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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南下 一别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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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是从京城取水道经淮安等进江州,若是夏秋时节走水路最快,可因是枯水冬月,何述一行人便只能走陆路,随从,行李敕书浩浩荡荡。
钦差持勘合,官方办案,走驿路,可以换驿马、住驿站,比普通客商不知道方便了多少,然而晓行夜宿,往南走,反而下起冷雨来,雨天泥泞,官道上尘土飞扬,黄蒙蒙的,只得放慢速度又耽搁一两天。
冷风如刀,冷气如线,交织成一副看不见罗网,湿寒无孔不入,何述甚为不适,只得时时时马车中抱手炉驱散寒意。
她这才觉出‘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四个字的沉重,毫无减震的马车加之坑坑洼洼的官道造成的晕眩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导致她一连十几天胃中都在翻酸水,道路两边时常有冻死的野狗,腐臭之后味道极大,熏得她看见饭菜便想干哕。
年轻人副使何述已经如此,正使蒲子安已经两鬓泛霜,却依旧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不能不让何述感叹高精力真乃天生。
不过何述也不是最凄惨的,年爱游刚出城来,第三天便害了痢疾,走不动道,留在驿站修养。
后晌时候,便天色晦暝,已经显出桑榆暮景的模样,何述午饭没吃,昏昏沉沉地蜷窝在马车里。
杨宁过来敲了敲门框,担忧地唤道:“水哥!”
何述在昏黑的光线中睁开眼,嗄声道:“什么时辰了?到驿站没有,要停下留宿么?”
“到了!已经到清口驿了。”
她‘嗯’了声,扶着杨宁的手翻下马车,见到蒲子安正在和随从侃侃而谈,揉了揉眼睛走了过去。
没想到蒲子安正在吟诗道:“天昏云自静,雨晦心自闲。”
何述看着这寥落得惨淡的官驿,烂泥巴一样的土路,像烟灰没扫干净似的天空,觉得诗意这东西果然是天生的,这种鬼天气也能诗兴大发。
她轻咳一声:“蒲大人好雅兴。”
蒲子安是个正派人,相处几天何述已经看出,他内心对于有宦官总有些‘阉竖’的俯视之感。
只不过君子不失色于人,表面看着还是一派清和,何述觉着倒不是针对她自己,而是清流的自我修养。
既然是清流,总是自诩曲高和寡,孤芳自赏,对奴颜婢膝点头哈腰的宦官有看法,何述很理解。
果不其然,何述出了声,蒲子安便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她没有要讨论心情闲适不闲适的意思,开门见山道:
“蒲大人,我刚才看着清河县的清口驿,我们解下来再走可就到淮安了,运生丝运银子,样样可离不开漕船,这漕运总督署设在淮安,我们这行人可是甚为扎眼。”
蒲子安稍一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轻装简行,避免打草惊蛇?”
何述摇头,问道:“我们岂不是已经足够掩人耳目了?但是再低调行事,也是从京城南下的官员。
现在正是风声鹤唳多事之秋的时候,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宣称我们是来奉旨阅视淮阳河工的,先来去淮安再南下江州。”
“淮扬一带三水交汇,清口淤塞年年都是朝堂心头大患。一旦河决,漕粮北上便会梗阻。
朝廷常遣京官前来勘验堤工、核查河工钱粮、查验闸坝浅滩,本来就是常例差遣,并不会引起怀疑。”
蒲子安捻着须根:“好个反其道而行。以阅河为名持勘合入淮安,只是有两层险处,你可曾想过?”
“这其一,阅河便要查闸、勘堤,一举一动都落在耳目眼里。我们若只在淮安略作应酬,不往河坝实地踏勘,反倒显得虚浮刻意,惹人起疑。
其二,此计瞒得住漕督一时,却瞒不住沿途眼线。待我们离了淮安,不往河工重地,反倒渡江直趋江州,不出三五日,密信便会送入漕运总督署。
彼时漕督虽来不及提前销毁织造账册,却可飞檄传信江州,令那些人预作手脚。”
蒲子安放下手,从从容容,一副考考你的模样:“你且说,这两处破绽,打算如何遮掩?”
何述道:“踏勘不必广涉诸堤,就近往略作巡看,问几句河工情形,场面做足便可,至于眼线密报,那我们可以分兵。
“一队人前走运河,虚张勘河声势,我等主力暗中渡江转道江州。漕督得报,只会以为我们仍在巡阅水道,等他识破,已然迟了。”
蒲子安皱眉道:“不要舍本逐末,我们本查的江南织造贪墨之事,既然有了账本便先拜访了应天巡抚署再去江州府衙门才是正理。”
何述不怎么客气道:“如果我没预料错的话,张涟大人便是这么做的,符合常例,礼仪上无可指摘,但他查到什么了?”
蒲子安心中一动:“你且直说吧。”
何述沉声道:“第一。秘行,直抵江州,先围江州府署,当场控制知府,封存府衙卷宗,掐断地方向外送信的渠道,第二立刻派兵封锁织造,查账拘拿管事,第三,最后再动身去面见应天巡抚。”
蒲子安指了指远处正在大嚼草料的马棚:‘就我们在京城带的这些人?未免太异想天开!且张涟奉命来查案,你不与他商量便如此行事,把他放在哪里?
再者说,没有证据便围了知府衙门,还不参你一个藐视封疆重臣,擅动兵役,凌辱地方之罪?’
