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矛盾 她晕了她装 ...
-
何述闭着眼,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珠,鼻梁秀挺,脸色冷白,唇线极薄,浅淡得近乎无色,一副薄情寡义的长相。
她装的。
轿子很软,也很暖和,还有淡淡的木樨冷香味,虽然是从沈煜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虽然之前两眼一黑,但是终究也没柔弱到直接晕厥,过去那一阵缓一缓便渐渐好了。
感到四肢百骸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起来,她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但是依旧阖着眼。
但是即使如此。
她却也能感受到一股凝视。
何述真正的家乡在一座经常下雨的川西小城,她幼年都是在那里度过。
雨似乎永远都下不完,细密如丝的雨打在青瓦,土地以及树叶上,一切都恍然若梦。
于是潮湿粘腻贯穿了她对故乡的所有印象。
正如此时此刻,何述感到粘稠的目光的游移,并且正在蔓延,正在缠绕。
她汗毛直立,背后狠狠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焦躁不安。
好在回长乐宫的路并不长。
何述醒得恰到好处,如果是让她从御辇上不省人事地下来,其过程无非是两种。
一种是沈煜之外的人,比如成华。
一种是沈煜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身子,睫羽微颤,旋即缓缓睁开双眼。
沈煜果然没在看她,而是掀起帘子一角,抿着嘴,眺望向外面满天的风雪。
她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一切仿佛是何述的错觉。
轿子两个人坐还是小了点,连呼吸声都无所遁形。
何述迷茫地道:“陛下?你怎么在这,我为什么在这?”
沈煜转回视线,冷冷道:“你若不在这,应该已经在奈何桥了,走的快点还能喝上孟婆汤。”
轿子外面传来成华恭敬的声音:“陛下,到长乐宫了。”
接着帘子被掀开,何述跟着沈煜走了出去。
虽然意识是清醒了,然而何述的各个关节乃至于骨头都是一片寒意,走起路来每一步都被锥子扎一样,虽然宫人们不敢让皇帝多走一步,不过几十步便能走进主殿。
…还不如装晕。
沈煜身影稳稳当当地在前面走得很慢,何述被成华成茂扶着。
不出多时,沈煜挥了挥手驱散了他们。
何述还没来得及腹诽狗皇帝折磨她,便被两条手臂环过膝弯和后背,猝不及防地抱了起来。
她紧张地绷起身子,整个人如同一块僵硬的铁板。
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什么东西维持平衡,却触电一点缩了回来。
她说:“这可使不得。”
沈煜不容置疑道:“我既为之,你敢不从。”
何述不说话了。
他的出现仿佛是上天的安排,因此她便安于天命。
沈煜目不斜视,一言不发,殿内烛火通明,温暖如春,越发称得窗外的夜黑风高风雪肆虐,寒气袭人。
何述被放到一个软塌上,刘太医已经在等着,见到是用如此亲密的姿势,沈煜亲自把人抱进来。
几十年的专业素养让他只是嘴角稍微抽了抽,何述的心中,比起被乱刮的西北风下的树叶还要凌乱。
她这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这几步路把沈煜的衣裳也洇湿了。
何述有点局促地瞅着他,不过头昏眼花,又狼狈得要命,感到一阵血气上涌。
沈煜身上也是湿淋淋的,他指着屏风:“去换身干衣裳。”
自然,沈煜不会无聊,也不会有先见之明到在自己殿中准备太监的衣裳。
那便只能是他自己的衣裳?!
何述倒是不在意,只要能穿就行,她不知道捡过多少人不要的衣裳穿,再说了,皇家之奢靡,一件衣服穿两回就不要了。
只要沈煜不介意她僭越,扣她个帽子就行。
何述一边想着,一边忍着痛楚脱下这已经重了数倍的湿棉袄…这在自己卧房之外的地方脱衣裳,感觉真是奇怪。
她快速换上这件中衣,袖口衣摆都绣着金丝暗八爪龙纹,比起她的身量略长了一些,拖在地上。
何述想弯腰去挽裤腿,却膝盖一阵针扎的剧痛,一下子重心不稳歪倒下去。
猝不及防,她发出一声闷哼,冷汗直冒。
外面人影似乎晃了晃,几乎无声地缓缓走了进来。
何述正在奋力撑着地想要起身,被他的影子笼罩,抬起头,又垂了下去。
沈煜的样子,有些可怕。
须臾,沈煜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刘太医已经满头大汗,臊眉耷眼地趋了两步,也要去扶何述,被沈煜冷冷一看又缩回了手。
何述的脉象细如蛛丝,情况不算好,却也不算太差劲,刘太医把她扎成刺猬,又开了方子。
成华立刻赶回太医院按照方子抓药,肃清体内寒气。
她先前站立不稳皆是因为寒凝血瘀,掀开裤腿,本该雪白纤细的小腿被冻得紫涨,刘太医又是开了当归四逆汤内服,又是以膏药外敷,何述终于感觉好了些。
不过何述没一会便昏昏欲睡,一副要死不死气若游丝的模样。
刘太医见她如此,连忙低声解释说,这是因为施针的穴位有安神效果,可以温经散寒,通痹止痛。
她做了很多梦,意识缓缓地划入深渊,然而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越是想要清醒越是被浪潮推得更远,如无根之萍沉浮飘摇。
她想起晦暗的凌晨,母亲在争执之下被尖刀捅穿,铁片摩擦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而后变成卷刃。
母亲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尖叫,她说跑。
梦见杀人凶手正在阴恻恻地握着雪亮的刀锋对着她,梦见她呆愣愣地看着血流在地上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她在暴雨滂沱的夜晚淋着雨逃出小城。
雪花膏甜腻的气味,灰尘蛛网被雨淋得土腥气如一张细密的大网,笼罩在筒子楼中。
她和母亲睡在旅馆一米二的小床上,床单已经是米黄色了,棉被也是板结潮湿,母亲的怀抱温暖,她却总是感受到她直勾勾窥伺的目光。
每每何述怯怯地睁开眼睛,都能看到母亲消瘦凹陷的眼眶里,一对大眼睛十分突出,亮得骇人。
寒冽的风穿过旧年,恍如隔世,却像被洗过的玻璃一样,无比清晰。
上一刻尚是人间风雪,下一瞬便是百里尘烟,光阴与白骨都堆在层层冻土之上。
何述把自己喊醒了,醒来头昏眼花耳朵聋,整个脑子嗡嗡作响,喉舌之间一股血腥铁锈味。
待到看清身处何处,不仅又是一阵失神,所有的血与火都恍如隔世,连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的刺痛感都没有了,殿内熏着香,灯火绵软昏蒙,一派清和。
只不过她嘴里一股苦药味,眉头皱成个疙瘩,这苦味又酸又涩,心底一阵不受控制得发抖。
沈煜手上一册兵书,看完一页,发出翻页的清脆声响。
“醒了?”
