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事,她如何看不出来。昨夜那玉髓的异动、那股隔着院墙都能隐约触到的妖族气息,她都感知得清清楚楚,知道这孩子心里压着什么,也知道她既不愿说,便有她的难处。

      “想过来,便过来。”云归收回目光,提壶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语气平和,“这门又没拴着。”

      虞小鎏鼻尖莫名一酸,低头去看盏中漾开的茶汤,没让对方瞧见自己的神色。

      两人就这么坐在檐下,谁也没有再说话。泥炉上的茶咕嘟作响,晨风穿过院子,吹动檐角垂着的半截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远处有村人早起的吆喝、有孩童追着鸡鸭跑过的笑声,烟火气一阵一阵漫进来。

      虞小鎏捧着茶,只觉得这一刻静得很,也暖得很,她贪恋这点暖,便越发不敢去想几日后的别离。

      云归提壶给她续了一盏,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窗内那只养着柳枝的陶罐。“那枝柳,你还养着。”

      “嗯。”虞小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换了两回水,竟抽出根来了,看着倒精神。”

      “柳是贱生的东西,有水便能活,不挑地方。”云归搁下壶,语气平常,“明徽掌门赠你时说,插土便活,逢凶化吉,是句好彩头。”

      虞小鎏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听得出师尊这话听着闲散,那双眼睛却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从她神色里辨出什么。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师尊,我总觉得……她赠我这枝柳,不只是道别的意思。”

      “哦?”

      “我说不上来。”她垂眸看着盏中漾开的茶汤,努力把那点模糊的感觉说清楚,“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初见,倒像是已经认得我很久了。还有那‘往后还会再见’,说得那样笃定,我这几日想起来,心里就发沉。”

      云归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心里自有计较。明徽那一眼、那一句再见,她也瞧出了不寻常,只是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在没有眉目之前,她不愿叫这孩子平白担惊。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有些人和事,越是看不透,越要沉住气。她既说再见,你便等着看,她究竟还想做什么。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你一个人扛。”

      素来清冷的语气里,掺进了一点暖意。

      虞小鎏鼻尖一热,重重点头,没敢抬头。她知道师尊这是在护着她,把那些凶险都挡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可她越是被这样护着,想起自己那桩见不得光的差事,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她有那么一瞬,几乎想把一切都摊开来说——她是谁,从哪儿来,为何上山,可话到嘴边,对上云归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字又一个一个,咽了回去。

      她想告诉师尊——自己的一切,自己这颗原本并不纯粹的心。

      可……

      还不是时候。

      她怕说出口,连这檐下的一盏茶、这点暖,都要跟着碎了。

      “小鎏。”过了许久,云归忽然开口。

      “嗯?”

      “你记住,无论出了什么事,”她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沉稳得像落进土里的石,“有浮云玄宗在,师尊在。你若有拿不准的、过不去的,回头,总能寻见我。”

      虞小鎏猛地抬眼。

      她一时分不清师尊这话是随口的宽慰,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可云归只是端着茶盏,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她望着那张清冷的脸,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再压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连同这檐下的晨光与茶香,一道刻进了心底。

      她想,就算真有非走不可的那一日,她也一定要回来。

      回到师尊身边来。

      那日傍晚,师徒二人在借住的小院里对坐,顾衔箐闭目凝神,将破境之后新凝的灵力顺着经脉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她在金丹大圆满的境地上停了许多年,那道坎横在身前,本以为还要再磨些岁月,谁知在慈航阁的中央幻境里,她一剑刺向脚下那片血地,心境破开的刹那,缠绕多年的桎梏竟也随之松动,等她从幻境里走出来,体内金丹已然碎而后生,化作一尊悬于丹田的小小元婴,灵气流转之间,再无往日滞涩,澄明通透,海阔天空。

      “元婴初期。”卿芜收了查探的手,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我原说你要突破,只是没想到,竟在这一场大劫里破了。阿箬,你这一剑,抵得上旁人十年苦修。”