何述沉默不语。
蒲子安只道她头一次出京城办差,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全然不知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她抱着手,突然道:‘大人,证据就在衙门里,梅俊波为人所杀,本就是此案重要的证人,但是却离奇死亡,没有结案,既然是钦差,皇权特许,先斩后奏,便是以此理由为了衙门,只要后续能抽丝剥茧找出他们的罪证,便无从置喙。’
“至于人手,可请调抚标标兵潜赴江州,抚标属于抚台直辖,由抚台奉旨遣发,不是我们私调官军,文书可留凭据,足以用来合围府署与织造码头。钦差持敕,请人马赴江州协助封查奸弊,也是有情可原。”
蒲子安揉了揉眉心,道:‘时间不对,你要是想要兵马围知府衙门,总不能你到了江州再去请兵?若你提前飞书一封给张涟,我敢担保信不是先到范钰卓谊手里便是先到陈颜手里。”
何述道:“不,不发给张涟,发给陈颜。”
蒲子安真是见了鬼了,不知道这个少年宦官是精明还是痴傻,瞪圆了眼:“什么?你这不是不打自招么?陈颜掌管苏松粮储道,一路漕船调度都经他手,你却要和他通气?”
何述道:“大人,若是你和其他人狼狈为奸贪墨巨款,窗户纸即将要被捅破,波浪倾覆,朝廷钦差却提前和你通气,你是誓死不从还是就坡下驴?”
蒲子安却被她这话问住:“这…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本官既为御史,怎能知法犯法,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何述感觉饿得很,无奈地笑了笑:“在下只是打个比方。”
蒲子安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封信发了便是铁证,说不定玩砸了既没有兵,还能给你扣个私通有司、交通奸贪的罪名。”
何述道:“如何就是奸贪了,罪名未定,陈颜不还是四平八稳的江南承宣布政使左参议吗,不知者无罪,我便是不知道他有可能作奸犯科,谁又能断言我必定知道?
我便是觉得朝廷中没有贪官只有清官,此去南下仅仅是拿卓谊来的,即使他便是真的犯科,罪名有三六九等,还有一句话叫‘胁从罔治’,让他戴罪立功,未尝不可。”
蒲子安反诘:“好一张利嘴,可陈颜掌管苏松粮储,流言早已不绝,主动致书联络,旁人哪里分得清你是招降还是私相交结,只凭这信,便可参你预泄案情、私谒嫌疑之臣。”
何述无所谓道:“形势本来就进退相因,敌进我退,敌退我进,陈颜若真手握巨贪实迹,我自当具疏参劾,谁又能说我是在庇护他?归根到底,一切证据摆上朝堂,是赏是罚,全凭圣意裁断。”
她接连十几日没吃好睡好,天色已晚,蒲子安看见何述站在灰蓝的暮色里,煞白得有些缥色,近乎透明,俊美得鬼气横溢,冷气含森然。
蒲子安听她这吊儿郎当的话和狂妄的□□,那句‘陛下宠信佞臣’又浮上心头,想来她是有恃无恐的。
但蒲子安也不是草木,圣人之言还需要体悟,然目之所触的感觉却是实打实的,难以描摹。
只能在心中幽幽长叹,人眼本就会被风姿所摄,由不得心中好恶。
不过,他原以为这种小阉宦皆是挟恩固宠,心思浅狭的,何述却不太一样。
人是铁饭是钢,何述面无表情,直到闻到饭菜喷香,才眉开眼笑地三两步跑到伙房打饭,全然没看到背后蒲子安瞠目结舌的模样。、
第二日,天公作美,是何述出京之后见到的第一个大晴天,瓦蓝的天空,碧空如洗,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潮霉意也散去了。
入山阳县城,街市市井喧嚣,熙攘不绝。挑夫、漕丁、行商摩肩接踵,酒幌茶摊沿街铺开,运河帆影遥遥映在街巷尽头,人声、船工号子混作一处,是漕市烟火。
街尽处便是漕运总督部院,高大照壁、石狮拱卫朱红辕门,牌坊巍然,阔大肃穆。
蒲子安和何述都是一身官服,持着手敕,下车步行进署。
淮安漕运总督名叫齐惟诚,身材修长举止闲雅,身上一股淡然之气,面庞白净,目光温和,一见到二人便阔步上前迎了上来,没什么二品大员的架子。
蒲子安只能是说勉强答应,本没想来漕运衙门见齐惟诚,既然见到也只能按照日前和何述商议的那样,假装来巡查河道了。
这有底气和没底气终究是两码事,尤其这位齐惟诚气宇轩昂,目光炯炯,看着像是被尺子量过长出来似的。
一股浩然正气油然而生,让蒲子安有点说不出口,断没有在金殿上和其他人唇枪舌剑舌灿莲花的模样了。
何述见他沉吟,说了两句话还在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谈碎语,便张口道:“齐大人,蒲大人今日在路上车马劳顿,偶感风寒,昨夜没睡好觉。”
齐惟诚闻言连声说他受累了,蒲子安苦笑,又是一阵推辞为朝廷做事不累云云。
要说齐,蒲二人虽然同朝为官,但一个外放地方,一个就在京城,也只碰巧见过几面罢了,而何述是个真正的生面孔,眉目俊秀,年纪极轻,若说年岁怕是比最小的幼子还要年轻上一些,这个年纪便能当上巡河副使,不禁心下赞叹。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若是何述不做太监必定不能这个年记便是从六品,可做了太监如此文秀的人却成了残缺之人,也让人心下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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