“烛火这么暗,陛下当心伤了眼睛。”
沈煜不置可否,看起来他也已经收拾过了,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好模样。
何述闷闷地说:“多谢陛下救我。”
沈煜似笑非笑:“没想到你醒着没什么话,睡着了确实闹得鸡飞狗跳。”
何述虽然睡了一觉,但是绝对说不上清爽,种种模糊的面目在眼前万花筒一样打转。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小心道:“臣都干什么了…?”
沈煜拢了拢身上随意披上的袍子,道:“看到这衣带了吗?”
这系腰的彩绦鎏金嵌玉,在他身上风流矜贵,只不过是松松垮垮的,还皱在一起。
何述老实道:“看到了。”
“本来是好好在我身上的,只不过你晚上睡着觉,一边叫妈一边乱抓,抓住这衣带便不松手,一会嫌冷一会嫌热,汤药熬好了怎么叫都不醒,耗了成华好大的劲,才把药一汤匙一汤匙地喂进你嘴里。”
“你倒好,宁死不屈,把嘴都咬破了,吓得他以为你吐血了,又跑去请太医。”
何述没想到自己冻个半死还这么能作,一直以来挂着的厚脸皮似乎也失效了。
沈煜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俯下身,盯着她道:“没看出来你挺幼稚。”
何述哑口无言,不堪回首,不过气血不足,想脸红也红不起来。
想起身谢罪吧,两条腿上都插着没拔下来的针,动弹不得。
她悻悻地道:“臣罪该万死。”
沈煜道:“你还求饶,让别人不要杀你…怎么晚上在长宁宫时这么硬气?”
何述看着他玩味的神色,扯了扯嘴角。
她到底都说了什么啊!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得挽回一点形象:“我听说书人说,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况且臣只是个奴才…算不上君子,那就更能屈能伸了。”
沈煜道;"你倒是乖觉,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便开始不着调,若是我没赶到…"
何述忽得想起那风雪漫天之中,沈煜疾驰而来,碎琼满身,仿佛是一场幻梦。
她说:‘陛下,许多人的死就是如此轻如鸿毛的,臣也是一样。’
沈煜的脸色忽而很不好看。
何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去,不过她依旧鬼使神差地没有住口。
何述其实是个会莫名其妙地倔强的人,一意孤行并心口不一。
她想起陈福,被悬在房梁上,喉骨发出咯咯的闷响,接着是抽搐,应该被冷风吹了一夜。
而沈壁,毒酒很苦很辣,接着是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从五脏六腑中燃烧起来,再就是被搅碎的剧痛,进而是痉挛。
她想起母亲,想起朋友的死,感觉自己既像母亲,又像他们。
她近乎放肆挑衅又冷漠地说:“陛下给我您幼时启蒙的书,我看到左传齐桓公伐楚,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若问周昭王在哪,去汉水找,这句话很是普通。我却感觉死便是这样,平平无奇。”
“即使生前再怎么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志向高远,死后也只不过一具尸体而已,一切都如浮沫般消散,所有人都是一样,终究什么都没有了,再多人的死亡,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第二天依旧鸟鸣啾啾晴朗依旧,陛下,即使…”
何述被他阴沉的眼神盯住,声音小了下去。
沈煜冷声道:“说下去,即使什么?”
何述光棍道:“即使臣便是真的冻毙于风雪,也只是飞鸟流云渺无踪迹,陛下只是少一个能用的人罢了,没了我宫里还有成千上万个和我一样的人,供您驱策。”
“你倒真是不惜命。”
何述忽觉有些好笑,从东厂阴森血腥的大牢到素练藏机的文书房,她投诚,效忠沈煜,答应为他做事,万死不辞。
水涨船高,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非其位不行其使。
沈煜需要肃清朝堂,激浊扬清,这鱼龙混杂的内廷便是头一个,她身处局中,又如何独善其身,又如何全身而退呢。
她说:“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既要图谋大业,我一人的性命不值一提。”
何述说得冠冕堂皇,发丝有些乱,脸小而青白,正如说出的话一样,没有什么热气。
沈煜的眼底弥散着近乎澎湃的阴骘,何述被这月下古井般的目光一瞥,如同被毒针刺了一下,悚然一惊,而后从胃中酥麻地传来可怖的裂痛。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