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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得仁 给你个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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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静默半晌,许是因为何述实在凄惨得可怜,沈煜没说任何话,撇下她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逐渐变小,像墨水滴于湖中,一点点化开,直到完全消失,归于死寂。
何述说不上是有快意还是惆怅,是悔意还是眷恋,即使有那么几分也是淡如云烟。
一块热布巾就能抹个干净。
她心道,人最可悲的就是自己骗自己。
而她现在又不能孤独狼狈地逃走,没到拔针的时辰,动弹不得。
殿里空旷得有些寥落,她隐隐感受到针灸在皮肤上的燎起的痛楚。
火辣辣的且细碎的疼。
屋外雪漫天翻涌,转眼就把天地糊成白茫茫一片。
雪虐风饕。
本朝以仁厚治天下,所以她才能这么肆无忌惮么,若是换了旁人是否也是如此。
何述躺在柔软的床塌上,闻着檀香氤氲,听着冬霖密雪,没想多久,便沉沉睡去。
金箓大醮三天三夜,接下来两天,何述一直在长乐宫的偏殿将养。
她有些虚不受补,加之从前忧思太重,像张绷紧的弓,如今既不用去文书房当值也不用去大醮观礼。
她便放下平日幽重的心思,昏天黑地睡了一个真正的日上三竿,甚至已经快到下午了,这暴雪过后,果然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明媚天光的穿过菱花槛窗,碎成万千金棱,落在金砖地面,淌过朱红宫墙。
窗外腊梅怒放,一地交错的花影,由雪絮折射,通透极了,灿烂又辉煌。
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如诗如画,韵味悠长。
何述报仇雪恨般的昏睡,睡得骨头都酥了,深觉两辈子都没睡过如此安稳的好觉,一个梦也没做。
她睡够了也没心情吃饭,这殿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动了动腿,发现腿上的针移了位置。
看起来在她睡觉时,刘太医已经给她换过针灸了,现在依旧是没法走路。
何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想,若是以后再这么不省人事,怕是迟早让太医发现端倪。
可惜有身份暴露的风险和直接在长宁宫外被冻死比起来,她还是能活一天是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
张涟已经在江南待了半个多月了,距离上次发密函,已经过去四天,也不知道梅俊波现在吐出什么没有。
这几日大醮,这派人去江南的事应该还没定下,真是夜长梦多。
何述吸了吸鼻子,仿佛能闻到承佑殿中的香霭氤氲。
第三日的傍晚时分,有钟声次第响起,一层一层荡开,雄浑清越,一声叠着一声,缓缓漫过殿宇、宫墙,将数日斋醮的祈祝,随音声散入云天。
金钟九响,大醮礼成。
何述知道这钟声是送圣归天,她这两天恢复神速,刘业临真真使出浑身医术,针灸换了三茬,每日当归汤,膏药地贴着。
不过沈煜始终没来,刘太医只管治病其余一问三不知。
在何述刚能活动自如,下地散步时,一道谕旨来得猝不及防。
内容很简单,命何述代文书房右掌房,随钦差正使右副都御史蒲子安即日启程南直隶江州府。
何述刚能把腿抻直,又要下跪,宣旨的是成春,御前服侍沈煜的四个人,华茂春松,成春是看起来最脑子活络的,貌不惊人,只不过顾盼间有精明之意。
成春宣完旨意,连忙把何述扶了起来。
按理升迁本该高兴,但成春也实在没办法把恭喜两个字说出口。
何述十分善解人意道:“成春公公,也不必如此愁眉苦脸,张大人聪明才智,江南的事我看倒也没那么复杂嘛!”
现在谁不知道江南制造局是个是非之地,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来到这地方上,皇城的叫花子也得拜码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成春瞟了下周围,低声道:“你可知道为何突然派你们去?”
何述道:“若是好事,便是张大人在江南办案子有了突破,蒲大人作为老资历去江南刷个政绩…不过看公公的模样,怕是南辕北辙了,发生什么了?”
“这梅俊波死在大牢里,什么都没吐出来!这下太后娘娘震怒,因此派了蒲大人和您去南直隶江州府。”
何述漠然地点了点头,对上成春同情的目光,回以麻木的表情。
成春告辞之前,叮嘱她后天启程,收拾行囊,做好准备。
何述没想到这活儿落在自己身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庭前如积水空明,满月高悬,孤寒地嵌在天幕上。
翌日,东厂文书房。
何述擢了文书房右掌房的消息,自然第一时间如同飞鸟一般传遍这巴掌大衙门的里里外外。
是以她一大清早裹着冷气踩进院门,便瞧见几个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争相祝贺报喜,恭喜何述从书手太监一步登天成为右掌放,一个个皱得脸如菊花。
何述僵硬地扯出个笑模样来,挥挥手胡乱地打发了他们,转过墙根,就看见罗柔。
罗柔自有他收集消息的门路,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水公公,你怎的三天不见反而瘸了?”