      “是掌门教得好。”顾衔箐睁开眼,神色却没有半分骄矜,“若不是记着您从前那番话,我未必走得出来。”

      卿芜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眼底那点欣慰里,却又悄悄掺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这小弟子自幼敏锐,进了一趟慈航阁,破了境,人也像换了个模样,那双眼睛沉静下来时,深得有些叫人看不透。她没有多问,只叮嘱她破境之后根基尚浅,这几日且好生稳固,莫要急着动用人前。

      顾衔箐应下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叫她看不透的,并非新得的境界。

      是梦。

      自从一剑破境,那怪梦便缠上了她,一夜比一夜真切。

      她闭上眼,便能看见那片铺到天尽头的白,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雪,漫天漫地的雪,从极高的苍穹深处落下来,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却不化。

      那道巨大的影子就在这片雪里展开,遮天蔽日,从她头顶低低掠过,带起的风清寒刺骨,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影子展开的轮廓里,藏着一种她似曾相识的、辽阔到近乎苍凉的气息。

      还有那个素白的人影。

      那人影立在雪的尽头,一身素白,与满世界的白几乎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喜怒,只远远地、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隔着千山万水落过来,竟叫她心里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仿佛她们曾在很久很久以前,便这样彼此相望过。

      这一夜,梦又深了些。

      她立在那片白里,鬼使神差地,朝着那道素白的人影迈出了一步。脚下的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在风雪里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顾衔箐心头一紧,还想再往前,一阵凛冽的风骤然灌下来,卷着雪沫子迷了她的眼,等她再定睛望去,人影、巨影、那满世界的白,都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梦里的雪,落得没有声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陷下去浅浅一个窝,那雪白得发蓝,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一望无垠地铺展开,与远处低垂的天接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这样的雪,她在人间从未见过,木丹村的雪落地便化,带着泥土的浊气,梦里的雪却不然,它冷得纯粹,冷得高远,像是从一个她到不了的地方,落下来的。

      那道巨影又一次掠过头顶。

      她仰起脸,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铺天盖地的轮廓,在风雪里舒展开,又收拢去,那舒展的弧度极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苍凉,仿佛它已经在这片白里,盘旋了千百年。她看不清它的首尾,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亲近,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像是骨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影子的起伏,跟着一同震颤、一同呼吸。

      她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追上去。

      想看看那影子究竟是什么,想知道它要飞向哪里,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心里扎了根,搅得她再也按捺不住。她重新望向雪尽头那道素白人影,那人影依旧静静立着,一动不动,像在等她,又像只是偶然停在那里。她吸了一口清寒入骨的空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那道人影走了过去。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在这死寂的白里,清晰得刺耳。

      那人影没有躲,随着她越走越近,那身素白的衣袂在风里微微拂动,她明明还看不清对方的脸,心口那点酸楚却越发浓重,堵在喉咙里,又涩又胀,仿佛只要再走近一步,便能想起什么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片翻飞的衣袖。

      一阵风骤然灌下。

      雪沫子铺天盖地涌过来,迷了她的眼,等那阵刺痛过去,她再睁眼,人影、巨影、满世界的白,都已散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窗外天色未明,四下里唯有风声。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带着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急切。她活了六百年,从记事起便认定自己是渡厄宗养大的人族,是那个全家死于妖邪之手的遗孤,恨妖族,修仙道,这是她全部的来处。可这一场接一场的梦,这骨血里陌生的悸动,却像在她深信不疑的东西底下,撬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把梦告诉任何人,包括卿芜。

      不是不信师尊,只是这梦太过荒诞,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寻不到一个由头,倒不如先压在心底,暗中查访。她隐隐觉得,这梦与那缕藏在雾底的外来业障、与明徽掌门身上那点说不出的古怪,根上或许是连着的。

