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官求生指南》托身白刃里

18、夜话 是有多怕我

　　杨宁钱德听了这话只当何述随便取了化名唬人，而那承诺也绝对不能成真。

　　宦官是当不了父母官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然而实在不忍发出任何声音。

　　几个人顺着洒了盐一样的道路回了城内，扭头一看站在坡上的堤老还在那，剩个佝偻的剪影。

　　已经是戌时，杂沓的马蹄声响彻青石板的巷道上，震醒了浅眠的蒲子安。

　　察院公馆是专门给京官下地方预备的居所，一行人住在一个大宅院里。

　　夜深人静，任何一点喧杂都极为明显，蒲子安披了件衣服推开门，看见何述一行人面带倦色，披星戴月地正在往里走，外面响起些马儿的响鼻声。

　　何述一眼看到他还没睡，心想还能说上两句话，便提步子走了上来，随他进了房门。

　　蒲子安并不怎么清楚巡查河工的流程，但听她三言两语把堤坝上人员分配，河道分段，审核的项目以及补救的措施和最后的评估都做得十分精细，分条列点，条理清晰，便知这差事给她也是大材小用了。

　　蒲子安不动声色，问道：“读圣人书不难，难得能学以致用，把差事办得漂亮了。”

　　何述心想，得，又来了。

　　她笑了笑道：“大人谬赞了，我没有读过什么圣人书，陛下给我几本书看，我其实是看不懂的，读圣人书是天下第一难事，我这种人大约是一辈子也风雅不起来的。”

　　蒲子安看着这个为了下乡而一身利落的青布衣，短褐交领的小宦官，心想陛下竟然看重她至此，往高了攀扯这也算‘天子门生’了，陛下登基之后，还未开科考，没想到第一个学生竟然是何述？

　　蒲子安："你都看过什么书？"

　　“这个么，老庄吧，陛下给我许多书，我却看老庄最多，老子的无为，庄子的逍遥，有时感觉包罗万象，有时感觉尽是空言一无所获。”

　　蒲子安道：“如此年轻，却读老庄，奇也怪哉，庄子讲‘物物而不物于物’，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而绑架，却是接纳无常，消解执念之言。

　　年轻人切不可把老庄看得太重,看多了便觉得世人俗物，愤世嫉俗，但又有谁真的超脱外物？庄子也要编草鞋糊口，老子也是当过史官的，若是要安身做事，必推儒家。”

　　何述点了点头。

　　大约上了年纪的士大夫都有些传道授业解惑的使命感，蒲子安一说起诸子百家典籍便是要发表些见解，从仁，礼，讲到君子，中庸，论语讲究入世，主动修身，承担责任，知其不可而为之，而道家讲究超世，放下执念，不被外物裹挟，蒲子安将其二者作比较，又是讲到月明中天，灯烛燃尽。

　　何述忍不住讲了堤老的事。

　　蒲子安也是黯然，然而毕竟年龄大了见得多，只能心存希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吧。

　　这一提又是从修身之道讲到为官之道，为官必得‘浩然正气’，不可行差踏错，千乘之国，节约公财，减轻百姓负担，体恤民众而不夺百姓某生之本。

　　何述老老实实地听着，心想蒲子安是多么怕她是个乱党奸佞啊…讲了一大通，无一不是让她做个好人，哑然失笑。

　　蒲子安见她翘起嘴角，心不在焉，不由得道：“怎么？你不认可老夫说的？”

　　何述连忙摆手：“大人说得对极了，晚辈受益无穷。”

　　蒲子安吹胡子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何述要是表达出什么不屑之意怕不是要被乱棍打出去了，让蒲子安觉得她坏了胚子，再不愿看她一眼。

　　她心想即使心里不怎么认可，为了公务，还得一起共事呢，她可是个尊老爱幼的人，扫老头的兴也要不得。

　　这下真是深夜了，蒲子安展示了他一手漂亮的台阁体小楷，让何述过了一眼，第二天就发送京城了。

　　何述不回，杨宁二人自然也没睡，见何述在蒲子安处待了那么久，烧的滚烫的洗脚水都半温了，都有些担心出了什么事，心神不定地等着她，一见她被风吹起的一片衣角，便是都窜了出来。

　　她坐下说："钱德，你先去江州，去凤仙楼打听梅俊波有关的事以及江南织造卓谊和范钰以及皇商万家，大大小小都不能漏过，杨宁这几天你留在这里和蒲大人一起，他吩咐什么你就做什么，要勤快有眼力见知道吗？"

　　钱德二人站在她跟前，何述问道：“知道从哪打听起吗？”不等他回话，何述便道：“酒肆茶馆戏园子，甚至妓院码头脚夫担夫算命卦师，有思路了没？”

　　钱德煞有介事道：“水哥交代我的第一个差事，我能没思路吗？”

　　说罢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荷包来：“这是我从白九那里借的，只要漏上那么一点，包管称兄道弟知无不言。”

　　杨宁道：“不是偷就是抢来的。”

　　何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也行吧，万不得已最好别用，用银子能解决的，别用这物件。”