即便有了刘业临的家传医术,何述毕竟差点被冻死跪死,能走和能跑能跳还是两回事,她走得慢,伤势没好利索,轻易倒是看不出来。
何述漫不经心道:“呦,这不是我们文书房贴房内监,罗公公吗?三天不见,罗公公竟是一点也没变化。”
接着何述忽得想起来什么一样,吩咐道:“罗柔,今年冬天御马监草料召买支出的账目,就由你来对。”
罗柔心知她被太后罚跪,眼下又被打发到那虎狼窝里去,说不准能不能囫囵个回来,朝不保夕的短命鬼模样还在装腔作势狐假虎威。
他心中不屑,却也真是被官大一级压死人压得苦不堪言,又怒又恼,脸色忽红忽白,半晌应了,不情不愿地走进屋去。
罗柔脸色黑如锅底不说,阴沉沉地令人害怕,然而他心中郁闷的却不只是何述忽而得了势,而是他呈上去了账本,却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没有回音。
是用还是不用,上官青没有找他的意思。
罗柔几次三番故意路过东厂院廊门口,也没偶遇到上官青,一日叠过一日,内心便有些惴惴不安,生出许多疑影来。
何述气定神闲坐下,她自兼了沈煜的伴读太监,账目活计便少了一大半,三天不在只有小小一沓。
她大可以把这些也分给田京他们,不过何述闲着也是闲着,手上有活心里不慌。
辰时二刻,年爱游风风火火地大踏步进来,一身肥肉乱颤,满面红光。
头戴刚叉乌纱,胸缀斗牛补,腰束犀角带,一身大红圆领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年爱游人逢喜事精神爽,从正五品升成从四品,眉飞色舞地宣布高升,去江南了!
闻言便有人放声大哭,如丧考妣,一把鼻涕一把泪,皆言舍不得掌房云云,哭得或文雅,或豪放,或梨花带雨或雨打芭蕉,或东晴西雨或只雷不雨,都是一副真心实意的舍不得。
年爱游沉浸在这能把房顶掀翻的哄闹中,看着满堂共事几年或者十几年的老伙计,手拉着手,也不由得动了情,抹了把眼泪。
不在状态的只有俩人,何述和罗柔。
何述心里想的是太后竟然能让年爱游去补卓谊的缺,不过想来想去除了他确实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资历混得足,品级也够,单差临门一脚。
不过细想来,年爱游这个官升的,倒少不了何述鞍前马后地理了这么老些烂账。
他扶持自己和罗柔打擂台,何述能者多劳,一个人做了五个人的工作量,现在倒成了年爱游的政绩。
果然在内廷混得肥的,没一个可以小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搭上太后的,或者本来就是太后的人?
何述垂眸想着,心道原以为太后皇帝水火不容如今看也不尽然,黑白也并非泾渭分明。
何述也去江南,和走马上任的年爱游正好一道,既没有离别之苦,那她不哭也是理所应当。
可罗柔就不一样了,既然没有撕破脸,如今还真是临了了见不着面,仿佛一切过往龃龉都烟消云散了。
他倒是没哭,一张近日里总是布满阴霾的脸上竭力压制着多余的表情,以免笑出声来。
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心中简直欣喜若狂,现在年爱游升迁去补范钰的缺,不日范钰就要被押解进京。
何述也走了,这文书房姓什么还不是显而易见吗?这账可是他罗柔做的!
他知道何述得罪了太后,只不过有个给陛下伴读的情分,加之这几日斋醮,不宜见血。
否则何述哪还有命在?
但是若是太岁头上能随便动土,这点手腕没有,太后也就不会是太后了,所以借着去查这织造贪腐案,来置她于死地。
卓谊公公可不是吃素的。
杀人不见血,明升暗杀,果然高明,而对自己,确是明不动实暗升,待到何述死在江南,这右掌房…不!掌房的位子也是探囊取物,得陇望蜀。
罗柔正想入非非,一抬头却看到何述似笑非笑,凉飕飕的表情,登时心尖一颤,不自觉地错开脸。
年爱游等人嚎完了,抹抹花脸,又各干各的去了,堪称收放自如。
何述自然不知道罗柔心里盘算,只是见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觉得好点好笑。
她托着下巴看着满屋的人,大多数都是庸庸碌碌,极个别的和光同尘,倒真应了年爱游之前骂罗柔的,骨头嫩见识少,早晚自取死路。
明日启程,何述自然不用在文书房待上一天,晌午时分,她本想去司礼监找周云说几句话,却看到杨宁先来了。
二人走出庭院,杨宁丝毫没掩饰自己艳羡的目光,何述一下子上了正六品,远不是前段时间的那个没品没阶的小火者能别的。
何述也是一身红衣,肤色雪白,身形清挺,腰悬金镶玳瑁带,真真如磋如磨,盛彩难描,有几分文士的清雅,掩藏不住的气度。
何述见他瞅着自己直发愣,踢了他一脚:“看够了没?”
杨宁:“水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查账了!”
一提这个何述便想起沈煜,她也是求仁得仁,说为了陛下赴汤蹈火,转天刚能下地就被打发去狼窝。
何述的神色有些淡,不笑时,面容更加冷秀锐利,凛冽得像断岩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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