      那桩蛰伏心底许久的念头,终是在七人齐聚一堂的那一夜,被坦然摊开,摆上了台面。

      丹霞谷的人走后,木丹村重归安宁,她们本也打算这两日便动身离开,继续此前的行程。可临行前,虞小鎏终究没能按下心里那点不安,寻了云归,将玉髓几次三番的异动和盘托出,云归听罢,沉吟片刻,索性将七人都召到了一处。

      那是村东头一间僻静的厢房,烛火点了两盏,门窗掩好,七人围坐,把这一趟木丹村各自撞见的东西,从头捋了一遍。

      “我先说。”虞小鎏把玉髓取出来,搁在桌上,“明徽掌门进村那日,玉动了;她在药屋给妙善加固禁印,它又动了;独院那夜,它的感觉最是厉害,一个劲地往那院子里牵引,像是嗅到了什么正在被吞取的东西。这玉只对怨气、浊气有反应,可明徽掌门身上,明明干净得很。”

      “不是你的玉多事。”晏清愁接了话,他垂着眼,声音平平板板,“独院那夜,我亲眼看见一缕缕气息被什么东西往正屋收,跟拿丝线抽人生气一个路数,只是她们的阵一遮,我就看不真切了。妙善那具躯壳你们也瞧见了,瘪得只剩一层皮,魂都没了,一个被废了修为、封了灵力的人,拿什么自撞禁印、魂飞魄散。”

      “就是这话。”晏欢喜一拍大腿,平日那点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我也纳闷呢,一个阶下囚,连抬手的力气都未必有,说自尽便自尽了,还偏偏挑在丹霞谷掌门亲自审问的当口,这巧得也太离谱了。”

      许甘棠坐在一旁,认真听着,这会儿也开了口。“我说不上来那些门道,可我在那院子外头,心里头直发慌。”她挠了挠头,努力寻着词,“雀生老祖认我的时候,我心里是暖的、踏实的,可明徽掌门一靠近,我那点暖就凉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瞧不见底。”

      卿芜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妙善在雾里说过一句话,你们可还记得。她说这两个月雾里的气疯长,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她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一个养了这尘囿多年的人,竟也有她算不到、控不住的东西。那缕外来的业障又冷又老,妙善的阵困不住它,它是自己进来的。明徽掌门来得这样快,审问又这样‘干净’,人证一死,这桩案子,便只剩她递出来的一个说法了。”

      “顾衔箐,你呢?”云归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顾衔箐。

      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顾衔箐抬眼,那片雪里的白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她沉默片刻,没有说梦,只拣了能说的讲。“明徽掌门进村,我心里便发紧,跟在雾底撞见那缕外来业障时,有几分像。”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觉得,这事情没完。她们想让我们看见的,都收拾得太妥帖了,真正的东西,藏在我们没看见的地方。”

      云归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将骨血里太初霜华那毫不掩饰的排斥,也说了出来,又把这几条线索在心里串了一遍。玉髓的异动、晏清愁窥见的吞取、许甘棠的寒意、妙善那句没料到、顾衔箐的直觉、还有那缕来历不明的业障,看似散乱,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丹霞谷的掌门,这满门的体面慈悲,底下绝不简单。

      可她们手里,没有实证。

      “都记住了。”云归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今日这些话,出了这道门,谁也别再提。没有凭据的事,说出去便是无端构陷、冒犯大派,反倒落人口实。她们既想让这案子翻篇,我们便顺着她,只把眼睛擦亮,往后再撞见,新账旧账,总有算清楚的一日。”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那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许甘棠先问了,她性子急,话问得也直。

      卿芜没有立刻答,她看向云归,两位长辈对视一眼,云归略一颔首,卿芜便把心里盘了几日的话摊了开来。

      “木丹村的事了了,那缕外来的邪祟却没了踪影。”她指尖在桌沿点了点,“这东西不会凭空来,也不会凭空退,它既往人族地界渗,便有它的来路。我这一路查下来,几条线都隐隐指着同一个方向。”

