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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情 天地不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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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述:“朝廷忧心漕运,今年冷冬,怕开春化冻冲了堤坝,让我们先来看看。齐大人在这儿坐镇多年,河工的事比我们熟,还得请您多指点。”
齐惟诚:“指点不敢当。只是这大冷天的,堤上风大,副使这身子骨……”
何述锐气十足:“吃这碗饭的,还怕风大?”
齐惟诚笑笑,便驱使仆从为二人引路,暂且休息,设宴款待再去下地方看河堤。
蒲子安自然满口答应,进了察院公馆,一行人安顿也花了些时间,见衙门的人离去,他肉眼可见地松下一口气来。
何述半点没有信口开河的局促,笑道:“大人怎得这么紧张?”
蒲子安如今感觉何述嬉皮笑脸,十分可恶,没好气:“这是能随便冒充的?”
“怎么能叫冒充,既然来都来了,上个折子顺道办了还能少派个人来,省了多少行路之难,行路之费?”
蒲子安见她前几日恹恹地一句话没有,却不想现在牙尖嘴利巧舌如簧,颇觉诧异。
不过,她提议也不是全无道理,为了掩人耳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然是为了公务,朝廷用人之际,能多干活自然是最好。
蒲子安当即表示可以,点了点头。
何述笑眯眯道:“那这折子便由您来上吧,理由就写春汛害怕堤坝崩毁。”
蒲子安到底上了年龄,有点心神不宁,摸出空白折子来又顿住手,道:“不过这原本的差事还没开始办,就再上一道奏疏包揽漕运河工巡查?”
何述好言好语:“这漕运河堤巡查自然不能放到第一件事写,先陈明,织造的赃走运河,必经淮安。
淮安是运河咽喉,是赃物北上南下的中转站,我们在这里停留,便是要查有没有人走私丝织品及赃银之类。
您这折子上京城又不是八百里加急,我已经写好了发给陈颜的信,今早便由快马送了出去,等到他收到信必有动作。”
查淮安漕运难处在于漕运总督有漕标官兵,一旦交锋实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徐徐图之是上策,而前去江州路过淮安必定被怀疑是南下江州的钦差。
这样一来便失去先发制人的机会,何述想的正是明着借不痛不痒的巡查河堤,掩人耳目,实则能在淮安取到走私账本便取。
不过大概率是取不到的,无功而返不说,还有可能让江州有所动作。
突破点还在江州身上,何述先前在东厂文书房做的假账本倒真是四两拨千斤之能,有了名目再办案便简单多了。
无需何述多说,蒲子安稍微一思索便想明白了,说:“我这便上折子,你何时去江州?”
蒲子安一句话轻飘飘地把留在淮安按查的事给包揽了,把得罪人扎手的给了她,何述也不恼,反正都是她给提出来的,让蒲子安去江州,她还真是不放心。
何述似笑非笑道:“大人素有刑名,不去查查梅俊波吗?”
蒲子安没想到她在这里给自己挖坑,他刚要发作便看见何述搔了搔下巴,笑嘻嘻道:“不过我去也是一样的。”
他当然知道朝廷的用意便是让他来查案,本欲按部就班却在这剑走偏锋了,被何述卤水点豆腐,真是悔之晚矣。
饶是如此,蒲子安还是挖苦两句:“你也知道本官在大理寺待了二十年,不知道水公公在哪高就?”
何述眼前突然划过母亲瞳孔逐渐放大的眼睛,脸色极为难看,忽得变得惨白。
蒲子安本意是想逗逗这个黄口小儿,却不曾想何述反应这么大,气氛一下诡异起来。
何述扶住桌角,定了定神,蒲子安深觉奇怪,便看见她只甩下一句“去查河堤”,头也不回地疾步出了门,心想,这是什么毛病?
冬日天短,日色淡淡像一层薄纸,草草用过膳,何述便召了杨宁钱德以及当地河堤使。
千丈设堤老,五百丈堤长,百丈设堤甲
人们秩序井然,用长钢锥,多人一组,沿堤身打孔探查。
这是防止春江水暖,由南到北,不冻的河流已经开始流动,而已经结冰的却仍在冰封之中,而发生凌汛,查验冻土化开,堤土返潮。
老手凭手感以及带出的土样,便能查验堤身有没有獾洞、鼠穴、暗缝、虚土空洞等。
春融后土容易酥软,洞穴最容易在桃汛渗水出险,所以查到空洞立刻开挖回填、木夯夯实。
堤上衰草枯白,被狂风压伏,微微高过何述的腰膝,四下寂静,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不止。
杨宁守在她身边,钱德已经去督工了,何述一边拨开杂草,一边脚踩堤坡堤脚,踏查土体是否发软空陷。
杨宁不认字,只能拿点线圆圈和勾来做标记替代,好在记性还可以,写得也整齐,何述闷头在前面检查,像流水线一样重复着工作。
直到天色黯淡无光,倦鸟归巢,何述终于把目之所极堤坝背水坡土体检查完毕,长长吁一口气。
杨宁头一次拿笔,虽然是炭笔,更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里记录得不对,坏了大事。
何述虽然淡但是平日里还能感觉到一些少年人的活气,而今天他跟在她身后听着平坦无波的调子都感觉出一种冷涩。
何述其实心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一闲下来便有无数蚂蚁一样的东西啃噬着什么东西。
她甚至觉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能忘记,没心没肺,呆头呆脑没有烦恼也是人的一种福气,但凡她在这铺满霜色的河垄上停住步子,便能想起这是母亲离去的第二十个冬天。
人死不能复生,她没心没肺地继续自己上蹿下跳的人生,不停地搬家,然后近乎残忍地一遍遍回忆母亲死后的细节,亲手找出凶手将其送上法庭。
何述的医生说她很清醒很平静地在崩毁,又以一种猛烈决绝的方式重建。
杨宁把册子递给她,忐忑地观察何述的表情。
每个字都大得要命,笨拙直白地呈现在书页上,何述对了对数量,略点了点头。
杨宁道:“水哥,你心情不好?可是累的?”
