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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沉默
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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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里面比外面亮得多。冷白色的灯管挂在天花板上,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地面是水泥的,画着黄色的叉车标线。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的标签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编号。中间空地上放着几个打开的集装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两个穿工装的人正在往箱子上贴标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容色扫了一眼他们头顶的弹幕。淡黄色,普通念头——【谁啊,这个点来】【送货的?】。没有危险信号。
“林建国在哪。”容色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手里的标签枪,指了指厂房后面的隔间。“林总在里面。你们是……”
“市局的。”顾琉玉说,语气很平。他绕过两个工人,往隔间的方向走。容色跟在他身后,公文箱提在手里,手指在箱扣上轻轻搭着。
隔间的门虚掩着。顾琉玉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货单和账本。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翻一本账册。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容色看到了那张脸。方脸,浓眉,左眼下方有一道疤,从颧骨延伸到眼尾。和十七年前周德明手绘的素描一模一样。
林建国。
他比素描上老了很多,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轮廓没变。他头顶飘着一行弹幕,淡黄色的。
【市局的。来查什么?货单没问题。】
“你们找谁。”他放下账册,站起来。
顾琉玉走到办公桌前面。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林建国。办公室的灯管在他头顶亮着,把他月白衬衫的肩线照得很清楚。手串搁在腕间,菩提子安静地垂着。
“林建国。十七年前,码头仓库。你开的那一枪。”
林建国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弹幕变了,从淡黄变成了浅橙,颜色在跳。
【十七年。这个名字。他叫顾明诚。】
“你是谁。”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顾明诚的儿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林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他头顶的弹幕在橙色和浅红之间来回跳,像风里晃动的烛火。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喊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琉玉。
“你父亲当年追了我们半年。我们的人被他抓了一半。”林建国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水泥墙,“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来。上面说他活该。”
顾琉玉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建国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容色注意到他搁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拢了一拍,指节泛白。手串在腕间转了一圈,菩提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林建国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往事。“开枪的是我。但你父亲倒下之前,先打中了我的大腿。我这条腿瘸了半年。后来上面安排我跑了。我藏了十几年,换了名字,开了这家物流公司。上面的人让我继续替他们做事。不做也得做,他们知道我住哪,知道我家里人住哪。”
他停了一拍。头顶的弹幕从浅红变成了深灰。
“你父亲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是我开的枪。你要抓就抓。”
顾琉玉看着他。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货车引擎声。他站在那里,手串安静地垂在腕间,没有动。
容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看着顾琉玉的背影。他的肩膀线条很直,月白衬衫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没有动,但容色看到他搁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在茶室里跟人说了一句闲话。
“十七年。你一直在替上面的人做事。上面的人是谁。”
林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桌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地址。
“程远。三年前他来找我,说要用我的物流通道。我不知道他要运什么,只知道每次都有货从北边来,经过这里,再往南走。周德明住在这附近,你们应该见过他了。他一直在看着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顾琉玉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纸叠好,收进口袋。他看着林建国,沉默了一拍。手串在腕间转了一圈。
“林建国。十七年前的事,今天算了结。你开枪杀了我父亲。证据在周德明那里,手稿和素描都有。你跑不掉。”
林建国没有动。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顾琉玉,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很薄。他的弹幕变成了一片深灰,像烧完的纸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食指内侧有一道旧疤。
“我知道。”他说。
顾琉玉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容色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步,但放慢了半拍。容色跟上他,两个人走出隔间,穿过厂房,走出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工业园区特有的金属和柴油味。路灯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琉玉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夜空很暗,看不清星星,只有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映在天边,泛着一层模糊的暖色。手串在腕间安静地垂着,菩提子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
容色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和他同一个方向。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厂房门口的货车卸完货开走了,久到工业园区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然后顾琉玉开口。
“我十二岁那年,他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跟我说了句话,说晚上回来带我去吃面。他没回来。”
容色听着。她没有接话。
“案子挂了十七年。我妈每年都去问一次进展。后来她不问了。三年前她搬去南方,把这个档案盒留给我,什么都没说。”
他停了一拍。声音很平,比平时慢半拍。
“今天知道他为什么死的。也知道谁开的枪。但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他还是没回来。”
容色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还有我”,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靠着车门,看着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
“我三年前躺在医院的时候,消毒水味很重。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护士。她头顶飘着一行字,写着‘好想辞职’。我以为自己疯了。”
她停了一拍。
“后来我出院了,回到公司。董事会照常开,高管照常汇报,发际线照常后移。一切跟以前一样。但我再也回不去了。”
顾琉玉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
“有些事发生了,就回不去了。但日子还在往前走。你父亲的事结了,但日子还在往前走。”
顾琉玉看着她。他头顶飘过一行淡黄色的弹幕,容色没有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拍。
“对。”他说。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夜风从工业园区吹过来。远处,一辆货车从物流公司门口驶离,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