      “妖族。”晏清愁替她说了,他垂着眼,语气笃定,“黄泉里的气,这些年也不安生,冥河那头的水,一年比一年浊,枉死的魂多了,怨气便顺着水往外漫。”

      “人妖两界的关口,这些年本就不太平。”卿芜接着道,“边关时有摩擦,民间又出了这几处尘囿,看着是各不相干,底下未必没有牵连。我打算顺着冥河与那缕业障的来路,往两界交界走一趟,亲眼看看,那边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我也去。”云归开口,只有三个字,却没有半分迟疑。

      “那还用说,自然是一道。”晏欢喜把腰板一挺,眼珠转了转,还想再耍两句贫嘴,话到嘴边,看见满桌凝重的神色,到底收了那点嬉皮,只咧嘴一笑,“我和晏清愁跟着掌门,本就是办这趟差的,横竖你们去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我也去。”许甘棠立刻接话,生怕把她落下,“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跑腿、照看人,总使得。再说了,我这心里那点指引,还没散干净呢,指不定前头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虞小鎏。这一路她要下山,本就是虞小鎏替她在云归面前说的话,如今要往那更凶险的地方去,她眼里没有怯,反倒亮得很。

      卿芜的目光最后落到顾衔箐身上。“阿箬,你刚破境,根基未稳,若想留在村中静养,或是先回渡厄宗,也使得。”

      “我跟掌门一道。”顾衔箐抬眼,答得没有半分犹豫,“那缕邪祟我既撞见了,便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她没有说的是,那一场接一场的雪梦,那道盘旋的巨影,也都在冥冥之中,把她往那个方向引。她想亲自去看看,梦里那片白,究竟藏着什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去向便这么定了下来,七人不拆,一道往两界交界去。

      虞小鎏坐在灯下,听着这些安排,心口却五味杂陈。

      她们要去的方向,正是妖皇召她回去的地方,她原本还盘算着如何开口、如何独自脱身,如今倒好,众人一道往那边去,她那点小心思,反倒没了着落。

      她低着头,指尖在袖中摩挲着玉髓的裂纹,心里既松又紧,松的是不必急着与师尊别离,紧的是,越靠近那片地界,她藏着的身份,便越难再藏下去。

      云归将她那点神色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在桌下,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桩。”卿芜看了看众人,神色凝重,“那缕外来的业障,妙善养不出,丹霞谷也未必是它真正的来处。业障这东西,自当年那场变故之后,便极少在人族地界聚集,反倒……”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透,“总之,顺着这缕气往下查,怕是要往那个方向去。”

      那个方向,在座的人都懂。

      虞小鎏心口一紧,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髓。妖皇的召回、师尊的叮咛、那枝养在窗下的柳、还有这满桌没头没尾的线索,此刻竟奇异地缠到了一处,都在把她往同一个方向推。

      她原还想多拖几日,可到了这一刻,她隐隐明白,这一趟,怕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那夜散了之后,众人各自回房。

      虞小鎏没有立刻睡,她立在窗前,借着月色看那只粗陶罐里的柳枝。临水的枝条在清水里抽出了一点新根,细嫩的白须蜷在罐底,竟真应了明徽那句“插土便活”。她看了许久,又取出玉髓,那枚裂了满身的旧玉静静躺在她掌心,凉润,安稳,玉身上的裂纹里,似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正朝着北方,不紧不慢地牵引着。

      她抬眼望向窗外。

      北方的夜空沉沉的,看不见尽头,风从那个方向一阵一阵吹来,带着她熟悉的、故乡水草的腥甜,也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清寒的意味。她握紧了掌心的玉,又回头望了一眼云归住处那点尚未熄灭的灯火,在心里,把那个决定,轻轻落下。

      该来的,总会来。

      她会回去,也一定会,再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折柳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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