何述把账本收进胸口,随口道:“没有。 ”
钱德那边也已经在收尾了,钦差年年下来,却少有何述这样亲历亲为下乡做事的,既然皇权下乡便都是‘天师’,代表朝廷的态度,无一不恭恭敬敬,让钱德得到了莫大的虚荣心满足,昂首挺胸,更不愿离开尽心尽力地督工,速度奇快,一有土拨鼠田鼠打的空洞或者虚土便立刻着人填上,加固堤坝。
杨宁乐道:“你猜他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何述勾了下唇角,这是‘水楼’第一次走出京城,也是杨宁,一路上除了她,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累不累?”
杨宁笑得三分傻气:“不累啊水哥,做这些活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比在宫里畅快多啦!一点都不累。”
月明星稀,柔和的月光洒在何述手上,远处说说笑笑,发出阵阵哄笑声,堤老跟在钱德后面,亦步亦趋地走上坡,喜上眉梢,笑得满脸皱纹,道:
“堤身现在已经稳固,没什么坍裂迹象,也没管涌跌窝之险,水势平稳,堤上平安,未见异状,这样沿岸百姓明年春天便可以安心啦!”
何述忽得笑了:“不错,不错,时辰不早了,都收工回家罢。”
堤老不知道何述是太监,只知道这是上头下来的天仙一样的官儿,他长这么大岁数知道有巡查河堤的,却没见过任何一个来河间的,觉得她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不由得心生亲切道:
“不辛苦不辛苦,若说辛苦大人今天忙前忙后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这河堤是好是孬,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会放在心上?现在难得有您这样的好官儿了,年纪轻轻便入朝为官,真是文曲星下凡,少年英杰!”
他鬓须皓白,说话却分毫不喘,一窝蜂说完这些话,杨宁和钱德先前是受用,后来则是有些尴尬,拿眼神儿不断地瞅何述的表情。
堤老称赞的自然是士大夫外朝官,而不是内廷的宦官,其实也不赖他,前些年来到淮安的官儿都是外朝官,何述玉树临风,气质文秀,也自然不是那素有恶名的阉宦了。
钱德忍不住要斥责他两句,何述却率先开口道:“堤老过誉了,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堤老越说越急:“不不不,要是都像您一样,那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国家安定了,这才没好了几年!”
何述抱着手,见他神情欲言又止,似乎要告状了,心觉还没有出门找官员的把柄,把柄便送上门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便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月色如水,倾泻在河堤的薄冰之上,也洒在老人的脸上,泪光闪闪,嚎啕大哭。
老人的哭泣很难安慰,何述几人都哑口无言,束手无策。
堤老可能很久没有一个说话的机会了,所以当何述温和地问话的时候,心中累积之言像泄洪一样汹涌而出。
他说得很快,很好,比京城最厉害的铁嘴都好,没人能想到一个粗短矮胖的老人说起故事来像一尾灵动的鱼。
他可能已经喋喋不休了很多遍,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真的终究是真的。
何述听到他说,家里最后一个女儿被八两银子卖掉贞洁,五十两银子买走性命,自己的兄弟姐妹丧命于兵乱,妻子女儿丧命于饥饿,除了自己的骨头肉皮儿什么都没有了。
兄弟姐妹尸骨无存,没有收殓,妻子儿女只有一口最薄的棺材,打了四钉固住了四个角便完了。
他说,行行好吧,能不能多打两个?
那人啐了他一口唾沫,说这都是折价卖的,不挣钱,再他妈打几个钉子不是赔钱?
堤老觉得自己也命不久矣了,有些话再不说便永远没有机会说了,他想念起亲人,哭得像匕首划破胸膛发出的一样。
何述只是静静地听,饶是钱德都在抹眼泪,杨宁已经泣不成声,一掬热泪。
老人声音粗粝,声调因哽咽十分古怪,他说:“河也吞人,官也吞人,世道也吞人。”
若是控诉的是这个世道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
何述声音刚出口便像要被风吹散似的:“我会尽我所能,在哪做官就护哪方平安。”
堤老点点头:‘您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半晌,又抬起头道:“大人,您叫什么名字?”
……
“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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