　　钱德以为是心疼这物金贵，也是连声应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何述十分大方，把公事拨款拿了一小半银票给他，他是路也走不稳了，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已经开始同手同脚。

　　何述警告道：‘只一点，不许去赌，用哪只手赌便砍哪只。’

　　钱德叠声应了，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何述道：“看你这样子，也睡不着了，今夜便去罢，路上小心。”

　　灯火如豆，屋里转眼只剩他们俩人，杨宁闷声道：“水哥怎不让我跟你去江州，反倒先让他去？”

　　何述冷冷道；"你在他走后说这些话，以为他就不会想得到？还没有遇到什么事反而自己起内讧，能成什么事？再说了你会骑马吗？"

　　常言道外松内散，外紧内团，现如今她已经觉得火燎眉毛了，杨宁仿佛一无所知似的。

　　杨宁察觉到何述有些愠色，讪讪道：“我错了水哥，我只是觉得钱德穷人乍富，到了江州说不定会出什么事。”

　　何述道:"若是出了什么事，不是正合你意？"

　　杨宁立刻跪下，指天誓日道；“我没有这么想！”

　　何述温声道：“别去管他，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他的造化，犯错也是意料之中，江州危险，你去我不放心，且留在淮安，和蒲大人好好学学道理，好好当差，钱德有的也少不了你的一份，我承诺至此，还有疑虑么？”

　　杨宁知道何述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得应了出去烧洗脚水去了。

　　走出门，西北风一吹，嶙峋卷曲的乌桕叶从树上飘了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杨宁打了个寒噤，何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什么叫犯错也是意料之中？杨宁实在觉得拿这么多银票给钱德傍身，实在是过了。

　　难道是故意引诱他犯错？杨宁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总觉得何述越来越捉摸不透了，眸子亮得瘆人，没有风情却有锋刃，像刀上的血花。

　　送走哼哈二将，何述终于能够闭目养神了，她现在只等陈颜的回信，若是快的话，天亮之后她大约就能收到回应，起身去江州。

　　冬日里骑马是比坐马车还遭罪的赶路方式，冷风会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但何述心中的火却越燃越烈，像是烟花，次第迭起，连番迸发，这让她甚至有些战栗。

　　她想起在山坡上望着她的一双淳朴敬畏的眼睛。

　　梆子 “咚咚咚咚咚” 响过，一长四短，五更报毕，时至破晓，更夫提着风灯走过长街，天色一点点地变成深蓝。

　　讨生活的摊贩必须起得早，虽然刚到卯时，却已经能隐约听见外头抽打驴子赶车的声响，吆喝声渐渐响了起来。

　　何述一晚上都在盘算江州之事，堤坝的情况倒是好得出乎她的意料，原本以为就朝廷这个财政，造出能抗事的工事怕是天方夜谭。

　　脑子中又闪过齐惟诚的脸，若是他是巨蠹，那却是演技超群，胡思乱想了半夜，直到糊窗户的纸逐渐投出亮光来。

　　她草草洗漱，穿了件月白长衫，走出门来，平地起了狂风，马蹄声似如疾雷，从街尾远远地传了过来，信函裹着残雪从信使手中传出，吹起何述的碎发。

　　一刻钟后，蒲子安的房门被砰砰砰地敲了十几下 ，他昨夜喝了不少茶汤，精神了半夜，迷迷糊糊地起来，开门便看到何述神采奕奕地站在门口。

　　何述扬着信笺，道：“信送至陈颜，抚台已然应允调抚标前往江州，抚台肯发兵，这下有人手了！”

　　蒲子安接过信，对着薄霭微透不透的晨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也是你走运。”他老气横秋道，“除了谢霖安，天下一十四省决没有一个肯应的。”

　　何述道：“听您的口气，和抚台有旧？”

　　蒲子安经过昨夜论道，对何述的观感大为改变，捋着长须，长吁短叹：“既然来江州办差，这点事都不知道？他带个督察院左都御史的衔，一个衙门为官，那时我也才像你这么个年纪！”

　　何述怀疑地看着他：“那时候您应该在国子监念书…”

　　蒲子安瞪眼，何述立即投降，不再多说这事，话锋一转到漕运上来，先前他们便是打算兵分两路，由何述南下，而蒲子安留在淮安，何述说她，吃了早饭便走。

　　蒲子安有些惊讶，心中暗叹年轻人真是拼命极了，一句好还没夸出来，边听她说需要蒲子安拿到经淮安水道行驶往来货船的账目以及吞吐记录。

　　可惜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既然谎称来巡查河道堤坝，那么这涉及到账目的事哪能这么容易交给他？

　　何述自然知道难办，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蒲子安想的是让何述在江州有了进展之后，他在淮安摊牌直接光明正大地让齐惟诚把账本交出来，那时候朝廷的批复也来了，一切顺理成章，渠成则水至。

　　何述道：“大人，这时候都猴年马月了，若是有几个胆子大的做假账本或者一把火烧了，还不是您当差的过错？”

　　蒲子安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催促道：“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